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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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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沅明暖迷路了。
怪只怪她早些时候只顾着想事情,没有刻意记路。春晓领路时走得急,她加快脚步跟着,七弯八拐就到了清雅苑。现在想来,却是对之前走过的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员外府并不大,就刚才的功夫,她已探索了好几圈,将整个府的格局都摸清楚了。可气的是这府里除了有名字的几个主要院落,其余的屋舍都极其相似。无法判断哪个是她和楼鸾栖身的厢房,棠沅明暖也不好硬闯。
忽然她灵光一闪,一只手探入袖中,捻着瓷葫芦问道:“狗东西,东厢房在哪?”
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不安的答道:“姑奶奶,我从没出过杂苑,外面的地方我怎会知道!”
棠沅明暖眼皮一翻,叱道:“要你何用!”
也罢,它只是养在杂苑里的一条狗而已,何必和它计较?
她正想着办法,侧头忽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一棵树下扫地。他的动作很轻缓,着装也低调,是以她方才没有注意到。
棠沅明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问道:“小哥,东厢房往哪边走?”
那人依然垂着头,棠沅明暖正要再问他一遍,却见他放在扫帚上的一只手抬了起来,朝着她身后某处指了指。
她回过头,见那边确有一条石子小路,忘了走过没有。她轻声道了一声“多谢”便转朝那边去了。
走过那条石子路,眼前的视线逐渐开阔起来,果真有一处院落。
棠沅明暖有些犹疑,她不记得自己出来时有走过这条路,也不觉得自己之前落榻之处竟有几分偏僻幽静。她目光再往周围看了看,便确定了。
她住的院落外,没有这么多竹子。
不明白那小厮为何骗她,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决定进去瞧瞧。
棠沅明暖绕过一片假山石,来到院落后方,身形一动,就跳上了院墙。刚站上去,她就听到不远处的一间房里传来些许人声。
棠沅明暖初入人世的时候就是靠听墙角打发时间的,练到现在自然听力了得。她忙屏息凝神,仔细听去。
先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那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大人,我林家定不敢有任何违逆之心,是夫人不懂事,背着我找了些无足轻重的人过来。我会将他们逐出府去,但求能网开一面……”
另一个年轻的嗓音道:“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孰轻孰重。等事情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自会让你一家全身而退。”
棠沅明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在哪里听过。这声音低沉悦耳,听起来如同在饮一杯醇厚的酒,却没来由地让她感觉烦闷。
这头她正兀自想着,那边却有两道人影从屋中出来了。她听到开门的吱呀声,极快的躲到一片树荫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只听那中年人道:“不劳世子大人远送。”随后一阵脚步声向外去了。
棠沅明暖直等到那脚步声终于消失后才松了一口气,却想起这边一直没有开门的声音。她心中奇道,这人怎么还不进去?
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她乘机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忽然一道极速的破风声朝这边来。棠沅明暖料到他可能会偷袭,灵巧的向旁边一闪,忽然耳边又是刷刷几道破风声,竟是同时有三粒石子闻声而至。原来之前的那颗石子只是虚晃一枪,好让她对接下来的几颗石子措手不及。这样的招式,似是挑衅,又似戏弄。她脑中掠过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慌神间一脚踏空,只来得及暗道一声不好,已经人在半空。
棠沅明暖全身绷紧,等着摔个鼻青脸肿,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在她将触地之前伸过来,将她托了一下,让她站稳。
她看向近处的男子,目光暂留了一会儿,表情怪异的道:“一边偷袭我害我摔下来,一边又出手帮我,你这人可真是别扭。”
男子唇角微扬,似是笑了一下,但又很快垮下来,有些喑哑的道:“阿沅,好久不见。”
棠沅明暖毫不客气的讽刺道:“好久不见啊封汤,我竟不知你偷袭的功夫越加精进了。”
听她唤他名字,封汤脸上似是浮现出淡淡喜色,但很快消散了。他眼神明灭了几瞬,轻声道:“阿沅,我知道的。在你意料之中朝你而来的,你定会躲避,只有在你猜不到时……”
这是废话,谁会老老实实等着挨打?可她又隐隐觉得他指的并非此事。不过这人心思一向难测,猜他还不如省点力气吃饭睡觉。这厢他欲“诉衷肠”,可她却不愿多耗时间,忙道:“这话你留到下回再说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转身就要走。
封汤一挥袍袖挡在她面前。棠沅明暖不动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还是封汤开口了:“我找了你五年,我们才见面,你就这样急着走么?”
棠沅明暖彻底没了脾气。她道:“我不知你在这里,否则也不会来。”
封汤道:“我知你还在怨我,所以一直不敢来见你……胸口上的伤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
“我不信。”
她哼笑一声:“不信什么?不信我活着,还是不信我没有心?你一剑贯穿了那里,我若有心,现在还可能站在你面前吗?”
封汤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他不发一言,伸手缓缓解开腰带。
棠沅明暖大惊失色:“你脱衣服做什么?!”
封汤没有回答,不过他动作很快。她看到了他的胸膛,上面是深深浅浅的剑痕,最长最深的一道从锁骨下直到腹部,正好经过了心口。
只一会儿,待她看清后,他便若无其事的合上衣服。棠沅明暖道:“当初刺我一剑的是你,私下里玩自虐的也是你,你这是何苦?”
封汤道:“我这是何苦,你还不明白吗?”
棠沅明暖虽然平时自诩聪慧,但在这人的九曲回肠面前,她也只能甘拜下风。她心道自己当时那么狂,很多想伤她的人甚至都不能活到碰到她的那一刻。她能给封汤砍一剑还让他活到现在,也算是待他不薄了。可他现在自伤体肤还想怪罪于她的架势,让她一时半会也没猜到他在演哪一出。
她不动声色的道:“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封汤不置可否的扬了扬嘴角,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样。
“外面风大。我备了茶,你可愿进屋去坐坐?”
和他争是没有意义的,可她不愿意太快妥协。半刻钟后,欢欢喜喜的封汤揪着不情不愿的棠沅明暖进了屋。
屋内一股暖意,桌上还留着两杯残茶。茶色澄黄,静而无波,表面上早已没了热气,应是方才为林员外准备的,但两杯茶皆像是一口未动。棠沅明暖满腹疑惑,等着封汤开口解释,但后者却并无要解释的意思,只不紧不慢的置换茶杯、焚香、煮茶。他的动作优美而缓慢,似乎天地缓缓而不急于这一刻,让棠沅明暖有些躁动而不快的心思也随之静了下来。
封汤从前冷如寒冰,万万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柔缓的时候。
棠沅明暖暗暗打量着这人。五年不见,他似是一如既往,又好像变了不少。昔时冷硬的轮廓于光影之下显得略微柔和了一些;少年时常常蹙起的眉头此时也舒展开来,像是遇见了什么舒心的事一般,那双眼睛中沉淀了不少风霜,锋芒稍敛而更显幽深;常年不见一丝笑意的嘴角竟也不再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察觉到她的目光,又向上咧了咧。
棠沅明暖侧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