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幽兰素心

6、香樟路（2）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当柳树褪尽了春日的韶华，告别了盛夏的葱茏后，便惆怅的看着自己萎黄零落，是的，秋天里的万物似乎都被抹上了一层冰霜，萧萧瑟瑟，无处话凄凉。只有这一株株大大小小的香樟，不管寒暑，不论昼夜，永远都在抽出嫩绿的新叶，也永远有那逝去的枯叶燃烧着地狱的烈焰。生命就是这样一般的轮回……
　　林絮独自立在闪着粼粼寒光的池塘边，心里咀嚼着莫名其妙的话语，她突然开始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来和去是多么的不由自主，望着不远处同学们的嬉笑与打闹，她不知道是不是人与人的聚与散也是如此，如此必然，就像一个如期而至的节日。
　　这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时间。程允向体育老师要了这节课，却不上语文，而是让学生自由活动。可想而知，当林絮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感觉到多么的不可思议，同时也欣喜若狂的欢呼着向楼下奔去。尽管只有短短的四十五分钟，但对于整日与茫茫题海作伴的高三学子来说，已经是如临大赦一般，程允站在五楼的教室门口看着学生青春活泼的身影，不觉微微笑了，他点燃一支烟，重重的吸上一口，又缓缓吐出，看着缠绕的烟气在风里飘去，也许他也想起了曾经的少年时代，曾经为梦想拼搏的自己。
　　然而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瞥，他看见了伫立在池塘边的林絮，树影遮住了她的身影，更显得身子单薄不堪。程允吐出最后一口，掐了烟，向楼下走去。
　　“程老师，你也来和我们玩吧！”几个眼尖的学生看见了他，连忙涌了上来。“程老师，听说你球打得很棒，原来都没看过，今天一定要给我们露一手啊！”那边打着篮球的男生也跑了过来。“我打得不好，还是你们玩吧。”程允有些尴尬地里在一群少年少女中间，一是想不到自己如此受学生喜爱，二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岁月不饶人”了。他看着周围期待的眼光，觉得不好教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失望，便接过了球，来到场中，要投一个三分。
　　“大家快来啊，快来看程老师打球啊！”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空气中立刻充满了骚动的意味。程允当年可是打篮球的好手，上大学的时候，凭着一手三分球吸引了不少掌声与目光，他的妻子便是在那时便深深迷上了这个在篮球架下驰骋的眼镜书生。可是，岁月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如今变成了历经沧桑的中年人了。同样是立在篮球场上，周围人事均非，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拿出当年的风范来运着篮球，猛地一起身，投！“啊……”周围发出一阵惊叹之声，但随即而来的却是失望的惋惜。球在框边转了几转，终于沉沉的落了地，发出一声闷响。“程老师，没事，再来一个。”一个高个男生把球递到程允面前。程允接过了球，走到离篮架更近一点的地方，跃起，球终于是进了。他捡起球，交给学生，说：“年轻人的游戏还是年轻人玩吧。”随后便退出了嘈杂的人群。他的背后，新一轮的喧闹又开始了。

　　程允一边将手伸进上衣口袋中摸烟盒，一边向人工湖走去，他拂过已经有些枯黄干硬的柳条，看见林絮孤单一人立在前方，刚拿出一支烟的手又将烟放了回去，把烟盒塞进裤子口袋中——他想到林絮每次都会对烟雾缭绕的他做一个厌恶的表情，并且会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咳，这个女孩子，也会有调皮的时候，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程允想着，来到林絮的身边，微笑着问她道：“怎么不和其他同学一起玩呢？”
　　林絮正沉入深深地冥想中，没料到突然有人对她说话，实实的被吓了一跳。她立马转过脸来，看见程允亲切而关怀的眼神，心却有些发慌，她低下头去，只去看那一方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晃动啊晃动，她的心也跟着晃动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想一个人呆着，这里很安静……”
　　程允看出她的紧张和尴尬，便也将脸转向湖水，看垂柳映下的倒影吸引了一群大大小小的红鲤鱼，水面上的光波有些晃人的眼睛，不自觉问道：“平时上体育课都来这里吗？”林絮“哼”的冷笑一声，“体育课？哪里来的体育课！自从上了高中，几乎就没有快活的日子了，整天都是数学，英语，整天面对的都是作业和试卷，现在这个时候，更加如此了！汪老师是没的说了，连政治老师都来抢课……”林絮一激动，忘了身旁站的是班主任，不经意间抱怨起来，心中正自懊悔。没想到程允倒是“呵呵”一笑：“我从来都没占过你们的体育课啊，今天要不是我，你们又得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做数学卷子了！”“啊？老师，原来你是……我说你怎么抢了课来却又不上呢！可是……唉……还不如现在做卷子呢，现在做了回家就少一张了。”林絮见程允对自己的抱怨并不放在心上，说话也自然多了。她感觉虽然程允是师长，心中对他却不想对其他老师那般畏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有些话不想对父母说，便可以对他说——其实班里很多同学都是如此，程允受学生喜欢除了课讲得好之外，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要我说，还不如现在能轻松时便轻松呢，该玩的时候就好好玩一下，放松一下，高三是很紧张，但也不要绷得太紧了，否则弦会断的。”“你当然无所谓啦，又不用做令人头痛的试卷。”林絮接道。
　　“我的数学也不好啊，不然就去当数学老师了！”程允笑着说。
　　“幸亏你没当，不然你的学生可要倒霉了，碰到你这样的人……呵呵……”林絮斜着眼看程允，嘴弯成一道月牙。
　　程允看着身旁这个时而忧伤时而高兴的女孩，心中有些奇怪，他觉得越来越不能懂现在的孩子了。是的，孩子，若不是结婚晚，以他的年纪足可以做这些孩子的父亲了，而他何尝又不把这些学生当作孩子来看待呢？他们是一群有梦想的又极易受伤的孩子，高考，是一柄双刃剑，成就了一些人，也毁了一些人。他希望，在他的手上，这一批批即将走上另一段人生旅途的孩子，都可以乘着梦想的翅膀飞翔。他沉默地站立着，良久才叹出一口气来。

　　“怎么了？”林絮有些害怕，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她是一个过分敏感的人。
　　　 “林絮，听我说，你会有一个美好的前途的，一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呢？”林絮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高考，意味着什么，对于每个高三的学子来说，是不言而喻的。
　　“志愿是人大吗？”程允转过头来，认真地问道。
　　“我想，我可能上不了……”林絮盯着闪烁的水面，尽管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有些晃眼。
　　“怎么上不了？６００分以上可以的，你不是没有考过！”程允的口气变得越来越坚定，仿佛认为这已是事实，毫无悬念。
　　“不过就那么一次……”林絮苦笑着答道，心里泛起了些许苦涩的味道，她感动的是程允对她的信心与鼓励，忐忑的却是日益临近的高考。那一个分数会毫不留情的决定她今后人生的方向。
　　“你一定可以的，你相信我。”
　　“可是我不相信自己啊”林絮在心中默默地说，但是嘴上却是沉默。
　　“为什么这么没有自信呢？”程允的眼神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些严肃甚至是责备，他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对未来没有信心——那将是可怕的，尤其是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她在文学方面是有天赋的，如果能进入好的大学，从此人生便将有更高的起点，否则便可能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他不希望看到这一点。然而林絮依旧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两只手不停的扳弄着，也许此刻，只有沉默，也许只有沉默，可以解释一切。
　　充满寒意的风从树间穿过，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处来，亦不知道它们要到何处去。有的时候，做一种选择，不需要理由，不是确信，而是事实已无法改变，这叫无奈。
　　“好了，不说这个沉重的话题了。我想你应该找别的同学一起玩一玩，轻松的时刻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看沈乐和谢颖雯她们正在那边呢……”程允向操场那边望去，几个女孩子正疯在一起，好像旁若无人一般。
　　“可是，我觉得还是跟你呆在一起感觉比较好！呵呵……”林絮低低说。
　　“跟我？为什么啊？”程允心中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却是温暖的，他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裤袋，在触到那半包烟时，又猛地抽回。林絮没有发觉，她在他的这边；他也没有看见身旁的她的脸已是微微泛红了。
　　阳光透过半黄半绿的柳条投射过来，地上落满了斑驳而错落的影子，拼出一幅奇异的图案。细细的湖浪夹着浅金色的光芒一阵阵的向面前涌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空中飘浮的云彩显得越发高远。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只有一株株的香樟树还在长出一片片碧绿的叶子，散发着古老而悠远的醇美气息。风吹过的一刹，时光好像变得旋转了起来，没有了分明的四季，耳畔秒针的滴答声也变得模糊。一切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