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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两条恶狗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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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好景总是短暂难留,春日光阴总是不舍昼夜。
花园中残红少、绿荫浓,尚在枝头的花一朵独秀,衬着碧空上行行停停的娇云,朱楼红槛掩映,青石路上苔痕渐深。
徐辕坐在小亭花架下,头上戴着蔷薇花,和她穿着那件珊瑚粉的交领襦裙正相宜。隋珠端了一碟瓜果放在小桌上,供徐辕赏春消遣。
徐辕住的东小园单独带个庭院,可她得了应辙送的花,自然就不肯在自个儿院中孤芳自赏,一定要戴出去好好显摆。
她在亭中坐了片刻,从远处跑过来一个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穿着一身布衣裳,春芽一样的颈上还带着个细细的银环。
小丫头在小桌前站定,盯着那碗炖枇杷果咽了咽口水。
隋珠连忙上去把小丫头扯开:“三姑娘,上别处玩去吧。”
炖枇杷果装在白瓷碗里,黄澄澄的浸在透明甜腻的糖浆里,小丫头身子被扯开了,眼睛还巴巴地望着。
小丫头名叫琼儿,是三娘收在膝下的养女,在应辙的养女中排行第三。
侯府里的女人日子过的无聊,应辙又是个真太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骨肉,时间久了,除了大娘子冯爱玉和徐辕之外,其他几房妾室多多少少都收养了几个女孩在身边。
大娘子是死要面子,徐辕是独享宠爱,不惜得弄个孩子来烦自己。
只许养女儿几乎是绥远侯府不成文的规矩,从前二娘提过一嘴想养个哥儿,立即被应辙冷冷地讪了一句:“养个哥儿,再盼我早些死,你就得意了?”
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要养个哥儿了,家大业大也没儿子继承,这是太监抹不开的痛。
尤其是应辙这样的人,宁可把金子带进棺材里,也绝不肯留给过继来的儿子。
徐辕看那琼儿丫头眼睛都快掉进碗里了,不禁好笑:“隋珠,你怎么赶三姑娘走呢?快领她过来。”
隋珠又转身,把琼儿拉到徐辕跟前。
琼儿拉长了脖子,嗅了嗅那酸甜的香气,酸的嘴里生津。候府里各过各的,三娘每月就那么点月钱,又没娘家每月补贴一些,日子也就将将过得去,果子糕点自然是不常吃了。
徐辕抚一抚云鬓,满头的玛瑙金钗映着蔷薇珠光闪闪:“琼丫头,想吃枇杷果吗?”
琼儿使劲地点点头。
“那你就唤我一声娘,叫得甜了,娘就给你吃。”这声娘可是只能叫正室夫人冯爱玉的,徐辕摆明了要作弄孩子。
琼儿闻言立即横起眉毛,黑眼睛尖溜溜地瞧着她:“不要!姨娘说了,只能管大娘子叫娘。”
“想不到琼丫头这么懂事。”她说着,站起起身来,裙上缀着的芙蓉石摇摇晃晃,落英一般,“这碗枇杷果就给你吃了,小心可别噎着。”
她边说边端起碗,朝着琼儿递过去,盛满炖枇杷果的碗眼见就要递到琼儿面前了,琼儿眼睛放光地伸手去接。
徐辕手一松,好端端一碗枇杷果摔在地上,圆圆的果子骨碌碌滚出好远。
琼儿一声就哭了出来,徐辕笑得险些喘不过气。
“琼儿!琼儿!”三娘听见琼儿在花园里哭,着急忙慌地找过来,她一见孩子在徐辕跟前,吓得脸都发白,几步抢过来,把琼儿浑身上下摸一遍:“她打你了是不是?是不是?”
琼儿哭的口齿不清,只说果子洒了。
“三娘,不是我说你,也不弄点好的给琼丫头吃,讨饭都讨到我跟前了。”徐辕抱着手,手里捏着桃红的帕子,在那冷嘲热讽。
她摸摸自己头上的花,笑道:“你要是养不起,大可和我说,侯爷赏的,我再赏你就是了。”
三娘红着眼抬起头,恨的咬牙切齿:“徐辕!你有本事冲我来,披着张狗皮朝孩子装什么纸老虎,我钱三儿也不怕你,早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扒你的皮!”
徐辕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笑完把秋眉一竖,眼睛凶的像要吃人:“哟,不愧是屠户家的姑娘,就会耍刀呢。我可等着你这乱人入的婆娘来杀我,我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只怕你娘俩儿穷的叮叮当当,饿坏了拿不起刀呢。”
两条恶狗咬架,活生生把侯府花园弄成了市井小户。
琼儿见自己姨娘落了下风,扭过身一口死死咬在徐辕手上。
徐辕尖叫了一声,隋珠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把琼儿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快给奴婢瞧瞧,娘子可伤着了。”隋珠连忙去扶她的手。
徐辕怒气冲冲地一甩手:“回屋!”
三娘还抱着半昏的琼儿在花园里哭天喊地,徐辕已经风风火火地往东小园去了,隋珠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回到屋里,徐辕掀开衣袖一看,手腕上齐齐两排发红的牙印。小孩子也没多大力气,那牙印只消揉一揉,片刻就消了。
小贱/人,竟然敢咬她,徐辕气的牙痒。
隋珠瞧着她脸色,小声说道:“娘子,奴婢这就给你请太医去。”
“等着。”徐辕捻着手帕想了想,漂亮的眼睛悠悠转了一圈,抬起手自个儿朝着那个模糊的牙印咬了下去。
她发狠一口,疼出了泪,松口一看已经见了血。
徐辕深吸了口气,眼睛花瓣带露那样泪盈盈的,淡淡两痕眉毛一蹙,鼻尖都可怜的红了。
她“嘤”的一声伏在桌上,已然锣喧鼓响、戏台拉起,演起来了:“这琼丫头怎么下口这么狠,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隋珠懂事地顺了顺她的背,说道:“奴婢这就差人请侯爷回来,娘子别哭了。”
应辙回来的时候,隋珠已从太医院请了太医过来替徐辕上药包扎好了。
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往绥远侯府跑,给小妾出诊看病已是屡见不鲜了。尤其是这位风/骚入骨的徐七娘,一屋子香屏艳画,见了太医也不收敛,就这么微敞着衣襟躺在榻上,从袖中露出半截藕臂,比凝脂更滑,比白玉更暖,比豆腐更软,比烂桃更水。
她就喜欢那么媚眼如丝的盯着男人看,看得太医都抬不起头来。
太医走后不久,应辙掀起帘子进来了。
他走过来坐在徐辕身侧,拉起她的手看看:“小可怜,还疼吗?”
徐辕泪汪汪地爬起来,猫一样爬在他胸口,衣服都压得皱巴巴:“恨死我了,好心没好报,往后再也不给别人吃了,好东西都要关起门来自己吃。”
“早和你说了,看不顺眼发卖了就是,谁敢和你说个不字?”应辙捧起她的小脸,从她的发鬓摸到耳垂上,“不哭了,当心把我的心都哭碎了,那谁来疼你?”
“那我可要把侯爷的心揣好了。”她破涕为笑,双手圈住应辙的腰,脸蛋紧偎着他的胸膛。
应辙早说过许多遍,府上她爱发卖谁就发卖谁,连冯爱玉也不必去知会。但徐辕心里是透亮的,男人的话只是嘴上说说,真要发卖了他的女人,应辙心里指不定要多想。
这候府的主人是谁,徐辕自是明白的。她一定,一定要应辙亲口把发卖三娘的话说出来。
应辙抱着这团香温玉暖,靠在紫榻上。
徐辕伏在他胸口,暖暖的气吹在他耳边:“晚春了,侯爷还记得蝴蝶儿吗?”
“记得,当然记得,”应辙侧头仄仄地贴向她的脸蛋,把她耳垂上血滴一样的红玉坠衔进口里,“整个长乐城,只有我的椒妹妹唱蝴蝶儿最好听。”
“蝴蝶儿,晚春时。阿娇初着淡黄衣——”徐辕捏着嗓子,甜甜的歌嗓拉长,甜的叫人骨头都酥了,“倚窗学画伊。”
“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拭胭脂,惹教双翅垂——”她趴在应辙胸口悠悠地唱,唱完不经意地捂着手腕,皱紧眉头冷冷“嘶”了一声。
蛇一样。
应辙瞥过眼,朝站在帘外的隋珠说道:“隋珠,叫周管家把琼丫头领出府去卖了,卖远点儿,别老让人心烦。”
隋珠欢欢喜喜的“哎”了一声,拔脚就走。
“侯爷都不心疼么?琼丫头也在府里呆了好些年了。”徐辕嘴角暗喜地一翘,脸上可没有丝毫的可怜。
“有什么可心疼的,不过就是猫猫狗狗一样,让她们养个高兴罢了。”果真,他才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