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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漫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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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题目是『钉书机』、『游乐园』和『羔羊涮涮』。时限是五十分钟。好了,开始吧!”——《文学少女》
“今晚月色真美。”
在夏目漱石去世后的第六十年,人群中间开始流传起这是他翻译「I love you」的谣言。甚至还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地补上了一句“风也温柔”来作为这句话的延续与回应。
于是在文艺青年的眼里,“月色真美”便成了一句情话,含蓄而不失温柔。
在我们文学社中,也有着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听到“月色真美”这四个字,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用最大的声音喊出:
“适合刺猹!”
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文学社呢。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家文学社的名字就叫做“浪漫主义注定消亡,粉碎一切爱情主题文学社”。
如果你好奇这么长的名字是怎么被录入到系统之中的,那么答案可能会让你感到失望。因为在文学社建立初期,就因为名称太长的缘故,学校社□□统根本就没有录入这个社团。
一直到许多年之后,一位学校负责人猛地想起还有一个“逍遥法外”的社团没有得到有效管理,这才想尽一切办法来录入文学社。
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省时又省力的绝佳方法,将社团的名字进行简写,于是便取了社团名称的前两个字作为社团的名称,将其正式定名成了与原意背道而驰的“浪漫社”三个字,直到今日仍然还在沿用着。
说起来也还真是讽刺啊。
但即便就是这样一个从名字里都散发着怪异气息的社团,竟然也有着将近百年的历史,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与五四运动思潮的关联。
我听上一任社长说过,他说据上上任社长说,上上上任社长曾经提到过“浪漫社”最初是在鲁迅先生的关心和指导下才得以成立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是校史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事情。
当时上任社长唾沫星子乱飞地地介绍着“浪漫社”成立的波澜壮阔的历史背景,慷慨激昂地诉说着“浪漫社”的宗旨。他说:“浪漫社成立的目的及宗旨在于把世人从罗曼蒂克的陷阱里解救出来,洗涤被‘爱情是所有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这一伪命题所毒害的心灵。”
我深切地怀疑提出这样宗旨的鲁迅先生当时正处在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得不与朱安结婚的苦恼之中。一方面这种苦恼无处倾诉,另一方面据说他为了压抑自己的本能,甚至在夏天还要穿棉裤。一定是出于旧式婚姻的打击,加之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热痱子的困扰(可能后者比重更大一些),使得鲁迅先生对爱情产生了一种消极而又绝望的看法,才会脑抽筋一般地鼓励学生去成立什么“浪漫主义注定消亡粉碎一切爱情主题文学社”。
而与之相关的证据就是,当鲁迅遇到许广平之后便毅然决然地将“浪漫社”的宗旨抛之脑后,甚至还创作了一部名叫《伤逝》的爱情小说。
《伤逝》发表的那一天,“浪漫社”里的人忽然意识到,这是背叛!“浪漫社”正在面临史上最严重的背叛事件,其严峻程度恐怕并不亚于哪天英国人民突然发现自己的领导人其实是隔壁国家派去的卧底。
然而正如你所见,“浪漫社”最终竟然还是挺了过来,直至今日仍然生龙活虎。
没有人能说清其中的缘由,所有那场事件的经历者都对此讳莫如深。我从上任社长的只言片语里怀疑那是郭沫若为了报鲁迅“远看是条狗,近看郭沫若”的一箭之仇而动了什么手脚,甚至是将“浪漫社”改组收编都有可能。毕竟在看不到的历史暗流里,“浪漫社”作为一股重要的推动力量活跃在各个运动的台前幕后。
但不论社团背后究竟有多么硬的后台撑腰,在现如今满是恋爱氛围的大学校园,把世人从罗曼蒂克的陷阱里解救出来的宗旨显然已经不合时宜了。甚至很多学生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情窦初开了,哪里还轮得到大学的“浪漫社”指手画脚。
因此只要跟“浪漫社”这个奇怪的社团扯上哪怕一星半点儿的关系,都会被其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所鄙夷到无地自容。
所以我如今混成这个模样,完全是拜“浪漫社”这个受人唾弃的社团所赐。也难怪我会不止一次的感慨:“想当年,刚刚进入大学校园的是我多么朝气蓬勃,怎么也可以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了吧。你再看看现在……”
大一那一年,年少无知的我就因为对文学的那么一点儿兴趣而没有一丝防备地加入了“浪漫社”。前任社长在收取我的社费之后满面红光地火速办理了退社手续,以看待救星的目光盯着我,激动地握着我的手。
“美好的恋爱人生,我来了!”前任社长在交代完有关“浪漫社”的历史和宗旨之后近乎是疯了一样一边喊叫一边跑出了浪漫社的活动室,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顺理成章的,我在入社的第一天就成为了这个只有我一个社员的“浪漫社”的社长。
在接任社长的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三次旷课被发现啦;四十二次压着死线前一秒交作业;五次发烧;一次被城管执法队抓进了收容所;两次喝醉了倒在草坪上睡到天亮;一次在学校澡堂洗澡被人偷走了所有的衣裤,包括内裤;六次吃食堂吃出蟑螂;两次散步时被足球飞袭于后脑;无数次买香烟多找了三块五;十二次表白被拒绝……基本上都是被动语态,且与文学无关。
当然,最重要的是,恋爱次数为零。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加入“浪漫社”的话,想必一定会过上玫瑰色的生活吧。可以过着充实的生活,不必为身边的琐事困扰,可以充分体验到大学生活的忙碌、充实与满足,憧憬着爱情的美好。
在十二次的打击过后,现在的我对于爱情,已经逐渐产生了与“浪漫社”宗旨相近似的看法——在这个被异化了的社会,爱情已经无法再作为一种纯洁的存在了,文学里所谓的爱情主题都是一厢情愿的镜花水月。
以至于在这种观念的驱使下,每每见到成双成对的恋人从自己面前走过,我都会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拆散他们。
以至于最终整日窝在没有人的社团活动室,忍受着海风带来的潮湿感,像一团盐藻那样怨天尤人地蹲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手捧一本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反复叨念着:“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以至于对女生产生恐惧心理,远远见到女生走来就默念孔老夫子的谆谆教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以至于一见到漂亮学妹满脑子都是张无忌他妈临死前说的:“你要记住,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
如果哪天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生对我说:“我想加入浪漫社。”那么我的脑子里就只可能联想到两种情况:一种是她在骗我,另一种就是我终于疯了。
而人啊,一旦遇到决定自己命运的头等大事,想要脱离现状却又恐惧未来。
生理上,多巴胺分泌和肾上腺冲突。心理上,告诫自我需要理智压抑,同时保持激情。就很容易出现正常人不会有的症状,产生连锁反应,情绪高涨或低落、逃避现实、食欲不振、消化不良、失眠多梦、极度敏感、厌恶尘世、特别容易出现幻觉,甚至疯掉。
因此,当我面前这个女生说出“你好,我想加入浪漫社”的时候,我马上断定——在二十一岁这年,自己终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