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半两》糖糖Sugar

9、09

　　返回约莫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路上出了点小插曲。
　　车在行驶至半途时，遇见了一辆载满快递的三轮车子在拐弯时不慎侧翻。快递散落了一地，车主的一条腿被压在侧翻的车下，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很快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其中有热心群众，也不乏爱看热闹的好事者。
　　散落满地的快递和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造成了小范围的道路堵塞，后来的车辆也过不去。

　　沈迟反应快，迅速将车子停在了一旁，正想征询温晚晚的意见，耳边便传来她的声音，“我没什么急事了，不用顾虑我。”
　　沈迟有些惊讶她竟能看出自己的想法，抬眼便对上她的盈盈笑眼，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嘱咐着坐在副驾驶的温晚晚：“你在车上等我会，我去看看情况。”
　　车门合上，温晚晚望着那一抹蓝色的身影往侧翻的三轮车方向大步跑去，渐行渐远，心思动了动，也立马解开了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不远处的沈迟已经快速将人群疏散出一条通道，此时正跪在地上询问被压在车子下的司机情况，见司机意识清醒，只是左臂和左腿上有大面积的挫伤，出了血，但未伤要害，他松了一口气，余光便瞥见了跟上来的温晚晚：“同志，你先在原地不动，以防加重伤势。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可以和我聊聊天。晚晚，帮忙打下122和120。”
　　“好。”温晚晚立马掏出手机，一边时刻注视着现场的情况，想在沈迟需要帮忙的时候，自己能及时搭把手。

　　看着正拿着手机录视频的围观群众，沈迟抬了抬眼，“大家方便帮忙的过来搭把手，其他人可以往后退点，靠着路边站，别站在路中间，不安全！”
　　他将蓝色常服外套脱在一旁，卷起了军衬袖子，准备抬车，好在现场的人大部分分得清事情的主次，都纷纷收了手机，听着沈迟的指挥，一起帮忙抬起三轮车。
　　“来，我数三声，一起使劲，一二三！……再来一次，一二三！……”
　　三轮车不似大货车，众人齐心，劲往一处使，将车子抬起虽然要耗点力气，但也不算过于艰巨。

　　温晚晚的视线始终落在沈迟身上，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在现场进行援助，侧翻的三轮车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重新回正，车主顺利解困，快递也被热心的大家帮忙捡回，整整齐齐地垒回车上。
　　交警和救护车在接到电话后，以“中国速度”抵达，没一会儿便到了现场，沈迟和对方沟通了片刻，将现场工作移交给他们后，这才抬步走向温晚晚。

　　“走吧，我们回家。”
　　温晚晚低头不语。

　　沈迟顺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白色的内衬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了道口子，也不知何时染上的血迹，他折了下手中的蓝外套，搭在胳膊上，悄悄掩去了痕迹，小心询问：“刚刚吓着了？”
　　“嗯？”温晚晚诧异于他的问话，第一个反应便是应道，“怎么会？”
　　她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她拿起沈迟盖在手臂上的外套，指着一道约莫三厘米的口子，皱着眉：“我只是好奇，你都不觉得疼吗？”
　　沈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这才发现自己大概是刚刚帮忙抬车的时候不小心刮蹭到了哪里，手臂被挂到了，此时正往外渗着血丝。他甩了甩手臂，毫不在意，“没事，这对我们来说算小伤。”
　　“去医院处理下吧，说不定得打破伤风针。”
　　“不用，我们经常磕磕碰碰，这点小擦伤不算什么。”

　　沈迟确实没放在心上，对于常年出入在火灾现场的他们来说，一点点刮蹭在生死面前真的不算什么，他其实已经习惯了。

　　“还是处理下吧。”温晚晚盯着他，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势，“救人的你更应该懂得爱惜自己。”
　　沈迟噤声，任由温晚晚指挥他。
　　“你这外套我拿着，车钥匙给我，我开车，你去副驾驶坐着。”

　　意料之外，平日里说话温温柔柔的小女生开车竟是这般——猛！
　　沈迟坐在副驾驶上，偷偷扯了下安全带，再次确认系好后，下意识抓住了头顶的把手，有些违背自己的良心夸奖道：“温老师，驾驶技术不错啊！”
　　“那是自然。”温晚晚毫不客气地接受着“褒奖”。
　　“我以前可是梦想着开赛车的人，沈站长放心，我的证也是货真价实。”
　　沈迟气乐了，自己刚刚的话倒是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在急诊处挂了号，让医生看了下，确实只是皮外伤，没有严重到需要打破伤风的地步。医生只是简单做了伤口清洗消毒，例行嘱咐了下尽量少碰水，便让他们自己到外面药房买点伤口护理软膏和纱布简单处理下。
　　温晚晚默默记下，两人这才一起回到车里。

　　沈迟笑了笑，“温老师，你看，我没骗你吧，有事没事我心里有数着呢。”

　　温晚晚默不作声，从后座翻出了个小型医药箱，打开后，消毒水，创可贴，纱布和应对各种头疼脑热的药品等，一应俱全。
　　她拿出了消毒水，用棉签蘸了蘸，递给沈迟，“给你，自己再消消毒。”

　　沈迟接过了棉签，在伤口处擦拭，见她又低头拆了纱布，等他一消完毒，她便立马将药膏抹上，将纱布按在他伤口上，像是故意惹他，愣是使劲按了几下。
　　他轻轻嘶了一声，刚抬起头便看见温晚晚噙着笑意看他：“怎么，沈站长不是不疼吗？”
　　沈迟尴尬了下。

　　“消防员们都像你这般嘴硬吗？”温晚晚默默收了医药箱，“以后疼了就是疼了，受伤了就及时处理，逞强什么？这个给你。”
　　她将医药箱一把塞沈迟怀里：“当然日后少受些伤，用不上是最好的。”

　　沈迟抱着怀里的医药箱，看着她默默发动车子，身影浸在落日的余晖里闪闪发光，额前散落在几缕碎发，微微遮掩住她的侧脸，随意拢起的低马尾反而衬得她更超然脱尘。
　　漂亮，是那种与世无争的漂亮，像个仙女。
　　他终于向仙女提问：“温老师怎么还是会随身携带东西这么周全的医药箱？”
　　不止是现在，以前也是，她好像总是能随身掏出医疗品。

　　话刚出口，沈迟便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看着温晚晚，竟反倒有些期待她发现自己话里的漏洞，想起往事。
　　但温晚晚眨了眨眼，随时注意着路面车况，久久没有回应，久到沈迟差点以为刚刚她没听见自己在说话。
　　正当沈迟打算揭过这件事的时候，才听见她缓缓回应着他的问题：“习惯了，为了及时自救。”

　　温晚晚没有给沈迟认真品味她话里深意的时间，紧接着询问道：“你不是说明天休假，怎么不回家，还让我送你回站里？”
　　意识到温晚晚并没有想起旧事，沈迟心里有几分落寞，但还是笑了笑，“未婚人士回家也没什么事，还容易被爷爷嫌弃，不如回站里随时待命。”
　　“沈站长，给你的思想觉悟竖大拇指。”

　　温晚晚将车一路开到特勤站门口，和下了车的沈迟告别后，便迅速驶离，仓皇得像个逃兵，也让沈迟嗅出了一丝异样。
　　回了宿舍后，沈迟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了上次翻出的泛黄创可贴盯了许久，陷入了沉思。

　　他和温晚晚初遇的那年，他高三，温晚晚初二。
　　那时正是他过得最浑浑噩噩的一个月。

　　父亲因公殉职，母亲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不幸车祸身亡。
　　一夜之间，他和哥哥失去了双亲，只剩下爷爷相依为命。他成为了没有父母的小孩，开始自暴自弃，整日里无心学习，只想着挑事打架。
　　那时的哥哥和爷爷每天还要强忍着自己的悲痛劝解开导他，可他全当没看见，也听不见，浑浑噩噩度日，只想着或许哪天就能一闭眼再也不醒，这样就能再见到爸爸和妈妈了。

　　他和温晚晚初遇时，他就在一条小巷子里被一群小混混围殴，丝毫不想反抗。
　　温晚晚就站在巷子口，声线微抖却眼神坚定，拿着自己的电话手表，作势道：“再不住手，我打电话喊人了。”

　　小混混们虽然整日里无所事事，但毕竟年纪也都不大，也不想真惹事上身，竟真被温晚晚唬跑了。
　　虽然及时阻止了混混们的伤害，但沈迟的脸上早已经没有一块是好的，一只眼还肿着，只能眯着眼缝看着温晚晚朝自己跑来，胸前的白色校服别着的是他们东城一中的校徽，校徽下面的校牌上写着“初二（5）班 温晚晚”。
　　他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想吓跑多管闲事的她，便故意逗她：“原来是初中部的小学妹啊，长得可真乖！”
　　正在扶他起身的温晚晚听在耳里，矮他一截的小姑娘并没有被他的混样吓跑，反倒是瞪了他一眼，却毫无威力，更像是在对他撒娇。

　　当时的温晚晚便带着不同于她年纪的成熟稳重，“他们为什么打你？”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时，温晚晚自顾自地接话：“不管为什么，打人就是不对的。你应该和老师家长们反应，逆来顺受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小女生的话让主动闹事的他莫名心虚，硬生生地憋回了想解释的心思，他没再敢说是自己主动招惹来的人，只是轻轻应了一句：“我没有父母可以告状了。”

　　他的话让温晚晚愣了几秒，对于无意间戳到他的伤心处，温晚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扶起他后，便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裹着的是消毒水，创可贴，棉签和绷带。
　　她默默为他处理伤口，动作熟稔，临末了，把剩下的创可贴全部留给了他。

　　离别时，温晚晚对他说：“如果无处告状，那就反抗。无论如何，努力地去保护自己，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他们会急坏的。”
　　“你应该更爱惜你自己，不要让他们担心。”

　　温晚晚的话在他耳边轰地一声炸开，母亲往日里的教诲和她的话交织在耳边，融成一体。
　　“阿迟，你看爸爸想救一个人多不容易，以后你长大了一定要学会敬畏生命，爱护自己。”
　　而他此刻正在违背母亲从小的教诲，无视着父亲平日里总挂嘴边的最宝贵的生命。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温晚晚早就已经离开了，若不是手里还抓着创可贴，他甚至会怀疑温晚晚是否真的出现过。

　　沈迟收回了思绪，他现在手里拿的泛黄创可贴就是当时温晚晚给他的。他很庆幸自己当时偶遇了温晚晚，否则现在的他大抵是另一番光景了。
　　但现在仔细想想，却觉得有些古怪，当时的温晚晚才不过初二，正是懵懵懂懂的青春年纪，书包里怎么会备那么多的伤药。

　　——“习惯了，为了及时自救。”
　　温晚晚今天的回答，加上陈彦先前的话让他的猜测生出了雏形。沈迟的眸色暗了暗，打开和陈彦的聊天界面，输入又删除，反反复复。
　　最后还是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其实他对自己心里的猜测已经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以前的晚晚一点也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