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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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生活，一直很平淡，因为生活在襄阳的我们早已经习惯，习惯了杀戮，习惯了血腥，习惯了生离死别，习惯了沙场扬尘，同时，我也习惯了，有妻子有女儿在身边的天伦之乐，只是一旦习惯，我就更会害怕失去。我相信，没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害怕失去这种简单的快乐，因为我一直带着一个面具，扮演着大英雄，大侠士，大帮主，好女婿，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人人看到我，总要夸赞几句，可是事实上，我不是。
或者，准确的说，在襄阳鏖战之前，我真的是像如今面具所扮演的角色那样，是个“大”“好”人，但之后，恐怕我只是个伪君子了吧。从我接受了忽必烈的邀请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场战争，虽然有杨过如有神助的帮忙，我们胜利了，但我亦清晰的感受到某种不可逆转之势，我的抱负，我的野心，是不是就这样随着苟延残喘的时间埋葬？不，我不甘心！襄阳终归是要败的，那何不让我在它被攻破之前为自己铺好退路？
襄阳，我在为它的破灭鼓风吹气，同时，这也将成为实现我梦想的踏脚石。
只是，每次当我与蒙古密探接触流出一些机密回到家后，看到思遥张开双臂迈着胖腿摇摇摆摆的扑到我怀中叫爹爹，看到芙儿在远处慢慢走近对我们浅浅的笑，那熟悉的温情一点一滴刺痛着我的心。如果被她们知道，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可是，剑已出鞘，不染上血，誓不回头，早已没有退路了。在我把自己逼向绝路之前，就让我尽情的享受温暖美好，待事发之日，我必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十三年过去了，襄阳已衰败不堪，城中尽是老弱残兵，岳父岳母亦垂垂老矣，我已到知命之年，鬓角处点点星白，芙儿也不再年轻了，眼角爬上了细纹，却依旧美丽，不似年轻的跋扈嚣张，举手投足间自是一派大家温婉风范，我的女儿思遥，十二岁的年纪，同她母亲年轻时一样，是个小魔障，也正是有了她，才为这座近乎名为死城的地方带来了些许生气。
再怎么逃避，我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城门外，尸体遍野，有的断了肢体，有的死不瞑目，我们就这样一直杀，杀，杀，直到筋疲力竭时，我听到岳母的一声惨呼：“破虏！”我和芙儿抬眼，眼睁睁的看着破虏被人从马上削去了脑袋，我的脑子“哄”的一声炸开，眼前竟是刹那空白。直到听到芙儿哭喊“娘”“弟弟”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赶紧解决掉周围的蒙古兵，拉着芙儿奔到岳父岳母处，两位老人之前已筋疲力尽，内力几近耗光，再加上刚刚遭受的丧子之痛，一蹶不振，近看，已是不行了。
芙儿拉着岳母的手，哭着喊：“娘，娘，你不要吓我啊，你还有我，还有襄儿啊，襄儿去找杨大哥了，她很快就会回来啦！还有齐哥，还有思遥，我们都在，都在……你别丢下我们啊……”她哭得越发伤心，战场仿佛一瞬间停止了杀伐，我们四个人以很奇特的姿态身处其中，显得格外的苍凉悲壮。
岳父一直很安静，他只是看着我，直看得我心惊胆战，他突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嘴唇蠕动，终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唇语对我说了四个字：忍辱负重。之后，他用三只手指头颤颤巍巍的摆了个下跪的姿势，我知道，他在替全襄阳的百姓谢谢我，如果我真的忍辱负重的话。
我点了点头，岳父欣慰的笑了，他转过头，抱住岳母，说：“蓉儿，我现在放心啦，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咱们，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来，上我的背，靖哥哥背蓉儿！”
芙儿慢慢靠近我，紧抓我的手，抽泣着。我抱住她，一起看着两位老人吃力的在尝试一种外人看来很奇怪的姿势，实际上是岳父想试图站起来，而岳母试图攀上岳父的肩膀。我们谁都没有去上去帮他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是他们在找寻年轻时共有过的甜蜜，与他人无关，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终于，岳父背起了岳母，蹒跚前进。岳母刚刚如同死灰的脸上，也露出从未有过的光彩。芙儿低泣得更厉害了，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沙场一时寂静的仿佛没有存在过，这时，我们似乎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歌声，飘忽不定。男的说，生，我背着你；死，我背着你。女的咯咯笑着，回说，好呀，生，你背着我；死，你背着我。
不远处，染了残血的夕阳正渐渐落下，两个背影也渐渐在光影中落幕。
“郭靖死了！黄蓉死了！襄阳破啦！”蓦地，蒙古军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音震天动地，此起彼伏，旗帜高举，随着风飘荡在城头上方。
公元1273年，襄阳城破，投降于蒙古。
6.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二）
芙儿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的抓起地上的剑冲向不远处正微笑着的忽必烈，嘴里喊着，我要杀了你给我爹娘弟弟报仇！我飞身挡在忽必烈面前，抓住了将将刺过来的剑。
芙儿面色惨白，对我大喊：“你在做什么？！”
我说：“你不能杀他。”
芙儿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你在帮他？他害了我爹娘啊！”
我说不出话来，心很疼，我怕我再多说一句话就要说出残忍的话，我不能，为了岳父临终的托付，我不能。
一直沉默的忽必烈忽然开口：“耶律夫人，让我来告诉你吧，为什么你丈夫不让你杀我？为什么这些年来我军对襄阳的军事行动一直胜利？是耶律大侠，早已投诚我蒙古汗国！”
我紧闭双唇，看到芙儿几乎崩溃的冲到我的面前，发了疯的打我。
她说，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不说话。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我不说话。
她说，耶律齐你这个混蛋，你背叛我，背叛我爹娘，你还是不是人！我还是不说话。
她没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满面血污，目光空洞茫然。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她顺从的让我抱着。突然，她抬眼看了我，问我：“齐哥，你从什么时候和蒙古有联系的？”我说十三年前。
她又问我：“那这十三年来，咱们是夫妻吗？”我说是。
她继续问我：“那你可曾对我，对爹娘，有过一丝愧疚？”我说，我每天都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愧疚之中。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明知这么做，会毁了我爹娘一生的心血，会毁了我和你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会毁了你的一世英名，会毁了一切一切！你还要这样做？你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野心，为了抱负，为了能堂堂正正的立足于中原！为了不让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要展翅高飞，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难道你不能理解我吗？！”我终于怒吼出声，积郁了二十多年的愤懑终于吐出，却没有意想之中的舒畅。
“哈，哈哈，哈哈哈……”芙儿突然笑了，突然转头问我：“那耶律齐，你娶我，你为襄阳做事赢得美誉，你利用我当上丐帮帮主，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出戏？”
我急忙想否认，可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未等我说出口又问：“耶律齐，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语毕，持剑的玉手一横，已是要自刎，我疾步制止，虽无性命之忧却仍是伤到了她的皮肉。
忽必烈突然走近，阴测测的说：“耶律夫人，耶律帮主投诚的唯一条件是留下你们母女的性命，所以，你最好安分点儿，别再寻死觅活。”说完欲走，突然停下，又回头道：“对了，还没有跟你们说吧，令爱我已经派人好好安置了。”
怀中的芙儿微颤，眼中满是恐惧。
“忽必烈！”我冲忽必烈大喊，“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放心，我既然答应过留住她们母女俩的性命，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只要耶律帮主能够诚心辅佐本汗完成统一大业，我也不会伤害她们。但是如果……”
“你放心，我一定会留下来，只要你放了我女儿，让她们走，保证她们的安全。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哦，本汗怎么知道你会守承诺，若我放走了她们，你再一走了之，本汗岂不是很吃亏？”
“忽必烈，我父亲也曾在蒙古做过宰相，他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他忠诚不事二主，不然，也不会……我以我耶律家的名誉起誓，定当辅佐你完成大业，否则，终生孤苦，不得善终！”
忽必烈愣了好久，幽幽吐出一句：“情之如斯，也是断肠。好，看在你耶律家曾一门忠烈，我就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给你的家族蒙羞！”转身对身边侍卫说：“来人，把耶律夫人带到耶律小姐那里，让她们母女团聚！之后把她们放了，还其自由！”侍卫得令，来了几个人，连拖带拽的拉走了近乎痴楞的芙儿。
我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我的眼帘，心里默默道了声珍重。芙儿，珍重，带好思遥，别让她知道她从小崇拜的爹爹是怎样一个人，还有，我是真的爱你，纵使我曾骗过你千次万次，我负尽了天下人，在这点上，我问心无愧。
我没有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忽必烈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耶律齐，想不到，你也是个情种，我现在，可有些后悔放她们母女走了。”
我瞪他，他突然哈哈大笑：“放心，本汗一诺千金，绝不会食言，也希望，你能遵守对本汗的承诺！”说罢扬长而去。
整个世界突然又安静了下来，我的周围，除了些尸体和令人呕吐的气味外，再无其他。我没了妻子，没了女儿，从此以后，我就是中原人士的公敌，我亲手毁了自己建立了那么些年的基业，只是为了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广阔天空。
芙儿，我对忽必烈发誓说，我会辅佐他完成大业，否则我就会终生孤苦，不得善终。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没了你和思遥在我身边，我早就注定了孤苦一生，毫无善果可言了。
“啊~~~~~~~~~~~~~~~”我突然放声大叫，在这片苍茫悲凉的土地上，听上去格外的恐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狼，在嚎叫，或者，也是在哭泣，用自己的方式。我得到了些什么，可是，又好像失去了更多，我似乎听到，我的心，撕裂的声音，我似乎闻到，从自己身体里散发出血腥的味道，我似乎能感受到，一种叫做痛彻心扉的感觉，正冰凉刺骨的蔓延全身。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