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生一》天上喂鱼

1、1111 廿九跪

　　廿九跪坐在地，她轻闭着眼，张开双臂。少女调整轻轻浅浅的呼吸，心念放空，感官的敏锐度随着杂念的撤退而被提高。

　　血腥味，微风，粗重的呼吸声，落叶......

　　她朱唇轻启，从唇齿中呼出一口极轻的气。

　　“美。”

　　这无疑是糜竹见过的最温柔最美好的术。

　　随着那个字倾洒开来，月光，酒香，笛声......是美，盈满糜竹的脑海。他察觉到自己脸上冰凉，却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去惊扰正在施法的少女。薄云淡去，墨黑的天挂着一弯弦月，冷淡的月光映衬着少女浅淡的眉眼，使她显得更为缥缈，像是从他的梦中来。

　　“不好意思，我不会治愈的术。”廿九放下手，睁开眼，她急切地朝糜竹身上的伤看去，术式因为施法的人内心的动摇而散去，但余念对人的影响较长，糜竹眯着眼，似乎还在梦中。

　　糜竹是青遐山第十一位道士糜瞳的独子，继承母亲的优秀资质，他在三岁就领悟了术式，随后成为第五百五十一届青遐山学徒，是青遐山的五师兄，作为本届第一个领悟的人，糜竹自然被寄予厚望。而距离青遐山上一次出道士已经有一百多年了，糜竹作为新一届学徒，是最被众人看好的那个。而在他四岁时，皇宫那位甚至派了使者来送他贺礼庆祝他的生辰，拉拢之意不言而喻。皇帝当然着急，毕竟不是所有道士都愿意下山入俗世的，譬如东边临海的弧山，此前因术士不多而不知名，近年因连出两届道士而名声远扬，但一位不愿出山，选择留在山上，一位婉拒皇帝的邀请，下山游历去了。且不谈这个，糜竹成为青遐山的五师兄三年后，他这一届已经有人领悟术式并且炼字从而成为术士了。而糜竹，虽然最早领悟术式，然而四年了，他无法感悟，炼出专属自己的“道”的字。他从众星捧月的地位降到凡尘，而其他人怀疑、探究、怜悯同情的目光，终于将他推入深渊。

　　他尝试了许多极端的方法，想要将自己感悟的术式握成一团，但残酷的现实一次次击碎他的幻想。而这一次，他从涯边跌落，想从死亡中找到灵感。

　　“不要。”廿九轻轻遮住他空洞的目光。

　　对，在跌落的那一瞬间，也是她的撕喊让他的理智稍稍回归，他拼命抓住可以抓住的东西，尖利的石头一道道剐蹭着他的身体，他顺着山势减缓自己跌落的速度。

　　他还不能死，不能这么窝囊地死掉，不能作为“第一个领悟术式却无法炼字，最终因自卑而绝望跳崖自杀的青遐山第十一位道士的独子，第五百五十一届的五师兄”死掉。

　　感受到掌心痒痒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廿九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手。糜竹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垂眸，兀自用伤势较轻的左手将骨折的右手随意处理了一下。廿九没有经验，只能担忧地看着糜竹。

　　糜竹固定好右手后，试着用左手支撑着自己起身，廿九想要起身扶他，却发现自己腿麻了，又一屁股跌坐回去，压到刚才因追随糜竹下山而摔疼的腿，不禁吸了一口气。虽然她用术式缓了她摔下地面的劲，但到底还是摔着了，廿九有些无措，抬头，见糜竹勾着唇，他冷冷地笑着。

　　“就是你，一直在跟踪我吧。”

　　探究的目光很多，但每天花八小时以上盯着他的人却不多，他之前只是懒得理罢了，只当是个变态。不曾想她今天自己冒了出来，还救了他一命。

　　“我...我不是...”廿九张张嘴，想要解释，却结巴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钱？还是灵器？”糜竹靠着一颗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不要什么。”廿九扁扁嘴，有些委屈，“当初是您救我上山的，我，我只是关心您。”

　　糜竹有些讶异，救她上山？她就是他之前溜出山顺手带回的孤女？糜竹扯扯嘴角，想让自己温和一些，但似乎扯到脸上的伤，让他的表情有些狰狞，小姑娘瑟缩了一下。

　　糜竹于是面无表情，“你刚才救了我，我们抵销了。”于是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发现廿九没跟上，又皱着眉回头。

　　却发现对方一副快哭的模样，双手撑着地，显然是腿伤了站不起来。

　　糜竹啧了一声，又拖着腿回去，单手把廿九拎了起来，然而在廿九勉强伸直腿后，糜竹因为左手的伤确实挺重，松了力道，廿九感觉自己要摔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抓住糜竹的左手，于是糜竹也被顺道拉倒在地上。

　　一米八的大汉压在廿九瘦弱的身子上，疼的她眼泪终于止不住。少女身上清淡的馨香幽幽钻入糜竹的鼻，他甚至能用自己的触觉勾勒出她苗条的身形，他不自觉加重了呼吸。

　　糜竹赶紧翻滚到一旁，扭头看她，却见小姑娘一下一下地抽泣起来，两眼汪汪的看着他。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廿九，小姑娘穿着华贵的紫衣，露出的皮肤上涂满各种图案，她黝黑的大眼清澈极，却也因为极为透明，而平静得像一团死水。

　　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术式，便趁她的守卫不注意将她拐走，对她宣传了好一阵青遐山。从领悟自然秩序，利用自然规律施法的术士到掌握大道，维护天下秩序和谐的道士，他讲了很多很多。她也确实被他“骗”上了青遐山，而如今，她已经是术士了，他却什么也不是。

　　“师兄......”廿九已经止住了生理性的眼泪，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正在向他们靠近的东西，低低地唤了糜竹一声。

　　糜竹回过神，也捕捉到正在向他们逼近的恶意，没感觉到额外的术势，大概不是灵兽。他稍稍吐了口浊气，摸出藏在靴中的匕首。“你会御风？”刚刚她随他跳崖下来，似乎是施法御风使她缓了摔落的速度。

　　“刚学会，”廿九想了想，点头，“刚刚落崖的时候学会的。”

　　这丫头居然没点保命技能就这么随他跳下来了？糜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能送你自己到树上去吗。”

　　廿九一愣。

　　糜竹撑着手坐了起来，看向不远处两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他眼神狠决。

　　廿九咬咬唇，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于是开始施法，在廿九摇摇晃晃飘起来的时候，狼也扑了上来。

　　“护好你自己。”糜竹将自己的术尽数往狼的眼睛糊去，他无法将自己的术成型，只能捕捉灵气，短暂地移动自己的术。

　　趁着狼因为视线受阻而缓下动作，糜竹果断将匕首往其颈部插去。

　　“右边！”廿九堪堪抱住树桠，就见又一只狼扑向糜竹。

　　糜竹已经来不及收回手了，况且若他去对付右边那只，左边这只也会咬住他的腰。

　　去、死。

　　随着糜竹的匕首没入狼的脖子，几根银色的针也刺入右边的狼的头部，因着惯性，右边那只狼往后仰地摔在地上。

　　血，喷洒。

　　糜竹抹掉喷到眼睛上的狼血，躺在地上，朝挂在树桠上的廿九咧嘴一笑，满脸的血红，看的廿九心颤，手一松，又摔了下去。幸好她已经些微摸熟了御风的术式，不然她可能会摔瘫。

　　“您，您炼字成功了？”廿九爬过去，有些欣喜。师兄因为无法炼字而消沉颓废甚至寻死，现在终于可以摆脱掉这些阴影了！

　　“不是你救的我吗？”糜竹一愣。

　　“不是我，是您，您将术具现化了，而且，好像还吸收了我的术。”

　　糜竹沉默，身形不稳地站了起来。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领悟到自己的道就可以引导术，炼成自己的字。然而糜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但是，您确实具现了银针杀死了右边那只狼！”廿九想把插在狼头上的银针拔出来给糜竹看，但是银针却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往外汩汩流血的三个血洞。

　　“别说了。”糜竹语气生硬。

　　廿九想起身跟上糜竹，然而她身体娇弱得很，于是只好施法御风，幽幽地在糜竹身后飘着。

　　“别离我太远。”糜竹借着月光辨认地形，侧头，见廿九离他好几步之外，她见他看过来，还想撤掉术式，“怕我嫉妒你？还是嫌我不够强？”

　　飘在空中的廿九晃了晃。“我没有......”然后她乖乖飘近糜竹。

　　糜竹随手捡了根比较粗的树枝当拐杖，步行的速度快了些许。

　　“你后悔吗，”糜竹语气中有嘲讽的意味，“被我这么不靠谱的人骗上山。”

　　“不，”廿九眨眨眼，“当然不，我还要感谢您呢。”

　　糜竹没有说话。

　　“我，我是自己领悟术式，并成功炼字的，但是我身份低贱，而且领悟的道，没什么用，所以只能当女巫，一辈子留在族内......要不是您，我没办法见识到外面的景色。”廿九浅浅地笑着。

　　“你的道很漂亮，很美好。”糜竹诚恳地说。

　　“谢谢。”

　　古藏族，每五十年必出一位道士，而新出的这位道士，也是他们的新族长。为了防止领悟了他们觉得没用的道的人成为道士当族长，他们会将这些人涂上诅咒符文，抑制这些人的术，而这些人会成为巫师，用他们为数不多的术替族人赐福，也算是变相囚禁在族内。

　　远处已经能望见火光了，糜竹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有体力不支的缘故，也有......

　　“那边有人！”，“是五师弟！”

　　“大师兄！二师兄！”廿九朝他们招呼，糜竹却停住了脚，廿九不解地看向他，他没看她，转身欲走，然而他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五师兄勇救失足少女，智斗狼群的英雄事迹在山上传开，他领悟了“领悟”一事也广受众人关注，他门口已经堆了一沓请帖，都想邀请他谈谈自己的感悟。

　　领悟了“领悟”？惊喜、惶惑等情绪让糜竹五味杂陈。

　　天下第一个道士，就是在领悟了“意识”本身后，参透自然奥秘，成为道士的，而他留下的心法，让许多有资质的人领悟自然规律，感悟到自己的大道，提炼出自己的“字”，从而利用感悟的规律控制自己的术势，维护自然秩序，这些人被称为术士，而只有真正把握大道，完全掌控自然秩序才能成为道士。

　　糜竹将术势具现化，正是领悟了术势为人领悟的过程，所以才能将其“显现”。

　　但却也并未改变他未能感悟自己的道，无法将术势炼字的现实。糜竹有些茫然。

　　“师兄，您醒了吗。”廿九轻轻敲门。

　　“你进来吧。”

　　得到屋子主人的首肯，廿九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她动作间没有因伤痛造成的停顿迟缓，看来她身上的伤在医师的治疗下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收拾干净的她看起来白白嫩嫩，糜竹看着她笑颜浅浅，觉得有种小白兔进了狼窝却不自知的既视感。

　　“这是我在镜湖和雾湖采的花，送给师兄。”廿九将一束紫色，白色混杂的小花递到糜竹跟前，糜竹浅浅地闻了一下，镜湖清冷凌冽的气息被雾湖迷蒙香甜的暖意中和。

　　“谢谢。”糜竹垂眸，接过花，浅浅地笑了。

　　廿九却上前虚抱住糜竹，怕碰到他的伤，她只是在他颈间蹭了蹭以示安慰，她软软的发挠着他。

　　“师兄不仅把我从族人手中救了出来，而且让我打开心扉，真正去接纳这世界，让我感受到了更大的‘美’，我真的很感激师兄。”廿九话语间有笑意，“如今师兄领悟了术势，探索到自己的道也是迟早的事。我知道师兄很厉害的，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道士。”

　　尽管糜竹从落崖求生中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了，但此刻听到廿九鼓励的话还是感到心防的松动。他孤独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肯抱抱他了。

　　“我会真正领悟’美’的，我要去找我的道了，我会成为道士的，”廿九说话声弱了下去，“师兄，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糜竹有一瞬惊慌。

　　廿九松开环住糜竹的手，往后退。糜竹却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

　　挽留的话就在嘴边，糜竹望进少女笑弯的眼，里面是纯净澈亮。

　　他松开手，“照顾好你自己。”

　　糜竹淡然地与廿九道别，将她明丽的笑深深刻在脑海。

　　糜竹虽然能很好地控制术势，将其具现化，但他仍然无法找到自己的道，无法炼字。似乎应证了三岁时，母亲说的话。

　　青遐山第十一位道士糜瞳领悟了“气象”，她能感受天地间的能量流动，被皇帝招揽，成为国师。为了传承她的优秀资质，皇帝赐婚，撮合了她与另一位道士。第二年，糜竹出生了，他的名字取自母亲的姓与父亲的字，大家都盼望着他能青出于蓝。

　　然而在他领悟术势，也就是三岁那年，母亲看着他的术，摇摇头，说了糜竹这辈子都不会忘，并且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令他饱受折磨的一句话。

　　“这孩子的术里没有道。”

　　是父亲压下母亲的话不让其流传，并将糜竹送上青遐山。而那时的糜竹，还不知道“没有道”于他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事。

　　听说有个古藏族人上山当学徒，糜竹理了理衣冠，准备去会会那人。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古藏族人啦，你们都不知道我还没有领悟吧。对啊，所以不怎么受族内约束啦。对，只有领悟的人才会被严格要求。我是自己想上青遐山的，哈哈哈当然是因为青遐山地灵人杰啦，我寻思着没能领悟的话拐个娘子也美滋滋啦。”

　　确实，在解释第一道士流传的心法的五大名山里，青遐山以美人最为出名。

　　“可能以后会下山吧。不不，才不回族内，古藏族太冷啦，不管是那地方还是那的人都是。不过我们有例行的聚会，收到通知我就得回去。话说回来，我今天就收到族里的通告，说是我们族出了个圣女，可能一个月后要回去朝拜呢。圣女？哦，是我们证道的族人！我们会将证道的族人封为圣人，那是我们古藏族的荣耀！圣女之前也是青遐山的学徒呢，不知道各位师兄师姐有没有认识的呢！名字？啊啊，我不能直呼圣女的名字的，我写给你们看吧！”

　　糜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朝那一团人走去。

　　“是廿九！我之前还和她同院来着！”

　　“哇，那你也太幸运了吧！”

　　糜竹脚步一顿，下一秒，逃也似地离开。

　　道士抛弃□□，将自己的灵魂融入大道，融入天地秩序是为证道，被人视为是至道。因为不是每个道士都能成功证道的，天地秩序是不容许掺杂的灵魂入道的，更多的道士在证道过程中形体寂灭，灵魂消散。而成功证道的道士，则在人世留下□□，受灵气保护，形成天然赐福的灵器。古藏族将其封为圣人，证道者的灵器将被供奉在族内受族人朝拜。

　　她为了不让族人为难，于是选择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