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岁月的痕迹》梦斜阳

8、逃到河南 别人逃水灾

　　那大船忽然震了一下，好像撞到什么东西，我还以为要开船了，忙抬头向上张望，发现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有人在上面喊着：“到了到了，准备下船。”这么快，光顾着吃饼干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船，我随着人流爬上船舷，又顺着跳板走上大堤，这边的大堤比那边的大堤窄多了，只能走一辆架子车，比那大船上的跳板宽不了多少，四下里一看，没有一户人家，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二叔也看了一会儿才说：“哎呀，这是在水文站的上面，船是斜着开上来的。”这时一个干部一样的人指挥着我们说：“顺着大堤往南走，前面那个庄子里有人接你们。”
　　于是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下去，大堤很窄，人们只能排成一排前行。二哥背着个大包裹，他也只有十二三岁，又很瘦，走起来很吃力。母亲一手抱着二妹，一手挎着包裹，三哥牵着大妹，我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半块饼干，也不敢吃。走了一会儿，雨又下了起来，不大，淅淅沥沥的。
　　后面又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声，一下子把母亲的眼泪又勾了出来，于是母亲边走边哭，边哭边说，边说边骂：“……你这几个小鬼娃子咋都这么傻，人家小孩还知道房子没有了，家没有了，知道难过，你们咋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东西呀，你爹就知道死在银行里，一点心也不操，让俺带着你们跑水反，你们……”
　　哇——母亲的唠叨真的产生了效果，大妹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她可能是被吓着了，跟着三哥也哀哀地哭了出来，我也想跟着哭，可是一点眼泪也挤不出来，只干干地哭了几声，自觉哭声太假，便止住不哭了。我明白三哥的哭声也是假的，只有大妹的哭声是真的，她才五岁，胆子又小。这一下子把抱在母亲怀里的二妹也吓哭了，母亲忙着哄二妹，也许她的目的达到了，便不再骂我们。
　　顺着大堤走了一段路，又随着人流走下大堤，沿着一条泥巴路直直向南，路两边的庄稼里都是水，有一段路也被水淹了，我们就淌着水过去，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庄，那就是吴岗子。我们这里在解放前，洪河两岸都是没有大堤的。洪水上来时，任由它向两岸浸漫，被水淹到的就是河湾地，淹不到的就是岗地。吴岗子是岗地，自然比永安城的地势高。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们的身上全湿了。到了村口，发现并没有人来接我们，一时有些茫然，二叔的母亲指着路东的一户人家说：“咱先到那一家看看吧，在雨地里也不是办法。”这户人家的房子好像是新盖的，很宽敞，那墙也是用稻田里的稻茬坯垒的。我家的两间新房也是这样盖的，可惜现在已经倒在水里了。
　　我们站在门口一时不敢往里进，那房子的男女主人都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边还有一个和二妹一样大的小女孩。他们见到我们并不感到意外，很热情地把我们往房子里让，我们这两家十几口人，一下子把他们的房子挤得满满的，女主人忙着给我们搬凳子，又忙着帮我们把包裹放到里屋的床上。那小女孩一下子见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有些胆怯地躲在父亲的身边不敢动。
　　母亲带点讨好的语气说：“兄弟呀，你这小孩几岁了？”男主人答道：“两岁。”母亲说：“跟俺这小孩一样大。”又对二叔说：“他二叔，你那还有几块饼干，给她拿两块。”女主人忙推辞说：“不要，你们这么难，咋还能吃你们的东西。”这女人一脸的和善，便去拉那小女孩，女孩的眼睛却紧盯着二叔的手，二叔从小包里翻出两块饼干递了过去，小女孩伸手接过饼干却怯生生地不敢吃，母亲鼓励着她说：“快吃吧，大娘这里还有，明天还给你拿。”小女孩这才很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这时又陆续来了几拨人，见房子里这么多人，没敢往里进，有的人站在雨里有些失神。那男主人很热心地出去跟他们打着招呼：“俺这几家人是在村子外面，住不了这么多人，你们顺着那条路往村子里去，俺这大队的干部都在那里面，他们会给你们安排好的。”
　　于是那些人就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去了。男主人看看天，又要安排媳妇给我们做饭，我母亲忙推辞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吃啥呀，等一会儿连晚饭一块吃。”男主人忙说：“那怎么行，别把小孩给饿着了。”二叔的母亲也说：“没事，他们刚才吃了饼干，这是啥景状，眼下饿一顿也……”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一拨人，母亲看了，忙给他们打招呼，原来是张景斌叔叔一家，他们住在二叔的后面，靠着寨门。这一家人挤进来，房子里几乎挪不动步了。张景斌一家四口，加上他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也七八口人。男主人看着这么多人有些发愁，张景斌也看出来了，忙说：“这里要是住不下，我再到别处看看。”男主人忙说：“俺娘那里还有两间房子，要不住那里吧，他那里也住不了几个人。”男主人还是为难，我母亲忙说：“要不让周成侠娘仨住这里，俺们挤挤，让大婶他们去那里，这行吧。”母亲探求着男主人的意见。男主人说：“行吧，我带你们过去。”
　　于是他带着张景斌和他母亲并两个弟弟去了。母亲忙问周成侠咋这时候才来，婶子忙说：“嫂子呀，俺是不想来，想着在大堤上躲几天就算了，哪想到水越涨越高，嫂子你是不知道，咱那一片的房子全倒了，一家也没有剩下，南大堤上都是人，俺又带着两个孩子，你不来也没有办法，这不，就跟着他们一块来了。”
　　周成侠大婶有两个小孩,都是女孩，和我的两个妹妹一样大，大婶微微挺着肚子，好像又怀孕了。几个大人说一阵叹息一阵，又问了一下女主人家的情况，这个庄子叫吴岗子，可见吴姓居多，她家也姓吴，男的叫吴兴初,是个木匠。先前和母亲住在一起, 有了孩子就搬出来了。这三间房子是去年盖的，正好现在派上用场了。
　　雨还是一直在下，天也暗了下来, 我的肚子早就饿了，看看别的孩子也和我一样, 但又不敢多说什么。等了一会儿, 男主人和张景斌, 还有两个人一块回来了，那两个人是大队的干部, 来统计人数的。他们数了一下我们有多少人，又问了一下男主人家里还有多少粮食，男主人说：“面不多了，米还有一些。”他们就对男主人说：“那就先吃你们的，别饿着他们了，这路上不好走，粮食运不过来，明天再给你们送来，大队里还有芦席，分给你们四张，都在忙着，没有人给你送，你现在就跟我们一块去领。”男主人满口答应，吩咐女主人给我们做饭，张景斌也连连向他们道谢。
　　等他们走了，张景斌又对二叔的母亲和我母亲说：“大婶，嫂子，你们这儿都安排好了，我也要回去，再不走天就黑了。”母亲说：“你咋急着回去，明天再回吧。”张景斌说：“我一个劳力住着不方便，咱那队里还有点事儿，到大队里领东西也离不开我。”二叔一听忙对母亲说：“娘，我也跟大哥一块回去。”二叔母亲看了他一眼说：“好吧，跟着你大哥回去吧。”毕竟二叔十三四岁了，他母亲也放心。二哥也怯生生地对母亲说：“妈，我也跟他们一块回去。”母亲忙说：“你回去住那儿呀？”二哥说：“我住银行里。”母亲生气地说：“银行不是也被淹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坚持着说：“那我也回去。”张景斌也说：“大嫂，他想回就让他跟我一块回吧，你放心，睡觉的事儿我安排。部队上的帐篷今晚上就能运来，飞机一直在往下扔东西，饿不着。”于是母亲也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乡下的人远比街上的人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