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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进入夏收时节 当年在农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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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母亲已经下地干活了,家里只有两个妹妹。我跑到厨房里,掀开锅一看,还有一些面条,是那种掺了豆面还有粟粟面的面条,那种味道很刺激鼻子,一点也提不起食欲,这个时候我真的有些饿了,便拿起碗盛了半碗。这东西在锅里煮了这么久,都快成糊糊了。我拿起筷子跑到沟边,边吃边往西边的小学操场上看。那里有一群孩子在摔拍子,还有一些小男孩和小女孩在菜地里跑来跑去。连我们家的菜地也不能幸免,母亲说这两天就去把菜地里的蒜瓣挖出来腌上,我看这一回是吃不成了。
吃着吃着,我一下子想起了三哥的拍子,便赶紧吃完饭把碗放到厨房的锅台上,又跑到堂屋里一弯腰向床下看,三哥叠的拍子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我伸手就去拿,半个脸还狠狠地磕在床帮上,当时也没有感觉的疼。我抱着三哥的一摞拍子跑到院子里,我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大大小小的二十几个,小的都是书本纸叠的,大的都是牛皮纸叠的。我们管这个叫大老皮,其实就是水泥的包装袋。这东西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盖房子用不起水泥,有钱人家也只是少量地用。这一点三哥的腿倒是很勤快,见谁家盖房子就跑去碰碰运气,不用水泥的也就罢了,要是人家用水泥,就在一旁守着。小孩子把这东西当宝贝,大人们却不在乎,拖过来一袋水泥,一铁铲拦腰铲开,将里面的水泥一倒,再抖上几抖,随手扔到一边,几个小孩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几双小手你争我夺,嘶嘶作响,本来就破的袋子被撕得更破了,残余的水泥漫天飞舞,弄的头上脸上都是。就这还是你运气好,要是碰上节俭吝啬的人家,人家会把水泥袋子攒起来卖钱,你只有眼馋的份儿。
三哥这几个用牛皮纸叠的拍子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这些水泥袋子弄来的不容易,叠起来更小心,他把这些牛皮纸展开铺平,大块的放在外面,小块的夹在中间,这样叠出来的拍子又厚又重,放到地上不容易被对方掀翻,摔打对方的拍子时也很有劲。小孩子们的思维方式有时是很奇怪的,那用书本纸叠出来的拍子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可孩子们并不看重它,这用水泥袋子叠出来的拍子可都是碎纸片对在一起的,反而成了好东西。我很小心地在这一摞拍子里挑出几个,平平展展地放在地上,找一个又厚又重的大老皮去摔打它们,看看能不能把它们掀翻?我这人太瘦,力气太小,只摔了几下身上就出汗了,同时我还感到嘴里有些不对劲,用舌头舔了一添,总感觉有一颗牙在动,用手指头摸了一下,果然有一颗牙在动,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开始掉牙了。这可能跟我的身体不好,营养不良有关系,别的孩子六七岁就开始掉牙了,我八岁才开始掉牙。
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又把拍子按着大小摞好放回床底下。脱掉鞋子,跑到水边去玩水了。天气越来越热了,队里也越来越忙了。前一段时间队里忙着犁地下稻种,这一段时间队里开始收油菜。麦穗子刚刚泛黄,离成熟还有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的老百姓也最艰难。去年发水,队里的秋粮没有收成,各家的粮食早就吃光了,我家被水泡的粮食也吃光了。这年里年外,都是靠政府的救济粮和返销粮维持生计。我们家里吃不饱,别的人家就更吃不饱了,特别是到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些人家的生活就更艰难了。常听母亲说,有些人家晚上不吃饭,白天下地干活时,会被饿晕在地头。比起别人家我们家强多了,一天三顿饭还是有保障的。
前院三奶家的生活就比较艰难,她家的二女儿和儿子还小,只有三奶下地挣工分,家里早就没有粮食了,晚上连煤油灯也不舍得点,到了晚上,一间土屋黑洞洞的,一家三口就那样闲坐着。有话就说一句,没有话就坐着,反正谁也看不见谁。好在她的大女儿在下湾的乡下有一些菜地,常给她们送一些青菜还有粮食,在这一带十几户人家里,三奶家算是最差的一户。三爷病死的时候,唯一的儿子还小,家里还欠着外债,就把宅基卖了一半给建红家。听父亲说,他们那边的生活一直很艰难,没有办法,才把四爷送给了别人。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四爷,不过一直没有见过。
在这个艰难的时节,一些妇女在下地干活收工时,就会顺便掐一些发黄的麦穗,包在头巾里偷偷地带回来。有的放在簸箕里搓下麦仁,簸干净后下到锅里熬稀饭吃,有的就直接将麦穗放到火炉上烧熟,然后再放到簸箕里揉搓,簸出麦仁后,一家人用手抓着吃。没有成熟的麦子让社员这样偷着吃,队长自然不高兴,就让看青的人加强管理,我们五队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爷爷。爷爷晚上看场屋养牛,白天就站在地头看着庄稼不让人偷。爷爷平时言语很少,不会撕破脸皮去管别人,爷爷在别人不会偷,爷爷走了,别人一样会偷。爷爷为人厚道,自然不会给队长打小报告。
现在五队的队长不再是张景富,因为他为人太和善,有些压不住阵。说轻了没人听,说重了又怕得罪人,他老婆王婶也不希望他干了。于是大队里又派来了一个新队长,这个队长姓李,住在北门坡,不是我们五队的人。他这人也很随和,做事也很有方法。他见爷爷看不住庄稼,和几个干部商量之后,打算让母亲去看青。母亲性子急,见到不顺眼的事儿总好说出来,可母亲又不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有时候也会把麦穗包在头巾里带回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母亲去管别人,别人自然不服,厉害一些的会跟母亲对吵对骂,柔弱一些的忍着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不知骂了母亲多少回。
在生产队里,看青这活儿虽然很轻松,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干得来的,只有那种撕破脸皮,六亲不认的人才能干。人们管这种人叫愣头青,二杆子,更狠的还骂一句转花头,我们这里把弯弯曲曲没有长成材的树称为转花头,骂人是转花头就是骂他没有长成人。这样骂人的确很刻薄,不过这转花头多是用来骂男人的,是不是有人这样骂过母亲?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一句话,看青是很得罪人的活儿。到了麦穗全部发黄的时候,不但是大人偷,连小孩也会去地里掐上一把,偷偷地带回家。有炉子的就放到火上烤一下,没有炉子的,就索性搓下来生吃。不过我从来没有生吃过,因为我家有火炉,可以烧着吃。对我来说,那烧熟的麦仁,用簸箕簸干净,满满地抓上一把,再三粒两粒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吃,那应该是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的馃子还要好吃。但这种美味只能吃十来天,一旦麦穗完全成熟,再放到火炉上烧烤就不好吃了。
到了这个时候,真正的农忙也就开始了。收完油菜的土地被犁子翻起来,然后放水耙地,准备着插秧,这算是秋晚稻中的早稻。麦子也开始成熟,妇女们拿着镰刀一块地一块地地收割。男人们则拉着架子车,把割倒的麦秧子拉到谷场上去,小孩子们也有了活干,就是挎着竹篮子去拾麦子。二哥三哥也放假了,他们放的是农忙假,大概也就十来天,对小孩子来说,一般放农忙假没有什么意义,又不能下地挣工分,主要是给小学的老师放的。老师们大多都是民办教师,好像都没有工资,大队里每年会给一些粮食,趁着农忙,他们也可以下地挣工分,可以多分一点粮食,有的老师生活困难,又不太爱面子,也会和小孩一样去拾麦子。那时候二哥有没有拾麦子我忘了,三哥是拾过的,我也被母亲逼着挎着篮子去拾麦子。
天气很热,我提着篮子跟在母亲的后面往地里走,大人们拎着镰刀在前面有说有笑,我提着竹篮子紧紧跟随。因为身形太小,那竹篮子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母亲下地干活,大多是走南边的小路。这条路绕过四队的窑场,往西就是浪死岗子,大大小小的老坟连成了一大片。这条路在浪死岗子的北侧,隔了一条排水沟,沟里的水很清,杂草很多,花水鸡(青蛙)在水边跳来跳去,小蝌蚪在水里成群结队地游动,偶尔还有水蛇游过。我也曾从这里走过几回,一走过这里我总是提心吊胆,总担心水沟里会伸出一只手把我拖下去淹死。二叔给我讲过这样的故事,鬼要托生成人,就得弄死一个活人作替身,这可是浪死岗子,鬼一定很多,我很怕成为鬼的替身。就是在大白天我一样很害怕,现在尽管前后都有人,我还是加快了脚步,我的脚下穿的还是布鞋,只是两个大拇哥都露了出来,鞋底子也磨破了,万幸的是脚底板没有露出来。这种布鞋底子母亲纳起来辛苦,却不是很耐穿,更何况我穿的衣服鞋子又都是三哥留下来的;三哥穿的又是二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