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岁月的痕迹》梦斜阳

32、电影很好看 当年最幸福

　　那一天放电影的是甘家的叔叔甘金诚。这是洪水退下去后的第一场电影，人很多，天不黑人就坐满了。围着电影机坐的都是长条凳，前面是一些小矮凳，最前面是一些没有凳子的小孩直接坐到地上。四周和后面站着的都是一些大人。坐在凳子上的都是附近的人，四周站着的多是远地方来的人，因为他们搬凳子不方便。我们住的很近，自然早早地就把位置抢好了，还是远了一点，和电影机隔了一条板凳。
　　天刚一擦黑，宋月明就把电影机拉来了。他把装电影机的箱子放到八仙桌的旁边，那箱子还是很重的，是别人帮着他抬过来的。他又把发电机拉到后面很远的地方。扯过一根黑色的电缆线绕在桌子腿上。然后他又提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喇叭跑到前面，把它吊在一根毛竹的半腰，半腰的那个滑轮就是为拴喇叭准备的。再把一根电线从众人的头顶上扯过来，拴到八仙桌旁的竹竿上，再吊上一个电灯泡，把电影机从箱子里搬出来放到八仙桌上，他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就是坐到桌子旁边，等着甘家叔侄的到来。
　　电影是要等吃完晚饭以后才能放的，我们的凳子可是要一直守着，但又不能饿肚子，只好跟三哥轮流着吃饭。三哥先在家里吃完了饭再来换我，我就急匆匆地跑回来，心中有急事儿，吃饭也不踏实，只吃了半块馍就赶紧往外跑。只听母亲在后面骂：“你慌这么很干啥，是不是想投胎？”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一直跑到操场上。
　　四面八方的人还在往这儿聚集，后面的发电机已经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八仙桌上吊着的那个灯泡也亮了起来。里面的人很挤，有点水泄不通，我判断了一下自己板凳的方向挤了过去，结果还是错了两排，我又从别人的凳子上跨过去，总算到了自己家的凳子旁边。二哥三哥还有俩个妹妹早把凳子坐满了，见我过来，二哥将小妹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我们兄妹五个挤在一条板凳上。大哥已经是大人了，他不会往这里面挤，只在外面找个地方看上两眼也就罢了。
　　那一晚放的电影是《东方红》和《铁道游击队》，放电影前还有一段讲话，当时在八仙桌的那边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我们天马街大队的干部，主要是大队长和书记，其他几个都是副职，有的我还不认识。讲话的是那个大队长张志洪，大家也都知道他的文化程度不高，那稿子肯定是别人写的，也不知道他事先读了多少遍。这一回来放电影的是甘金城，看来还是很重视的。他先把电影机打开，一束雪白的强光立刻射了出来，只有一个角照到银幕上，他又把电影机调高了一下，又向一边挪了一下，那一片长方形强光正好照在银幕上。然后他关掉电影机，弯腰从脚下的胶片箱里取出一盘胶片，那东西如同锅盖一样大，看样子很重，他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编号，然后把它装在电影机的前面，他搬开镜头开始装胶片，只见他在电影机上左一个弯右一个弯地绕了好几个弯，再把剩余的胶片夹到电影机屁股后面的一个空片夹里，最后把镜头合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就坐下来将话筒挪到自己的嘴边。他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又喂了两声，听到前面的喇叭里传出了自己的回声，就开口话说了；他的讲话很简单，只说了几句，就是讲这一次的灾情很重，……非常关心我们，特别指示他们在救灾的过程当中为大家放几场电影，鼓舞一下大家的革命精神！最后是请天马街大队的大队长张志洪同志为大家讲话，传达一下……的精神，请大家欢迎。接着桌子周围就传来了掌声。
　　甘金城将屁股向一旁挪了一下，把话筒向张志洪面前推了推，张志洪掏出稿子，对着话筒就读了起来；稿子的第一段是……语录，我记住了一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接着就是讲灾后的救灾情况，讲上到中央，下到地方，各级领导都在关心指导我们的抗洪救灾工作，我们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接着是讲天马街的救灾情况，接受了大批的救灾物资，大部分人的房子已经盖好了，大家有住的，有吃的，生活安定，人民群众正以饱满的革命精神积极生产，迎接抗洪救灾的全面胜利。最后是伟大……万岁！
　　张志洪的讲话很有革命激情，由于学校四周非常空旷，声音能传出很远。这一段讲话大人有没有听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孩子肯定没有几个人听。我们所关心的是电影，是盼着那吊在头顶上的灯泡快点灭，听着那电影机有节奏哒哒声。结果那灯泡真的灭了，电影机也哒哒哒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很清脆，不像电影里的机关枪，只有八仙桌四周的人才能听见。
　　在这清脆的哒哒声里，银幕上的图案也不规则地闪跳起来，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还有几个字，都是一闪即过，好一会儿才出音乐，出字幕。当时我并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接着是一群人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唱歌跳舞，这一跳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跳的我们这一群小孩子心焦气燥，抓耳挠腮。这是一部很经典的电影，放给我们小孩子看真是有点暴殄天物，劳民伤财，罔费苦心了。我们要看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看的是打仗的电影，什么名字不重要，什么内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国民~，重要的是共产~打日本鬼子，重要的是……打美国鬼子……不管是国民~、日本鬼子、美国鬼子，统统都是我们的敌人，把敌人打得越狠，揍得越惨，我们就越开心。
　　终于不负我们所望，伟大的经典的《东方红》终于放完了，把敌人打得很惨的《铁道游击队》也终于开始了。游击队员们一个个身手矫健地扒火车，我们很开心；把敌人的枪一捆一捆地往下扔，我们很开心；把敌人的火车炸得飞上了天，我们更开心；那个女人拿着没有拉弦的手榴弹砸鬼子，我们都笑翻了……而且电影结束以后，我们也会唱着：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弹起那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唉！嗨！哟……然后开开心心地回家。
　　小妹扒在二哥的背上睡着了，大妹也被三哥拖拽着迷迷糊糊地往家里走。长条凳也像山一样压在我的肩上。一步三摇地在人群的簇拥下往回走。
　　从学校到寨门下就是那条只有三米多宽的路，一不小心就会被挤到沟里去，尽管水又落下去了一些，沟里的水还是很满，淹死我这样的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一下子又想起了那个被淹死的可怜的连福，他可就是淹死在前面往东拐不远的地方。一想到那个桥洞，我的头发又炸了起来。尽管现在不走那个地方，我还是怕得要死。双手紧紧地抱着板凳，紧跟在三哥的后面。至于那个宋月明和那个放电影的甘金城什么时候回家，我就管不了了。
　　两部电影也太长了，一下子放到深更半夜，回到家就睡着了。把那个“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也忘到了九霄云外。夜里好像又尿床了，因为第二天早晨三哥又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