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镜》嘟嘟的小马达

13、离别意 时间一力撑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影在星百年家后门鬼鬼祟祟地张望。
　　四周没人，宋酒儿和连城压低身体缩脖子往出跑，心里已经高兴得放了无数小礼花。
　　可惜这种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听得身后有人喊：
　　“宋宋。”
　　宋酒儿被这声叫得心惊肉跳，差点闪了自己的老腰。
　　而那双云靴已经疾步绕到宋酒儿跟前，宋酒儿抬头对星百年嘿嘿笑，心里想的却是，呵呵呵完了逃跑计划又泡汤了。
　　星百年失笑：“你干什么总是鬼鬼祟祟的，土匪当时间长留后遗症了？”
　　还不是因为你派梵净二马两班倒地监视我，不然我能这样吗。可是宋酒儿只敢腹诽——想说的话，憋在心里就好了。
　　“你要去哪儿？”星百年看似随意地问。
　　“去……隐族。”宋酒儿想了想，决定不撒谎。
　　天边的云彩变幻莫测，星百年说，“你知道雪域黑花的事了？”
　　宋酒儿点点头。
　　“为什么不和我回西荒？”
　　宋酒儿叹口气，“我有我的事，你有你的事，各自做各自的事不好吗？”
　　星百年的脸在变幻的日光中忽明忽暗，“十年前……我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你……还在怪我吗”
　　他说话向来又快又果断，宋酒儿从未见过他这么吐字艰难的样子，心里也觉得不舒服，嘴上却故作爽利道：“过去的事，我都忘了。我唯一知道的是，今后，我不会依靠任何人，我必是要在这世上自己生活的。若你想同我一起走，你便来，若谁想拘着我，那就是天王老子也是不可能的。”
　　“那你还喜欢我吗？”
　　阳光在一瞬间隐晦下去，宋酒儿感觉很迷幻，星百年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脑子不转弯的她思考一会儿，决定这样对他解释，“说不上爱，也说不上不爱，我只知道，我先得活下去，才能谈那些情情爱爱的。星百年，你知道，我不是以前那个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鲛人国公主了。”
　　星百年沉默半晌，轻轻道一声：“好。”
　　宋酒儿心里像什么挠着，只想快点离开，和他微微颔首，领着连城往走出门。
　　太阳躲在云后，很久没有出来。

　　星百年站在那里，也好久没有动静。二马想过去叫大哥一声，梵净让二马别去打扰他。二马低声说：从没见大哥这样啊。梵净只是叹气。

　　宋酒儿早让大福去珍宝阁将寄放在那里的鲛珠卖掉，换来珠宝藏在自家院子里。
　　大福自接管山寨以来忙成陀螺，他们已经接受收编，成了郓城的正规军队，今天估计正协助县令办雪域大会，这二人通力合作，没准儿真的能通过雪域大会打响名声，成功转正呢。
　　她翻墙进后院，在一颗老槐树下挖出一个瓦罐，里面有一小包裹，打开满满的金银首饰。这就是宋酒儿日后发家的本钱了。

　　然后她潜进家中收拾些日用品，正要走时，瞥见院子里鼓鼓囊囊放着几堆东西。她悄悄打开窗户，看过去，才发现那一排排的，竟然是些活鸡活鸭活鱼，还有小饼子小糕点啥的，种类繁多。宋酒儿着连城到邻居处一问才知道是郓城百姓自发给县太爷补身子的。这下，宋酒儿比刨到珠宝的时候还高兴，把活鸡活鸭尽数收了，乘着马车出城去。

　　马车很快行驶到城门口，宋酒儿吩咐马车停下，自己跳下车，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城镇。
　　想到刚才的鸡鸭鱼肉暖意漫上心头，这样淳朴的心思，竟让他想起从前的鲛人族。漂泊多年，嗅到与故乡有关的一点消息，都想向根而生。
　　城中人来人往，像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过往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一份活计，为了生活而奔忙。
　　几个月前，她来到这个城镇，有过极致喜悦的时候，也有过极致艰难的时候。它曾因一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砸他一石头而觉得愚民难救，但也同时在落难后感动于他们的善良。而让人难以释怀的是，这最愚蠢与最善良的竟然是同一群人。
　　他生气于那些愚蠢，又时常感动于那些善良。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些人能以聪明刺破邪恶同时永葆善良。不过这大概是个奢望。因为人一旦聪明起来，就学会了自私，当他用尖刺和虚伪的善良保护自己时，善良也就不再是善良。但她同时又希望人们都聪明起来，因为无知和愚蠢往往比虚伪的善良带来更多邪恶。
　　想到这里，宋酒儿突觉得好笑。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荒诞可笑。
　　明明白白的活也好，稀里糊涂得活也罢，世上走这一遭，终究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这样，宋酒儿突然就从离别的伤感变作生命的洒脱。
　　相遇，是要好好珍惜的，离别，也是要好好道别的。剩下的，就是辛苦一生，玩闹一生，快意一生，如此而已。
　　她跳上马车，向郓城挥手作别。

　　马车里，连城抱着一个小包裹端端正正地坐着。
　　“姐姐，你让我拿的这是什么？”
　　宋酒儿一脸窃笑，打开那个神秘的包裹。
　　看到包裹里的东西时，连城倒吸一口凉气。
　　金光闪闪的珠宝，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珠宝。
　　“姐姐……你……”
　　宋酒儿笑笑，所有人都开启自己新的旅途，她也不能落后啊。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珠宝商人了！”
　　连城痴痴道：“姐姐，珠宝商人是很有钱的那种吗？”
　　“当然，我们现在可有钱啦，以后会变得更有钱！”
　　“哦耶，姐姐万岁！”连城一把抱住宋酒儿。
　　“你这个小财迷。”
　　连城吐吐舌头，“你不也是吗？”
　　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对方哈哈大笑。

　　时间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时间一力撑起四维空间的天花板，拽着人类的历史奔腾向前。时间改变一切，时间冲刷一切。这种绝对的力量往往让人心生畏惧，但也为人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一张宏图在宋酒儿面前展开，逃离，从冰族出发，途经隐族，绕着到南海，去找连城的家人，去寻找她的家人，去寻找他们的族人。生命的灯再燃一刻，她就要向前一刻。

　　马车在夜幕将临时停靠在一个村庄旁边，车夫熟悉这一带的环境，这是出境前的最后一个村庄，明日一早出发，马不停蹄，到晚上就能渡过边境，到达冰族的领地。
　　边境盗匪猖獗，如果不是从通灵国内走太不方便，她是不会选择从冰族、隐族绕道的。

　　在他们留宿的农家，宋酒儿还碰到一个来歇脚的中年男人，与他交谈之际，他说他是个驯兽师。
　　通灵国的驯兽师很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当，而是确实很少人拥有这样的天赋，他们很少能与动物亲近。在这方面，就和全国人民都与动物和谐相处的西荒出现巨大差异。

　　“在通灵国，人们更爱吃肉，而不是驯兽。”
　　那位驯兽师如是说。
　　职业得不到国家认可并没有给这位驯兽师带来苦闷，相反，他有时还会因为自己身上有这样特殊的天赋而感到沾沾自喜。

　　山里人家为了省油，常常天一黑就睡下，很少点灯。
　　宋酒儿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现在独自出行，身上有这么多金银，没个靠谱的护卫还是不行，得尽快物色一个。另外，她现在不当县令等于丢了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可不行，得尽快让珠宝生意步入正轨。听说冰族人嗜好收藏珠宝，女儿出嫁双方都要购入大量珠宝，这种刚需或许是一个打入市场的切口。再加上，她现在不是孑然一身，而是带了连城，起码也得保证她的生活需求，不能让她跟着我过苦日子不是。想到这里，宋酒儿觉得自己身上责任重大，重压之下，宋酒儿终于有了点困意。

　　山中的夜晚寂静非常，站在屋外能看清天上每一颗星星，但从屋里向窗外望去是黑漆漆的一片。所以一旦远处出现异常的光亮，就很容易辨别。

　　“盗匪来了，快跑！”
　　宋酒儿在迷糊中，听得外面一声大喊，赶忙起身。
　　连城也是个麻利的，不用别人叫，自己就起来穿好衣服。
　　盗匪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贫苦人家没什么好劫的，主要目标就是他们这些过路的旅客。
　　今天也是宋酒儿大意，她从不相信什么巧合，没准儿村里就有盗匪的眼线，看到有价值不菲的猎物就赶忙通风报信。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冷静，宋酒儿边出门边想着如何逃脱。
　　盗匪的声音越来越近，可以听到有人跪地求饶的声音，应该马上就搜查到他们这家。
　　宋酒儿带着连城从后窗跳出去。
　　跳下去时，连城惊呼：“有人！”
　　宋酒儿吓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白天的驯兽师。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宋酒儿恳求，“大哥可否载我们一程？”
　　外面盗匪已经逼近，那人说：“上来吧。”
　　三人乘着一只飞行巨兽奔村外而去。
　　盗匪的声音渐远，宋酒儿知道已经脱离危险。
　　“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本打算明日去冰族。”
　　“也是，”那人笑道，“在这儿歇脚，不出境还能去哪儿，一起走吧。”
　　巨兽高鸣一声，振翅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