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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妖 梅妖化形的 ...

  •   梅妖化形的时候,正值垂拱三年的冬天。彼时她已经迷迷蒙蒙地听和尚念了三年的经,睡无好睡,颇为烦不胜烦。今日不知为何,那和尚怠工没有念经,梅妖深切希望那和尚就此还俗了去,就算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也别再来祸害她的好梦了。祈愿罢,梅妖欣欣然正要沉沉睡去,却乍然听得耳边一声“羌洁白其何极?!”一激灵给吓得彻底清醒了。

      于是乎,晨曦初绽之际,危垣草木之间,一树含苞待放的白梅,被雾涌云蒸,瞬间盛放开来,含露凌霜,清馨潜袭。

      雾蒙蒙间,她看见一个拄着黎杖的身影伫立墙阴,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重重烟雾笼罩着她的周身,他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吟诵着什么,她不明所以,却悄悄红了脸。忽而一阵风狂飙卷沙而过,袭卷了漫天如雪的花瓣,随冰消融,随雾散去。落花疏影里,她便遇见了他,形销骨立,却亦贞姿劲质,刚态毅状,却有温柔目光。

      风骤停,不由自主地,她化成了千万花雨中的一朵,悄悄落在了他启合的唇.间,惊觉他双.唇干涩起皮,磨得她肌肤作痛,便想要沁出花汁替他滋润滋润,却被他用枯瘦的双指轻轻拈起,莞尔一笑间,便胜过一梦千年。

      “广平。”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她看见他嘴边的微笑转瞬而逝,眼中的温柔也倏尔消匿了,他将她笼在了袖间,转身恭谨地面向来人:“叔父。”

      “你怎么在这废园里,让我好找。你一病数月,眼看年关将近,一直滞留在此地也不是办法。我听闻有神僧在附近传法,遂请来为你诊病。”宋元巡让开身,便有一慈眉善目的僧人走了过来,行合十礼。

      “阿弥陀佛,贫僧僧伽。”

      一声佛号出,震耳欲聋,梅妖悚然惊觉此人正是那在她耳边念了三年经的和尚。她想要逃走,又怕打草惊蛇,便只能闭上眼睛躲在衣袖里装死,还害怕地往深处滚了滚,贴上了那叫广平的男子烫热的肌肤,倒是意外让她安心了些许。

      宋璟此时右手拄着黎杖,不便双手合十,便只用左手还了礼,徒然觉得臂间一凉,不由颤了颤,一瞬便恢复了不动声色。宋元巡未曾察觉,僧伽的眼神却犀利地落在了他虚笼在胸前的左袖上,他慈悲一笑,道:“请二位先行回房,此处恰好有一药引,待我取之就来。”

      “劳烦圣僧了。”宋元巡搀扶着宋璟转身往园子外走去。

      梅妖眼瞅着他拄着黎杖慢吞吞地半晌还没拐过墙角,恨不能化出人形来扛着他走。好不容易待他拐过墙,正待舒一口气,突然一阵拉力将她急急往后扯去,一把将她扯回了原身。她挣了挣,却发觉不能从其中出来了,旧恨加新仇,使得一向孤冷少言的她也忍不住没了好气冲口而出:“臭和尚,你待如何?”

      僧伽叹道:“我诵经三年渡你开灵,却尚不及他一首《梅花赋》,时也命也,缘也孽也。”

      “自然是孽!你可知你吵得我三年不得好梦。”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声夺人就对了!

      “你与我佛有缘,我那是在渡你。”

      “是在荼毒我吧。”

      “呵呵,”僧伽好脾气地一笑,“你既然不喜听我念经,那便罢了。方才那人使你开灵,你便与他有了因果,待你与他了结了因果,便是成佛之时,到时我们自会再见面的。”

      谁要与你再见!我唯恐避你不及!但看他有些道行,暂时打不过也逃不掉,既然他不是来收她的,也便不好太过得罪了他。

      梅妖想着便婉转了语气,只是语调依旧冰冷:“我无意成佛,却隐约记得梦中与东君有约,他传我修炼之法,我答应他飞升仙界时入他门下。不过,自你念经不辍以来,我已许久没梦见他了。也罢,我既然受了广平的恩惠,自然是要报恩的。你且放开我,待我报了恩,自找个僻静的地方修行去。我也便不与你计较了。”

      僧伽叹气:“如此倒是贫僧的不是了。只是人妖终究殊途,我且祝你化形,你须谨记以人之道行走人间,不可滥用妖力,否则渡飞升雷劫时必遭反噬。”说着解下袈裟振臂一挥,使之覆盖住梅树,一瞬过后,袈裟复位,树下已经多了一女子,雪肤红唇,轻慢傲视。

      “多谢。”梅妖不料他有如此好心,倒是彻底放下了戒心,“你可知我几时能够飞升?”

      僧伽掐指一算,微微惊讶:“十八年后。”

      梅妖也很惊讶:“我的资质竟这般好?!”

      僧伽假装没有看见她极力掩饰的骄傲得意,恭维道:“你与东君亦有缘。”

      梅妖欣然默认了,为了保险又问道:“那我若修佛?”

      僧伽十分高兴她有此一问,极力推荐:“佛修轮回之道,经三世轮回,历三世情劫……”

      梅妖转身就走。

      ……

      傍晚,僧伽为宋璟看完病,留下.药方飘然而去。

      空旷寂静的房舍内,宋璟倚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的远山自斟自饮,观那景翳翳以斜度,听那风悄悄而乱吟,愈感寂寥。自选试不中回乡途中病倒,他与叔父已在东川授馆舍滞留了两个多月,病情却反反复复如那连绵阴雨般趋之不祛。

      宋元巡端着药进屋,将药放在窗边的几案之上,伸手关窗。远山渐渐被窗扇阻隔,一如那求之不得的前程,宋璟敛目平复情绪,复微笑着转脸看向宋元巡,叫了声“叔父”,便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宋元巡叹气:“既望远山,何必困自己于此囹圄之地。想你十七岁高中进士,为多少举子所欣羡,却不想竟如此不堪挫折,不过两次选试不第,就受不住了吗?你叫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还没有功名的人情何以堪?”

      宋璟避而不答:“侄儿曾听闻僧伽大师乃菩萨转世,法力无边,想来这几剂药下去便能无碍了,只是恐怕仍旧不能赶路。母亲来信说已经派了人过来服侍,不若叔父先行回家报个平安。”

      宋元巡没好气:“不用你赶,我来就是为了与你说此事的,等过两天人到了我就动身。大嫂也是,也不说是派了什么人过来,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平白让人记挂,想来总是靠谱的,你便在此安心养病,年后待我回洛阳时再过来接你,你若还病着,以后也别想着入凌烟阁的梦了。”说着夺过酒壶酒杯,径自转身出去。

      宋璟摇头一叹,他何曾有过厌世颓唐之心,不过是恨病体缠身,有心无力罢了。他也不曾想到一场风寒竟能摧残他至此。猛一口将药灌下,忽闻暗香盈袖,冲散了些微苦涩的药气,想起袖中藏起的梅花,起身来到书案后,将梅花取出置于秘色笔洗之内,红萼白梅落于清水之中,倒去了几分清冷孤傲,多了几分轻.盈纤柔、妩媚可爱。

      铺开宣纸,研开冷墨,执笔挥毫,一篇《梅花赋》一蹴而就,宋璟力竭,大汗淋漓,却觉酣畅痛快,他长吸一口气,正待长啸以抒胸臆,忽闻一声清冷的女音拂过耳边,带着数九寒天的冰凉风意,激得他汗毛直竖。

      “你写的什么?”

      宋璟惊吓转头,收臂间碰翻了笔洗,笔洗未碎,水泼一地,而那朵白梅,却倏忽不见了踪影。但他无暇发觉,只因全部的心神都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吸引。此时业已入暮,屋中尚未点灯,只有明蟾照夜,她一身雪白飘缈站在窗前,朦胧间如神人姑射,冰肌玉骨不足道,只觉暗室因其而昼,又如他赋中咏梅,或憔悴若灵均,或歆傲若曼倩,或妩媚若文君,或轻.盈若飞燕,口吻雌黄,拟议殆遍。

      “写得什么?”梅妖见他怔愣,复又问了一遍。

      “《梅花赋》。”宋璟木木开口,继而回过神来看向紧闭的门户,更觉惊疑,“娘子如何在此处?”

      门突然被敲响,传来宋元巡担忧的询问:“广平?”

      宋璟看向梅妖,见她神色如常,便脱口而出:“无事。”

      梅妖却一挥衣袖,骤然开启双门,与正要推门而进的宋元巡面面相觑。

      半晌,宋元巡呐呐:“你是……大嫂派来的?”总不该是他的好侄儿自己招来的吧。

      梅妖敛目寻思,只一瞬便理直气壮地点头应道:“我是。”

      宋璟:“……”

      “竟是如此美人!”见她大冬天的穿着清凉,宋元巡不敢多看,急忙把屋内的灯点上,以驱散这暗室暧昧的气氛,然后走过去拍了拍宋璟的肩膀在他耳边暗叹,“大嫂实在用心良苦。”

      宋璟脱力,被他一把拍回了椅内:“……”

      “你为何如此虚弱?!”宋元巡惊讶,这才看到书案上的《梅花赋》,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就,不由气恼,“你啊你,就算有红袖添香,病中如何能劳心费神!还不快扶你家郎君去床.上休息?”

      梅妖愣了愣反应过来:“我?”

      两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哦。”

      梅妖迎着宋璟清亮的目光走过去,手脚利落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然后提溜起来,三两步走到床边,将他放倒在床.上,掀开被子将他蒙头盖上,还体贴地替他捏了捏被角,她自己颇为满意为人之道初显成效,却不知为何他使劲挣扎了起来,不顾她的阻拦从被中冒出个凌.乱的脑袋,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瘆人。

      宋元巡却不曾发觉异样,只看到一副郎情妾意的景象,便欣慰道:“既然照顾你的人到了,那我明天就可以动身了。”说着去收拾桌上的纸笔,好绝了他作死的心,习惯性地先欣赏了一会儿他刚劲凌厉的笔法,然后便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篇诗赋看了下去。

      而宋璟瞪了梅妖半晌,见她懵懂不为所动,便试图起身去脱鞋子,刚仰起个脖子,却被她死死按住了。

      “躺好。”

      梅妖不满他枉费了自己的好心,又将他塞回了被窝。

      宋璟无奈,便蹬了两脚被子,露出双脚来给她看。

      梅妖不明所以,觉着他许是病中矫情,便体谅地再次为他盖好被子,未免他再蹬了,一屁.股坐到了床尾,将被角死死压住了。谁让自己欠了他的!初见时还觉得他恍若天人,能比东君,可真是瞎了她的狗眼。

      如是再三,二人进行了一番无声的战争,直到听到宋元巡突然大笑起来,才瞬间止战。

      宋元巡转身看向宋璟,老怀大慰:“好好好!万木僵仆,梅英载吐;玉立冰洁,不易厥素。子善体物,愿尔永保贞固!”

      宋璟立时乖乖躺好,还偷偷将双脚缩回了被子,恭谨应道:“广平谨记。”

      宋元巡满意点头,卷起纸张道:“这幅字我就带走了,带回去让你父母看看,也好让他们安心。切记病好前勿再让你家郎君动笔。”

      这回梅妖反应很快地应了声:“哦。”

      宋元巡觉着这女子好是好看,却有些恃宠而骄,居然只“哦”了一声,恐其忘了本分,正要回头再叮嘱两句,却被地上掉着的笔洗给绊了一跤,他讪讪站稳,偷觑二人还在你侬我侬地对视,便不动声色地将笔洗捡起,夹带着一起带走了。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宋璟终于忍不住起身一阵猛咳,梅妖想要帮他顺气,被他侧身躲过了。半晌方平复了气息,宋璟直直盯着梅妖的眼睛问道:“你是谁?”

      “……”是问名字吗?还没来得及取。

      “你并非我母亲派来的。”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你怎么知道的?”梅妖并不紧张。

      宋璟见她不辩解,反而放下心来:“我看你身怀绝世武功,是绿林中人?”

      “……也算。”虽然现在是堆杂草枯木,但到了春天也便绿了,虽说不是人而是棵树,但好歹现在有了人形不是,勉强也算是“绿”林中“人”了。

      “你因何而来?”自己素来行得端坐得正,从未与人结怨,看她也未有杀意,应当不是来寻仇的,可自己也并未与江湖中人有过交情啊。莫不是逃避仇人追杀误入此处?

      “报恩。”

      看她一本正经不似作假,这倒是意外。

      “我不记得有恩于你。”

      “我记得就行。”你要记得不得吓死?

      这梅妖生性惫懒最怕麻烦,平生大愿无非是无需修炼梦中飞升,此时也不耐烦解释,便单刀直入问他:“你现下最想要什么?”

      宋璟对上她清冷却带三分妩媚的眼睛,那眼中毫不掩饰地流转着算计与引诱,思绪不由微微跑偏,幸好素来持正,只一瞬便正色拒绝:“无所求处,还请娘子自去。”

      送上门来的便宜都不捡,看来品行还经得住考验。梅妖放下心来,她还真怕他说以身相许什么的,他虽是个病秧子,但有她在,肯定是能长命百岁的,可自己十八年后就要飞升了,到时留他一个人在凡间可不厚道,因此多挨两道雷可怎么是好?

      于是暗搓搓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折扣,用商榷的语气道:“我还未找到去处,也是一定要报恩的,便待我治好你的病,就算我报了恩,可?”

      “……可。”

      宋璟尚在惊讶自己居然不觉间就应下了,眼前突然一暗,她宛若冰雕的脸瞬间逼近,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双.唇便被覆上了一片冰凉,隐约有白梅的香气,在呼吸间被他蒸腾而上的热气氤氲开来,熏得他昏沉沉的想要睡去。

      梅妖牢记着不能妄用妖力,便将和尚助她化形的灵力渡了过去。

      这是个吻,好冷。

      宋璟迷迷蒙蒙地想到,然后便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梅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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