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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灭之刃】花与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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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体上涂着柏油,布早已朽烂了。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空洞,溢散出恶臭。头盖骨上的裂缝,断掉的四肢,无法分辨哪一处才是致命伤。不过就算能够分辨也没有意义。
此处即为地狱。
自古至今人们从未停止想象死后的光景。有人尽情享乐只求不留遗憾,有人拼命行善,把希望寄托来世。我曾想过自己属于哪一类,后来发现分类根本无法顾全所有人,总会存在一两个、十数个脱离规律的怪胎。遂作罢。
我只想活下去,因此才会留在这里。所谓我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生前的记忆模糊,若有水或镜也许还能以自己的相貌为线索想起什么,可惜这个地方除了死体别无他物。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离开刚刚那具。他身上除了发臭的柏油没有能吃的东西,四肢的皮肉绷在骨上,咬下去只会损耗牙齿。我讨厌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之后不知走了多远,遇见了不少死体。他们有的能走,有的不能,我本以为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结果什么都没能得到,这才发觉并不是所有落到这里的死体都像我一般带着东西。
地狱即为虚无。
极寒酷热都不存在。可也正是这份空洞令残存知性的人难以忍受,生前犯下的罪孽随着没有尽头的消磨被遗忘,落到地狱来,最终人都会趋往一处。
我觉得好笑。
在世时无法准确归为同类的人,到了这个地方反而能够定义。丑恶的丑恶,疯狂的疯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在这么想的时候,我遇见了不一样的人。
他或许是在此处的“神”吧。
白白净净的脸,身上一尘不染。他盘腿坐在高台,一边看着向他俯首跪拜的死体,一边整理鬓角的花。橡色长发随意散在红衣,顺着向上,原来在他歪歪扭扭带着的帽子下面也渗着一片血红。
罪人们祈求救赎,他们又何尝不知道那只是虚伪的神。
“呀,看来还保持着理性的人类不只有我一个呢。”
他向我搭话了。
我与他对上视线。琉璃色的眼睛令人不快,但看在同为“保持理性”的死体的份上,这种程度还算能够忍受。
“你说错了。”我回答他说,“其实你也注意到能在此处维持理智的只有没有感情的物件吧。”
“或许是。”
那人撑住下巴,看着下面叩首的死体。
“我确实算不得人。”他说,“活着的时候他们当我是神子,谁知道我其实是鬼呢?”
“鬼?”
“是啊,鬼。”
男人伸出手,生生掰扯下死体的手臂塞进嘴里,边咀嚼边说。
“我能轻易的吃掉人,”说着又呸的一声吐掉,嘴角挂着黏稠的血,“就像这样。”
在我看来只是在浪费...罢了。
浪费体力?浪费时间?我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算了。
“我也吃过这东西。”
“吃过?”
“后来不吃了。”
不吃也不会死,吃了也无法饱腹,本就是死了才会落到地狱里来,还指望能再死彻底一些吗?在这里食欲和死亡一样没有意义。这与我为了打发时间四处寻找能吃的东西根本是两回事。本想这么告诉他的,觉得麻烦便没有开口。
我与他隔着死体坐着,直到那家伙耐不住寂寞先与我说话。
“来聊天吧。”
“聊什么?”
“聊你手里握着的东西怎么样?”
他抬手指了指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始终握着的左拳。
“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从来没看过?”
“松不开。”我对他说,“你耳边夹着的花又是什么。”
“哎呀你说这个?”
漂亮的男人轻轻拂过花,生怕弄凋了它似的。
“好像是女人送的。”
我不以为然。
能在地狱携带物品的已是少数,带女子送的东西的痴情种更是见都没见过。
“痴情种?”他笑着说,“你觉得我爱过她吗?”
“爱不爱的你自己比较清楚吧。”
男人歪着头,满眼疑惑。
“我不清楚。”他说,“不如你来替我看看,我是不是爱她吧。”
我还没答应,那家伙已经用手自太阳穴刺进大脑,拼命搅动。我觉得恶心移开视线,可糟糕的声响躲不开。翻腾了半天,他笑吟吟的说着“有了”,把手伸出来。
“我是教祖,她是躲避丈夫暴力带着幼子出走、向我寻求帮助的信徒。”
“她漂亮吗?”
“嗯。”男人想了想,回答说,“漂亮,看起来很有营养。”
“生下的小孩也很漂亮。”
“她一边眼睛看不见,找到我这里时身上都是伤痕,光着脚走了好远。”
男人陷入长久的回忆中。
他向我讲述了一个女人短暂的一生。
为保护幼子离家出走,自以为来到能保命的地方,谁知撞破鬼吃人,最后死在这个男人手里。
“既然最后都是要吃,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吃掉呢?”
“因为有个蕙质兰心的人在身边,心情会很愉快啊。”
真恶心。
我低下头躲开他的脸。
一副真心快乐的表情,不过是空空如也的人偶罢了,明明不懂得什么是情感,偏要装作一家人的样子犹为恶心。
男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厌恶,或者根本无视我的厌恶的接着说。
“到了这里才知道,她的丈夫早就被我杀死了。”
“虽说是偶然,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意义嘛。她因伊之助受到伤害来寻求我的帮助,我无意间杀死她的丈夫,说不定只有这件事做对了。”
“你没有做对,因为你根本不是神。”我说,“你有什么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呢?”
“是啊,我不是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所以最后我也到这里来了嘛。”
男人看着我,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伊之助现在怎么样了。杀也杀不死,最后被他杀死的我,果然那孩子和他的母亲一样有趣。”
“怎么,难道你想在我这里扮演关爱幼子的父亲角色吗?”
我起身准备离去,不料被他叫停脚步。
“你不是一样想要扮演疼爱弟弟的兄长吗?或者正义的一方?”男人短促的笑了几声,“亲手杀死琴叶的我,与害死师父的你,我们本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
男人怜悯的看着,指向我握住的左手。
“不如松开你的手看看吧,你握着的是什么呢?”
啊。是啊。事到如今徘徊于此的我,放不下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左手能够松开了。
原来是一枚腐朽的桃核。
男人拍着大腿笑到颤抖。
“怎么样,要放下吗?放下就能成佛哦。”
“反正你也是在骗人吧。”我把桃核重新握紧,“你会放下那朵花吗?”
那家伙不作声了。
自私到舍弃人性的人与一开始就不懂得人性的人。
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与用扭曲的方式拯救他人的人。
我果然和他聊不到一起去。
于是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