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葳蕤》泷珩君

27、第二十六幕 怀璧其罪

　　中秋家宴本意在团聚，但是当这发生的地点特殊时，也就被赋予了其他含义。
　　譬如眼前的宫廷豪奢，文武百官之中，不乏任地偏远者披星戴月才得以在此齐聚；坊间白丁、地方豪绅亦有人自京郊乡野专程跋涉。目的统一，皆为与白氏皇族共赏月明。
　　切莫罔顾了这群不同身份者千里迢迢的奔赴，帝王家做东的主场，断不能目标单一随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难得的团圆，正是表彰功臣、稳固民心的良机。
　　更别说今年的月圆还辉照嘉宾，理应鼓瑟吹笙。
　　“王女殿下那日演技精湛，在异国他乡偶遇变故依旧临危不惧，我等懦夫钦佩至极。”南星渚于朝会大殿门前的广场空地上环顾了半天，并未能寻见风歆瑶身影，“我们可爱的白色大猫就这样被丢弃啦？”
　　“王女与孤并无过多交际，还请天浔停止妄言。”一会儿是雪貂，一会儿是猫，白玹早已丧失了反驳的心。
　　“斗胆，其实琅王殿下好像还蛮欣赏这个称呼的。”洞察清楚白玹嘴角笑意，凌葳亦僭越了起来。
　　“怎么青蕤也被南五爷祸祸了？”
　　许久未再光顾风尘，南星渚自个儿都快忘了这旧名声。
　　“就不能是‘华盖居士’典雅，志趣相投？”当即反问了回去，不忘眼神示意站队。
　　“纵览话本多年，遐想无数，幸天浔引导，终得一窥。”不曾想，凌葳竟然反将对话故意扰乱得暧昧，再行了一层推波助澜，“晨晓酒醒共榻，睁眼见天浔儒雅，凌葳日夜同游经历难忘。”
　　完整因果里单拎出来的碎片，真实，却照样令人想入非非。
　　凌葳给白玹的第一印象，是文采斐然大受名家学士赞赏，文武双全，栋梁之材。
　　反观凌葳认知里的九皇子，起初作闲云野鹤超然度外；正式会面后又改换成了城府深远难测，自谙纵横之道。
　　可现如今的情景，一边是深受话本荼毒，对花花世界好奇尚异的热血愣头青；一边是整日与酒肉朋友四处晃荡，话无正经的游散王爷。
　　经此一事，直教人不可浮于表面轻易武断。

　　前日的寻衅滋事者，十三皇子白琛在闹剧当场便已然窥探到那象征风姓王族的吊坠，随即自是向西海使团认罪得迅速且诚恳。
　　代行外交政务的副相沐大人，倒也没对其多加刁难——出言不逊破坏邦交和睦，于使团领头命官见证下自领鞭罚；外加禁足半月面壁思过，不得离府不得参与宫宴。
　　至于那串能证明风歆瑶身份真实的腰挂被揣走后，白玹一直没能让其物归原主。
　　径直走入使团下榻处行宫未免太过招摇。问题整整一个西海使团除风歆瑶此人以外，白玹与之毫无多余交际，借他人双手转交，都缘由难述无从提起。
　　恰巧也是逢了这中秋夜宴大摆强盛架势，遂来检验一番缘分。
　　可惜截至目前，红线依旧断连。月上梢头，开席饭点早已宣告良久，眼瞅着是有不少身穿西海服饰之人来往流窜，偏偏独不现心念者身影。
　　“城内城外，游赏门类众多，估摸着王女殿下是不在宫中了。”举杯邀明月，南星渚今日妆造精心，耗费过不少时间，甚至为其专程早醒了一个时辰。
　　“那孤应该诚心委托天浔与青蕤出宫帮忙探访啊。”盛宴味道正浓，白玹身为皇子瞩目，不好离席。
　　“借道案事发雍州，处西海邻侧，这和亲来得不大可能纯属机缘巧合。王女殿下不涉纷争，探查对象必然只得集中在使团要员。”凌葳同南星渚一样抬起了酒杯，三人之间，唯静候白玹回应。
　　“所以托这挂链的福，孤只得认栽舍命陪君子了。”
　　碰杯声清脆。南星渚与凌葳被委以重任需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揪出通敌北岐黑手，整体情况中可信任者寥寥，已知的相关过程还零碎；于这两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而言，实在是寸步难行。焦头烂额僵持不下，与其围困在兵部尚书陆柏的线索有限，倒不如借助多方视角全面，眼下矛盾第三方的西海便化为了最合适的突破瞄点。
　　而白玹直接续有来访宾客的人脉联系，正好捆作一条绳上的蚂蚱。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饱餐过后，参宴宾客们互借敬酒活动彼此示意友好，以白玹为首的三人没少收到邀约。
　　“九弟此次遴选表现属实亮眼。”
　　意外惊喜，八皇子白琰居然也会是其中一员。
　　“九殿下于演兵、邦交两项考核的答卷，文韬武略俱全。”
　　南霄定然是愿意作陪于白琰的，遂是虽不想瞅见南星渚，却仍旧一并前往了，期间专门先行强调过自己仅为欣赏琅王风骨。
　　前些日子的能力测试，白玹与白琰都在刻意“藏拙”。故此，这杯迎面塞过来的酒究竟意欲为何，二人心照不宣互有感知。
　　“八殿下的答卷亦是惊艳，尤其在米盘演兵的考验。”凌葳帮白玹给话头挡了过去，同时避开了弯弯绕绕，直入主题。
　　“月华如水，要想欣赏清楚，烟火熙攘处可不适宜。”白琰的眸色很重，雾霭沉闷。

　　皇宫里院落层叠，虽对外开放的部分有限，宴会场隔壁就近的僻静小院依旧不难到达。
　　“小十三冲撞西海王室一事我也听说了，十一和老九你甚是亲近，兄友弟恭，最初想为其出头之人，应该是你吧？”
　　此言一出，白琰分析及打探消息的能力，霎时让对面三人禁不住冷汗直冒。
　　“可随后了结事态的人却变成了西海王女风歆瑶殿下。”白琰抬手指向白玹怀中挂坠的动作没加犹豫，论断递上得同样干脆，“想必你们二人不算陌生。”
　　“皇兄宽心，马场相遇的点头之交而已，不过是王女殿下仗义。”白玹眼底又恢复了往日那潭死水，来者不善不敢大意。
　　好在对方爽快，无需开头一堆你来我往先行客套的废话。
　　“西海和亲实际旨在北岐，而镇北军与之对峙经年，双方知己知彼早已疲惫，急需新的助力……由此，定远军才是西海合作的首选。”语调悠然，内容却在步步紧逼，“十一背后已有副相大人坐镇，真论势单力薄，你我兄弟皆处危地难自保。”
　　“那皇兄是对和亲选拔势在必得喽？”前言后语仿佛警告一般，尽管白玹自伊始起并无心思争夺王室女婿高位，还是被侵扰得有些厌烦，“地方宗族势力广阔，皇兄隐藏实力，可是为了消解官家对私兵募集的干预？”
　　拥立太子一案中，对于白琰被南暮为首的世家氏族抛弃了就会完全丧失竞争力的观点，白玹从未认可过。身为南暮长子的南霄常年伴其左右；封地安州一带富庶尤甚；地方门阀依赖于张家宗族影响，爱屋及乌，各个对其毕恭毕敬……总之八皇子为明寰帝册封而成的这个秦王，当的可比白玹这个没有外封的琅王滋润得不知几倍。
　　“正如皇弟所言，沾光母家声势。我方叛徒秘密借道集运北岐军械，最后暴露于雍州一事，我亦有幸获得通晓。”
　　“挟雍州，令西海。如果这事成功了，斌王殿下的助力，就不止是那群清高书生了。”南霄接过了谈话延续，毕竟皇子之间公然倾轧有失礼仪，“第一步是于青州共讨乌罕遗错，接着即可调转北上，西海的军队，就是独立在镇北军、定远军之外的新军。”
　　倒是和南星渚、凌葳的设想撞一块去了，雍州事变搞不好副相沐栉即为推手。
　　于是明寰帝将查案的主办权委以了护国公谢辉，中间又有谢辉女婿王曾发现乌罕原民任职异常，实乃兵部尚书陆柏迂回代替梁彧参与其中；至于被迫秘密会面过后的两位小伙，正好可领南暮、凌昇在京代理。
　　现下又冒出来了个商网谍网不分家，刑部尚书张苑潜龙在渊。
　　除却大玄的几大军事机构在事态中逐个露头，斗争不断的各方皇子派系也一并是在此圈明了一席参与。
　　“我与皇弟你意志相同，无谓西海归属，只是感念自己本质出身草莽，若不能查明真相放任民生凋敝，有违道心。”
　　白琰的真意所在，言明得很是诚恳了。白玹与西海、十一皇子白珩二者皆不乏接触，倘若双方一丘之貉，最易破绽在其跟前。
　　“那皇兄又怎知孤会了解雍州情况。”任凭张家天网恢恢，总不可能细微到皇子间私下聚会。
　　“因为凌公子的画像，在其进京前家父已然给我看过。”
　　凌昇提前叮嘱了儿子赴京要务，同朝为官数十载，南暮断不敢无所预防。联想起南霄初见凌葳时的变脸迅速，南星渚不免憎恨自我幼稚。
　　“那看来是不容孤拒绝互通了。”
　　凌葳替白玹代考，福祸相依，利在不易陷于被动涡流裹挟，弊于不可再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十一会公开请战，说明其无辜。”既获白玹首肯，白琰便未加滞留了，同南霄撤离得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被你俩谋害了。”起初赴宴就是为了简单还个人情而已，青州如何，雍州如何，顶多白珩去了关心关心，结果当下甚至还扩展到了西海、北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琅王殿下出身高贵，难免不陷入事端。”凌葳此刻脸上全是愧疚，骑射代考当真是一时兴起且与白玹刚巧交好。
　　“好消息一是白琰不打算问罪小十一，二是青州军铠他们似乎尚未知情。”瞥见凌葳表情，白玹旋即是表明了自个儿并无真正的责备之心，“十一与孤自小守望相助，他的平安本就对孤来说举足轻重，没有你们兴风作浪亦会生死相随。”
　　“斌王殿下交友广泛，今日估摸着应酬不断难去叨扰啊。”郁闷无济于事，快些想清对策才是要务，决断力算是南星渚为数不多的优点。
　　“那也得耐下性子来等，不然过几日和亲外务的重担甄选完毕敲定了，就实实在在无可挽回了。”白玹叹了口气，心有余悸。
　　“凌葳请愿独去查探副相大人反常，望可为殿下分忧。”
　　敬礼标准，开口郑重，白玹遭这突兀吓得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