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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晨星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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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之后,日出之前,吴哥再一次微笑。
天边隐隐有丝丝暗色的浮云,隐着暖昧不明的是吴哥的模糊剪影,在茂林繁叶中愈发只余寂寞。
那是低靡的莲紫,或是天鹅绒的墨蓝,在天幕中交织成大片的瑰丽,唯在极远处蕴着一块醺色,先是一点点,渐渐迤逦的漫开,蜿蜒游走成光与影的妩媚。可是,那妩媚是极冷的,在晨风中,冷得刺骨,如同女子额间玫瑰紫的一点朱砂,浓烈娇艳得化不开,却暗暗全是凌厉,即使在二十五度的气温中也不让人觉得有丁点暖和,而吴哥,便在这场天光流彩中如一副残卷般落寞展开。
远远隔着是一层薄雾,在护城河上缭绕出奇异的形状,道旁古朴狰狞的石雕沾了这一点水气,便奇迹般的要张牙舞爪起来,阴暗中兽影幢幢,层层勾出的是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是的,那确是另一个世界,冷冷驻在隔水一方,我猛的一激灵,那宫殿的棱角在树影中织出的都是绝非人世的图案,它是来自《摩诃婆罗多》或是《罗摩衍那》,谁又能知道,传说与现实之间隔着的只是静水无声,当你踏上护城河上那道古老的矮堤,那便是故事的开始。
冥冥之中有人在说:只要在这大地上,青山常在水常流,这传奇将流传人间永不休。
可那是谁的传奇,又是谁的永久,谁还能记得?扶南之南,真腊之属,那传说中的高棉,仍在这东南亚的迷雾丛林中微笑,是虫蛇杂生的密林中的唯一悲悯的神迹。那是九十二阿修罗,八十八天神都听不懂的悲哀,是借尸还魂的错愕和无奈。
轮回中仍是创世的梵天,光音天下生,睁眼即是万物,在那些久得数不清的年月中早为人所遗忘,那天地之神,众生之父的伟大名号已随着吴哥的残破而湮没,可他仍在微笑。微笑得执着,掩在枝叶中支离破碎,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是晨风中听不清的一丝叹息,仿佛一场落不下的泪,隐隐蕴在眼眸,竟成了琉璃澈彻。
淡薄的晨光之中依稀是重重的影,当你屏住呼吸,仍能听到少女足踝上银铃清响,伴随着衣角轻悉的摩娑声在不远处飘过,或在王台尽头、或在回廊拱角余下一阵沉落的轻扬。而你循声而去时,便只觉到一缕油膏的残香,经久不散。
那些画廊石壁、九层宝塔亦是幽暗中仓惶的影,映在鲜红如血的朝辉中,仿佛是旧时迷梦,看不清也触不着。哪里有身着沙笼的少女,哪里又有来来往往的游客行人,那全都是鬼,扭曲游动,死死纠缠。
不得超生,不得离去,那是吴哥千年不散的精魂,怨念到茫然,经不得半点日光,只能在这样将明未明的黯色中,籍着一点执念而复活过来,哭泣呐喊,踉跄挣扎。可那又有什么用,不待见了天日,这一切又在时间中死去。
原来流年并不似水,原是如刀。
只是哪里是吴哥,哪里又是,高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