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初雪》忘华簪

1、遇见

　　这天雪很大，风也很大，碎玉般的雪花片掉落在黑伞上，留下沉闷的响声。雪幕细细密密，捂得人心口发闷，也使得伞下的人眉间的愁郁比平日里更浓，黑白两色中，两弯细眉下的褐色眼瞳微微闪动。
　　来这座城市十年了，沈晴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手机里天气预警的消息从昨天开始就响了好几遍，这样的大雪，的确不适合出门了。
　　这座城市表面上总是温温柔柔的，就连严冬的冷都是悄无声息地侵入人的骨子里，很少有这种显而易见的寒冷。
　　云母扇摇当殿色，珊瑚树碎满盘枝，西湖之上，白如画卷，雾凇沆砀，飞雪纷纷。几片落在眼底，在心头上洇出点点水渍，勾勒出淡淡的笔画，一点点淡漠的哀愁。
　　白雪之下的杭州，不仅仅属于诗意，它沉浸一片寂静之中。
　　这座城市，杭州，忧郁也优雅，有励志也有颓丧，起起伏伏，唯有一片西湖淡淡的，看着这里的兴衰荣辱，千年来默默付出着一片举世无双的湖光山色。这里有过许仙白娘子的爱情故事，有过白居易苏轼的一腔情怀，从来都是是人们口中的人间天堂，连哀愁也是清浅的，像是南方的雪，看着柔软孱弱，却让人寒到了骨子里。这样的大雪，在沈晴这个江南姑娘的眼中，是十分难得的。
　　只是这两年随着城市的发展，杭州也变得不一样了，大量互联网产业带来了新的经济发展，同时还带走了一份专属于这座城市的悠闲。西湖边上常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少有如今日一般安静的时候。
　　因此，尽管是重感冒，也无法阻挡她出门赏雪的脚步。她慢慢地沿着西湖踱步，手上的黑伞随着脚步旋转，她时常抬起手掌接起几片雪花，想要细看它们的形状，却总是赶不及它们融化的速度，只能看着它们在掌中化为一滩水。这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活，轻叹了一口气，再放下手。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大雪天人并不多，只有一些匆忙赶路的行人，少有像她这般悠闲漫步雪中，毫无目的的行路人。也是，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出门看这水与天际、上下一白的壮景呢？沈晴自问，再几年前的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整天为了生活忙忙碌碌，有点空闲的时间也只是宅在家里，怎么会有闲心出来散步赏雪呢？
　　她说不上来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只是现在的她，比起以前，明显要更加坦然自若，更加快乐悠闲。这是她经历了很多之后，付出了很多的代价，自己选择的生活。
　　她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
　　默默沿着苏堤漫步，看着脚下留下一个个洁白的脚印。
　　她的身影永远都是孤孤单单，茕茕孑立。
　　天地之间，静默之中，没有人再能够站在她身旁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充满活力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跑向了她，脚步越来越近，最后竟然是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她疑惑地转过头去——
　　“姐姐姐姐，可以搭我一程吗？这雪太大啦！”
　　那声音很年轻，很清脆，没有半分杂质一样澄澈，让人想起海边的贝壳、门前的风铃、香气馥郁的栀子花。声音的主人和他的声音本身一样美好，小白杨一样的身形瘦瘦高高，穿着充满文艺气息的灰色毛呢大衣，脖子上象征性地围了一圈围巾，长长地挂在大衣前。眉目隽秀，好看的眉骨下，一对眼眸盛满清泠春水，小鹿般清澈。那个笑容很灿烂，小小的虎牙，弯弯的眼睛，让人感到温暖。
　　沈晴愣了一下，有点被这样的年轻男孩惊艳到，他太干净，太讨人喜欢了。在这样一个天气恶劣的大雪天，面对这样一个男孩的求助，沈晴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
　　她笑了一下，说：“当然可以，你去哪里，看看我们顺不顺路。”
　　“就你工作的那个咖啡店在的小区。”他回答道。
　　沈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男孩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姐姐你不记得我，我可认识姐姐你呢。你经常坐在咖啡店柜台看书，每天我上学经过都可以隔着玻璃看到你。”
　　“那真是好有缘啊，既然我们顺路，就一起走好了。”
　　“好嘞，谢谢姐姐，我帮姐姐你拿伞。”
　　男孩拿过那把重重的黑伞，把大半都移到了沈晴那边，沈晴低头看着脚尖上飘落的雪花，也没有注意到。
　　“姐姐，我叫周景辰，春和景明的景，星辰的辰，你呢？”男孩问。
　　沈晴不经意回答道：“沈晴。”
　　“晴天的晴？”
　　“嗯。”
　　“那姐姐应该多笑笑，要把每一天都活成晴天。”
　　沈晴淡淡应道：“嗯，我尽量吧。”
　　“为什么是尽量，快乐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你能保证自己一直是快乐，就没有难过的时候吗？”
　　“那肯定不可能啊，至少难过不能是常态啊，只要生活中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是开心的，就算遇到了难过的事情过一段时间还是可以忘掉不愉快，这就很好了啊。”
　　沈晴只是笑笑，不可置否。
　　“那姐姐就祝你天天开心，每天都是晴天好了。”
　　周景辰低头看她眉间习惯了的微皱，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了。
　　他们一直沉默着，不知不觉就快走到了小区门口。周景辰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又问道：“姐姐是杭州人吧？”
　　“不是。”
　　“那一定也是南方人。”
　　“嗯，我是绍兴的。”
　　“我就知道，姐姐说话软软的，又好听，一定是江浙这边的人。”
　　“你不是南方人。”
　　“姐姐怎么猜到的。”
　　“你说话有一点口音，东北口音。”
　　周景辰有点害羞地笑了，抓了抓后脑勺，说：“一股大碴子味，是吧？”
　　“没有，还好，只是一点点。小区到了，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进去？”沈晴停了下来，看着熟悉的小区大门问。
　　“不用不用，姐姐你直接回店里好了，外面凉容易感冒，我家就在1栋，进去就是了，不用送的。”周景辰摆摆手，低头有点眷恋地看着沈晴头上的黑色钢丝夹，她用它来别住右边的刘海，除此之外，沈晴的头上再没有其他的发饰了。
　　“那好，再见了。”道过了别，她便转头走进了咖啡店。
　　“姐姐再见。”
　　他看她的身影走进店面看不见了，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走进小区。
　　雪还在下，下在西湖的断桥上，等待着初霁的下一段残雪。
　　沈晴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前的风铃微微出神，暖黄的灯光下，呼啸的风雪全被挡在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外，只有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本本散发着墨香的书籍。
　　她的头低垂着，几丝细细的头发从发卡中逃逸出来，在淡黄的纸页上留下长长的影子。秀美的脖颈，随意扎起的头发，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都在墙上，投射出美好的剪影，最是吸引少年人的安静与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