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云间游》晏无闲

5、第 5 章 话声刚

　　话声刚落，一个肌如白雪，明眸皓齿的女子走了进来。
　　“敢问阁下何人？”
　　那女子听后微微一笑，她款款走到一张桌子面前后坐下来，簪子上的珠玉流苏也因她刚刚走路发出了细碎清灵的响声，“小女子乃青兀漫，今日到访贵店，是来寻一个人。”
　　得知来人是漫，敖深举起剑来指向她，冷冷地说道：“你既是漫，我便取你性命。”
　　“奴家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小公子又何必刀剑相向。”
　　“自古以来，妖分正邪，正者与人为善，邪者祸害苍生。既分正邪，而你食人精魄，害人性命，所做皆是大恶之事，因此，我才取你性命，你也无需多言。”
　　她听罢一笑，“小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正邪，又是否真的能辨别是非，评断正邪？”
　　“不论我能辨别与否，我也知你杀人。”
　　漫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看了一眼苏寄云后低头轻抿一口，“这一小凡人的精魄我根本不屑于取。”
　　茶杯放下，“敖深，太多年了，你果真还是忘掉了。”
　　敖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温九书问：“所以姑娘来寻之人，其实是小龙王？”
　　漫不言。
　　苏寄云却反问道：“既是来寻他，又为何将我困于幻境，你明知他为龙王，幻境于他根本无用，你为何还要以歌声布境？”
　　“误打误撞罢了。”
　　“你…”
　　苏寄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九书打断了：“早就听闻此地带妖魔精怪众多，这些时日却未曾见过，莫不是姑娘所为？”
　　漫却未曾理会温九书的话，只是转头对敖深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待在龙宫，我无法到海里去寻你，幸而最近我从各路小妖那里得知你出了东海，这才一路赶来。”
　　“想必你是认错人了，我未曾见过你。”敖深虽还是这样说，却还是收了剑。
　　“我听闻闭口谪仙爱讲故事，也喜听故事，不知今日可有兴趣听一听小女子的故事？”
　　温九书示意，让敖深和苏寄云坐下，“洗耳恭听。”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漫轻声念着，眼眶泛红，似乎有泪落下。

　　昆炎殿为仙庭中的五座星宿殿之一，坐落于天界正南，昆炎殿的主人便是如今的炽火仙君，掌管着二十八星宿中的朱雀七宿。而她本是昆炎殿里一名普通的小侍女，没有名号，每日干些杂活，照顾一下殿内的仙花仙草，日子过得倒也快乐。
　　没事的时候，她便跑去殿外，趴在天柱后面偷看天界的少爷小姐在一起玩耍，看着他们游戏，她尝尝乐得笑出声来，但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所以只是偷偷看着，从未奢望也不敢奢望能参与到他们其中。
　　一日炽火仙君出行，她将殿内擦拭干净，便又偷偷溜到殿外，外面的那些小少爷和小姐们正在玩捉迷藏，她看着他们笑她便也笑，心情也不知好了多少倍。
　　“你是谁，为何要在这里偷看？”
　　她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
　　转过身后看到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站在她面前，她其实是认得他们的，一个是东海龙王的独孙，名为敖深，另一个则是御水仙君的首席大弟子湮尘。是真正的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
　　看到她似乎是被湮尘吓到了，敖深连忙安慰她，“你不要怕，我叫敖深，你叫什么名字？”
　　她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没有名字。”
　　“只要出生，父母便会取名给你，你怎又会没有名字？”湮尘问她。
　　“我从有记忆以来便是昆炎殿的一名侍女了，我从小…便没有名字…而仙女们都是要有一定的功绩才会被仙帝赏赐名号，我…我还没有这个资格…”
　　她小声地说着，头也越来越低。
　　“没关系，以后你便叫做小星吧。”敖深轻声说道。
　　“欸？小星？”
　　“这里是朱雀星宿，凡间有一书，名为《书·尧典》，其中记载：‘日中星鸟’，所说的便是这朱雀七星，所以你便叫小星吧。”
　　“小星，以后你无聊的时候便来找我们玩啊，”湮尘接过敖深的话，眼睛都笑得弯弯的，“不用整天都躲在这根柱子后面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湮尘一把拉过小星，“以后你和我们就是朋友啦！”
　　朋友…吗…
　　“嗯！”她重重点头，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到…眼泪都快掉了。
　　小孩子的友情往往很简单，从那以后敖深和湮尘便经常来看望她，还会给她带各种好吃的糕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敖深和湮尘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知道他们跟自己不一样，他们肩负着更多的责任。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慢慢从一个打杂的小侍女变成了殿内服侍的丫鬟，她被安排到二公子的殿内，这位炽火仙君的次子不学无术，嗜酒成性，每次喝醉都会大发雷霆，甚至在几次喝醉后对她动手动脚，小星不从，便遭到了他的毒打。
　　可这些伤，她不愿让敖深看见。
　　湮尘被派往某处任职，后来来看她的，便只有敖深了。
　　今日得知敖深来看她，她很是高兴，她清清楚楚地算着这次跟上一次的见面，相距已经一月有余了。
　　敖深随手扯过一片云，“今日我教你读诗吧。”
　　他从莲花池里取了一段莲花枝，在空中一点，莲花枝的下端便蘸上了墨汁，他在那片云上写字，边写边轻声念着：“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小星，这是人间的一句诗，讲的是人世间的事情，便如同这流水东逝，回想一生，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以前的美好生活已一去不复返了。你可否记住了？”敖深言语温柔，那双桃花眼里仿若落下了星辰。
　　她认真地把这句诗记下来，可她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一次醉酒后二公子再次对她起了轻薄之意，她反抗咬伤了二公子的手指，被定忤逆之罪，罚杖责一百，推下诛仙台。虽被贬入凡间，却不许投胎为人，她落入青兀山，变成了一只画眉。
　　“我百年来尽力修炼，终于可化为人形。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没想到，这句诗却成了我一生的写照，”漫自嘲一般地笑了一声，泪水慢慢划过她的脸颊，“后来我从这句诗里取了一字，给自己重新取名为‘漫’，我还想着有一天能和你遇见，可是太多年了，你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你…杀人是事实…”敖深缓慢地说出这几个字，不知为何心痛了一下。
　　“我所摄取精魄的皆是做尽坏事之人，他们命数已尽，我便将他们的魂魄收于青兀山的净泉，以自身修为来度化，希望他们来世可以心地纯良，而我所创幻境皆是过往遗憾之事，我想让他们在幻境里再去见一见自己想见的人…”她说着身体变得逐渐透明，“我本以为这一生不会再遇到你了，幸好，幸好没有迟来一步…”
　　敖深伸手去抓她，“小星！”
　　“再见了，敖深。”
　　她慢慢变成了细小的带有光亮的碎片，在空中渐渐消失不见，只有她的一滴泪落到地上，化为了一颗绿色的透明的石头。
　　“她的修为已经耗尽，如今…灰飞烟灭了。”温九书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口气。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敖深颤抖着把那颗石头捡起来，心也越来越痛，他用拿着石头的右手捂住胸口，流下了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