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云间游》晏无闲

3、第 3 章

　　温九书自叙
　　当我还是本书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我身边。
　　我记不得自己多少岁，又在天庭的藏书阁睡了多少年，我只记得曾经是一名仙官编撰了我，那时盘古还未开辟天地，宇宙还是一片混沌。后来龙汉初劫，仙族大获全胜，我被带入了仙庭藏书阁。
　　我睡啊睡，不知外面已改朝换代多少次，不知那位小仙官如今何在，不知现在的世界又是如何。
　　我的身上都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就在我本打算继续睡下去的时候，藏书阁的门被人推开，久违的阳光透过门缝射进来，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一双手把我从书架上拿了下来，我就这样在那人的怀里被带出了这扇门。
　　她用帕子将我身上的灰尘拭去，我被她捧在手掌慢慢读着，我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皆是价值连城，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当时我猜想她一定是个地位显赫的人，只是我没猜到她其实是当朝仙帝的妹妹。
　　她很爱看书，受尽仙帝宠爱，但她似乎又很孤独。
　　我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不知何时已有了灵识，她有时看着看着书就会发呆，好像很多心事的样子，我帮她慢慢翻页，她看到后眼神都亮起来，惊奇地夸我是个灵物。我开始与她对话，想说的话都浮现在纸上，她更加开心了，每天都会跟我讲好多话。
　　仙帝也经常来看她，唤她阿温，仙帝每次来都会给她带来很多罕见的灵药，但她每次都会在仙帝走后偷偷倒掉。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跟我说好多好多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言不发，反反复复在纸上写字，她写的只有一个词：九九归一。
　　我看着她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案前笔下墨似乎是她心头难舍的记忆，她终于放下笔，此时，东方欲晓，油尽灯枯。
　　我不知道九九归一在她看来又是怎样的含义，她不说，我便也不问。
　　她坐下来，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她问我记不记得自己诞生于何时，她问，我便答。
　　然后她告诉我，从我诞生到现在，已经一万年了。
　　一万年，已经太久太久了啊。我听见她轻声说。
　　我在被她带出藏书阁的第一百二十年，幻化人形，并伴生出一纸一笔。她为我起名“温九书”。
　　阿温。九九归一。
　　当时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我还是没问。她一针一线为我缝制了一件金丝玄色袍，那天她看我穿上后笑得很开心，我好久都没见她这样笑过了。
　　我也唤她：阿温。
　　她并没有理会我，只是说：这样也好，以后就多了一个人陪我说话了，我也不必整日对着一本书唠叨，说起来九书已经陪了我这么多年了。
　　她冲我眨眨眼睛：要不你陪我喝酒吧？
　　但是她的酒量并不好，喝了几杯就醉倒了，她说她今日很开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看着她的眼泪慢慢滴落，落进酒杯里。
　　我终于从她口中得知了那个被她写了几百年的词——“九九归一”究竟是何含义，终于理解了为何她总觉得日子漫长，也终于明白受尽了宠爱，享不尽荣华，又为何会整日郁郁寡欢。
　　她说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我听她讲了一个故事，神将燕归一立功无数，令魔族闻风丧胆，仙帝本欲将仙庭公主赐婚于他，但没过多久，仙帝却将燕归一贬入凡间，让他受尽轮回之苦。
　　我问：既然立功无数，又为何被贬入凡间？
　　她回答到：归一，本是女儿身。
　　她本想去找她，却被仙帝软禁于天庭，她说这么多年以来，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我偶尔会偷偷带她去往各处游玩，遇见妖魔也无妨，我的墨笔宣纸一攻一守，万年修为总归常胜不败，再加上我嘴碎爱唠叨，渐渐有了一个“闭口谪仙”的名号，其实我并不是喜欢话多，我只是想让她开心。
　　我带她去过魔界采花，去过东海龙宫采珊瑚，看过龙王的小孙子练剑，去过天庭的鹤桥陪织女一起等待牛郎，可唯独没有带她去过凡间。
　　但她似乎也快乐了好多。
　　再后来仙帝寿辰，百仙皆来庆贺，仙庭守备松懈，我从未想到她竟会趁其不备从诛仙台一跃而下，等我追下凡间早已不见她的踪迹。我耗费灵识不断寻找，千年未果，而我的灵识也再无法支撑我找下去。无奈，我只得寻一他处再次修炼，并将其取名为清茶洞天。
　　人间的君王换了一代又一代，又听说魔夔掀起了新的神魔大战，东海龙王去世，那个当年挥舞着长剑的稚嫩少年成为了新的龙王，仙帝经这一战也深受重伤，闭关不出，太子陌尘晏暂管天庭事宜。
　　我在清茶洞天待了整整一千年，一千年后已是沧海桑田。
　　当年在清茶洞天的时候我曾救下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后来那女子在人间开了一家茶馆，我用腰间的墨笔写了清茶坞三个大字，我还在茶馆做了个说书先生，用一杯茶便能换一个故事，可那个女子似乎并没什么计划，茶馆总是走到哪开到哪，这样也好，走走停停，曾经走散的人总归是会再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