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道之变》司马小球

2、第一章

　　狭小的酒肆中，深黑色的酒翁碎片散落了一地，香气四溢的浊酒与尚在流淌的鲜血汇做一起汩汩而走，惊魂未定的四人不禁长舒了一口气，都在庆幸又一次的脱险成功。
　　他们已经几乎忘了，这样的追杀与反追杀已经持续了多少个日月了。只记得在柳城成功救出主上的时候恰逢万物萧条的深秋，而后在逃难的路上躲过了多场风雪，清明期间回过颍川阳翟，祭祀尚未完成的时候被刀光剑影洗礼了一回，跨过长江之后又有多次命悬一线。但幸运的是，三个人的武艺加上一个人的智慧，每每凶险万分，却又每每逢凶化吉。
　　虽然周围一片狼藉，但是那个清癯而俊朗的中年男子却仍旧不舍地顺走了一壶酒，即使总被人劝说要戒酒，但是他怎么也不会听从。
　　清冽的琼浆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连不雅的酒嗝都被莞尔一笑所化解。如今的生活虽然艰险非常，却怎么也难不住多年随军征战的他。
　　司空军师祭酒郭嘉，一个原本应该病死在北征乌桓路上的人却奇迹般了活了下来。其实他早就料到十四岁那年与司马家签下的三十年之约到期后就是他的死期，但是他不仅用金蝉脱壳的假死法骗过了世人，更是从司马家的追杀中一次次的逃出生天。然而可惜的是，当年还是司马家外臣的时候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早已经不再归他使用，至于身边的三人虽然也曾经名义上隶属司马家，却都是多年来与自己同甘共苦的随从，在经过长时间的逃亡之后，郭嘉与他们的情义更是日渐深厚。
　　与司马家的闹翻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他在实施假死计划的时候还是没有来得及通知自家主公，也就是当时正在北征乌桓的司空曹操。郭嘉深知自己的死肯定会令不少人悲伤不已，然如今他唯一想告知实情的，是那个虽然自己曾经针锋相对过，却在十一年中对自己倍加信任的曹司空。
　　郭嘉最后一次打探到的消息是曹操南征荆州，屯兵于赤壁的西北岸，正与东南岸的东吴水军隔江相望。而与东吴联合抗曹的正是他在早年长社之战时结交的挚友刘备，当时也是郭嘉以自己出仕为条件交换了挚友的性命，却因此与之成为敌人交战数次多有结怨，至今已有九年没有再见过面了。
　　虽然无法亲临战场，但是郭嘉已经料到赤壁之战的胜利者必然不是自家主公，但是天命如斯，他笃定曹操肯定会安然逃离。司马家、曹操、刘备，如果让郭嘉再次选择的话，他肯定希望司马懿早日对他失去兴趣放弃追杀，从而能够使他再次返回许都，与那个人一起征战天下。至于阔别多年的旧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与这个人再次为敌。

　　如梦境、如虚空之界，恍恍惚惚间，一披发乱髭须，身着正红色锦袍，骑着黄棕色战马的无面之人缓缓浮现，虽然看不到那人的面相，但却能看到那人傲视天下的笑意。而只是下一刻，战马却倏而勃然长嘶，失去控制般地将马上之人掀翻在地。
　　惊出一身冷汗的郭嘉轻呼而醒，无意间摸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液方知刚才的情景只是梦境罢了。
　　距离上一次被追杀的时间已经过了半月之久，一直逃匿于扬州与荆州多个地界的郭嘉等人最近总算安稳了许多，但是正是这种平静让郭嘉感到了意外。
　　荆州的雪天与想象中相去甚远，想起在祭酒府生活的前几年，一场雪，一只暖炉，煮一壶浊酒，几碟小菜，某个人絮絮叨叨的几句话，就是郭嘉忙碌生活中最值得回忆的调剂品。
　　许都的雪再冷也是暖的，但是此地落雪的触感居然如刀尖般刺骨。郭嘉派了一名随从前去打探，才知道这里距离消息中的赤壁战场已经不足十里路了。然而郭嘉突然决定转头向西走，而不是计划中的赤壁战争。
　　百步过后，虽然身在城外，却依旧能够看到穿梭于野路间的平头百姓，明眼人都明白，这里的战事肯定已经结束了。
　　沿着看似荒废的小路一直向西，缩了缩寒意正浓的脖颈，稀稀疏疏的小雪逐渐消逝。原本牵马的几个人皆换作乘马快行。他们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势力的士兵，但是总能听到三两簇人谈论大战场景，有的还说的有声有色。
　　几个人的装扮有如穿梭于州郡间的客商，想要在百姓间打探消息还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三名随从中只有一名名曰“桃园”的女子留在郭嘉身旁，这二人一边赶路一边寻找能够暂时歇脚的野间酒肆，而另外两人边打探消息边沿路跟随。
　　许是因为此处距离战场太近，走了很久也不见歇脚的地方。另外两个人又暂时不见踪迹，恰好此时有一背柴而走的农夫路过，桃园下马与那农夫询问附近的情况，只是说了几句，郭嘉却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那个人的原话是“曹贼死于乱军之中了”。
　　本能地抚摸了下□□白毛的鬃毛，郭嘉摇了摇头，亲口询问道：“你说这场战争的结果是……？”
　　“孙刘联军大胜，曹贼死于华容道的乱军之中了啊”。
　　郭嘉捋了捋思绪，虽然他不知道这人的目的何在，但是一家之言诚不足取信。只是他似乎能感觉到握着缰绳的双手已经在轻轻地颤抖了。马儿止步不前，就如同他失神的主人一样。
　　简单辞别了那人，桃园刚想出言安慰，只见身后两人策马而至。体态略显臃肿，以浅色纶巾束发的人名曰“桔梗”，身后看起来更像一位医者的壮实男子名曰“罗弘”。加上桃园，这三个武艺还算上乘的随从跟随郭嘉一路躲过了多次追杀，风餐露宿，自家主上一向是应对自如，笑意永驻的，就算是命悬一线时他们也从未见过郭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或者，这只是一个僵住的面相，根本不算是一种特定的表情。
　　桔梗刚刚想汇报打探的情况，却被郭嘉出言打断：“我只想知道……”。
　　两随从面面相觑，而后低头抱拳的动作如出一辙。
　　“先生……”
　　郭嘉摆摆手不再说话，马儿调转了头开始驱步，背向众人的郭嘉此时显得无比的落寞。肆虐的寒风好像比落雪更加的残忍，即使裘衣裹身，也无法挡住突如其来的痛彻心扉。
　　白马的鬃毛上，像是刚刚融化的水珠缓缓滚落。一滴、两滴、三滴，几乎汇聚成线，一刻也不能停留。那抖动的鬃毛许是在驱赶落在身上的异物，但似乎怎么也无法完全赶走。
　　忽而落雪再起。
　　此生，最为寒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