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金丝雀》樟脑

1、第 1 章

　　她的汗液滴在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寂静里炸开的火星。

　　这突兀的一声将她晃过神来，她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手上全是腥湿的泥土，可能是刚刚在溪边摔倒时沾上的。

　　悬崖底下就是一条小溪，白天看上去明媚斑斓，宛如白练；那是一种假象。至少在夜中，那不间断的、粘腻的声音竟然是这样一种折磨，她在溪边慌张奔逃，水声紧逼着，包裹住她的耳蜗。她的心跳剧烈，步伐不稳，一次次摔得浑身乌青，泥溅了一身。她借着月光，在疼痛间恍惚看到有什么活物在泥水里蠕动……脸上沾着的泥水缓慢地往下滑，她打了个哆嗦，发出一声干呕。

　　太狼狈了，她想。

　　空旷的黑暗中有谷风穿过，一切深埋的寒意都显形了，人类的神经仿佛也因此变得敏感警觉。

　　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泥腥，仿佛有谁在向自己的后背迫近，风声裹挟着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男人，高亢的、轻声的。“成田美月。”

　　“成田美月…”

　　“美月…啊…”

　　“在一起吧…在一起啊！美月！永远地…”

　　他笑了起来，在日光渐歇的树林中，在他与她搭起的用来野营的帐篷边，成田美月的男朋友握着刀，表情格外缱绻。

　　“美月，我给过你机会了。一起死吧。”

　　她倒在地上，无助地蜷缩着。腿很疼，毕竟她的逃亡持续了大概两三个小时了。他杀人的决心很强，美月不得不从人行道滚下山坡，钻进山脚的一个凹槽，这才看到他往溪流的反方向走。但她知道，过不了多久男友就会反应过来，然后转头来追她。

　　她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脱险，只是她太疼了。成田美月就那么侧躺着。

　　今天的月亮很圆，夜色清薄，没有星星，风声、水声、泥腥气荡漾在这片山谷里，荡漾在成田美月湿润的眼眶里。在水光中，一切也晕开扭曲了。

　　一片模糊中，有什么异样的色彩出现了。

　　暖而微弱，却像一个定点，所有晕开的扭曲的都绕着它周而复始，所有水流都朝它奔去，声音呼啸着远了。她睁大眼，眨了眨，泪水掉下去，她就看清了。那是一株樱树，在水边独开得很盛大，明明是初秋，所有花都绽放了，隐隐散发着淡粉的幻光。

　　在所有绽放的幻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乌黑而长，穿着麻制的和服，腰带是绀色的。她露出的半截手臂握着火把，火光映出她身姿，少女般纤瘦。

　　她看着她。

　　成田美月怔住了，她干渴的喉咙动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想着，先站起来，体面一点，但她一动就感到天地都在旋转，肢体被什么魔怪夺走了一般，又整个倒下了。
　　呼吸之间，那女人走了过来，美月已经有点睁不开眼，却还是盯着她。美月看到了她的脸，苍白而秀丽，是个少女。

　　她于是开口，小声嘶哑地哀求：“救救……请救救我…”

　　她闻到了一股铁锈味，意识逃似地四散开。

　　少女已经走到她跟前，低头笑了一下。

　　…

　　她睁开眼，屋顶的蜘蛛盯着她。

　　那蜘蛛长得不是一般地大，黑得泛起油光，成田美月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

　　它织的网也很大，牢牢占据着屋顶一个角，在深朽的木头上摇曳。

　　“嘀嗒…”从哪传来了水滴声，她转过头，整个房间以一种颠三倒四的姿态被收纳进眼里。从四壁到家具全是木头，不是那种有钱人家买的买的木制家具，反而像小孩木工的作品，毛毛刺刺，桌子有一大块木片翘起。桌子上是能见的唯一铁具，水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成田美月仰头，一小块天光从屋顶漏下，天光的边沿一声一声地滴着水，接连着落在桌子上的铁桶里，打出经年的锈迹。屋里再没有别的声音。

　　成田美月撑着床板起来，忍不住痛得嘶了一声。

　　她才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一件粗糙的和服，原来的连衣裙不知所踪；折断了的深绿色高跟鞋倒是在地上，旁边还摆着一双草鞋，她把脚放进去，就感到一阵刺痒。

　　成田美月轻轻推开门，门扉发出长鸣，一口枯井就一点点出现在她眼前。

　　她走出去，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踩在毫无修饰的厚实土地上，屋子边沿还长着些杂草。枯井左边便是一块菜地，种着深绿的作物，被矮小的栅栏围起。右边是一间小屋子，门紧闭起来。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慢慢朝那个屋子走去。离得近了，隐隐听得里面有剁菜声——该是剁肉吧，一下一下，声音沉重，缓而有规律。成田美月站到门前，听着那有力的声音，脑中蓦然划过一道刀锋的冷光。似乎清醒之后在寂静中的思想，如今随着这声音而活跃伸展，她想起他的刀和笑容。

　　她要扣门的手就这么定住了。

　　也没察觉到屋里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下一刻，她面前的门就开了。成田美月一恍神，眨了眨眼。

　　面前是一个少女，穿着颜色黯淡的和服，一开门见到对面的女人，也眨了眨眼，便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成田美月大概有半分钟没反应过来。

　　她真美啊。

　　美月无意识地感叹着。眼前的少女比自己稍矮几分，身形看起来还未长成，纤瘦白皙，裹在和服中显得那样惹人怜爱。她乌黑秀美的长发柔软地垂落着，眼睛也是那样黑，黑而亮，眼尾上挑，又被眼下的泪痣坠住了。

　　而那笑容——那是怎样的物事呢，在看到她的笑容的那一刻，美月的念头里游过了很多物象：高阁的书卷，玻璃缸里的金鱼，壶中蜂蜜…这些未被捕捉的意识自发地凝聚成一个感慨。

　　那少女开口：“您醒了啊。”

　　美月回过神来：“啊、嗯，是你救了我吗？”她想到那棵樱树。

　　面前的人低下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出去找东西，就看到你倒在地上，可吓到我了。”

　　“这样啊，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叫成田美月。”

　　“叫我杏就可以啦。”

　　杏转身，把她领进来，她这才注意到这屋子似乎是厨房兼餐厅，除一列灶台和低矮的桌子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了。砧板上倒着半只鸡，少女没管它，径直到一旁的锅里盛了碗汤给美月，里边也就放了些野菜。

　　美月随着她在桌子旁跪坐着，小口小口地喝。汤很淡，但热意一下肚子，仿佛全身的肌肉都得到了放松。美月就着这个空档开始思考，一股后怕涌上来。如果昨日这个孩子没有在那里，她一定会死掉吧。

　　这么想着，她不由感激地朝杏笑了笑，“很好喝，谢谢。”

　　少女似乎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美月放下碗，注意到碗底有个麻雀模样的图案，刻得很粗糙，和屋里其他东西一样。她问，“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日本有这样原始的地方吗。

　　杏说：“这是雀山村，在雀山脚下。”

　　雀山？她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昨天和男友来的地方明明叫清户山。

　　她继续问：“那这里离东京有多远啊，有巴士吗？”

　　杏歪歪头，黑发从肩上滑落，像柳条一样柔软地晃荡着。“东京？巴士？……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呢，是您的家乡吗？”

　　美月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这束摇曳的头发，等反应过来，顿时瞪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诶？那、那最近的大城市是？”

　　“城市？我没听说过呢，不过附近最大的村落是野尻村哦。”

　　成田美月有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爱逃避问题的毛病犯了，下意识地不再问了。喉咙焦躁地干哑起来。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我可以喝点水吗？”

　　这句话本来就是随口说的，没想到面前的少女突然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考量着什么，盯得美月不自在了，才笑起来，“还是算了吧，这水放得太久了。”

　　好吧，美月也没多想，就是一时间找不到话说了，那少女的视线又总是落在她身上。

　　屋里静下来，阳光从屋里唯一的小窗里漏下来。那颜色是慢而深的，美月这才发现此时竟是下午。

　　“美月大人……”

　　“嗯？大人什么的，怎么这样叫我？”

　　杏还是看着她，按理说这样被盯着看任谁都会感到不适，但杏看起来那么温柔无害，眼睛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莫名的，美月觉得自己不能不信任她。

　　杏说：“因为您看起来像是一位贵族。”

　　美月笑出来，感到又害臊又有趣，她放松下来，凑近了一些，“难道没有人告诉杏大人，您比贵族和公主还要漂亮吗？”

　　杏又露出了羞涩温柔的神情。成田美月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高阁中书卷的意象，这一次她捉住了这个念头。

　　杏让她回房间等着吃晚饭，美月只好又呆坐在床上。其他东西都放在营地里，手机又在逃跑的半路丢失了，她现在除了一条换下来的裙子什么都没有。美月把叠好的裙子展开，摩挲着。

　　这条裙子挺宽松的，扎染着白蓝格子，腰间镶着一排珍珠，看起来文静乖巧。其实美月不喜欢穿裙子，也不中意这种乖乖女的风格，但因为男友喜欢，她就买了一条。这次出来之前，美月发了line向他提出分手，男友请求她最后约一次会，特别说明让她穿着这条裙子。没想到原来是希望她穿着这件衣服去死。

　　美月又开始思考现在的处境。据那个少女所说，这个村子，或者说这片地域，都是与世隔绝的。她甚至连东京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的。要么就是这片地域没被开发过，但日本狭小的地域，不太可能有被政府遗漏的地区；要么……

　　不，不可能吧，先是被人追杀，一觉醒来就到了另一个世界，这种展开也太戏剧化了。但还有什么可能性呢？难道这是政府专门设置的仿古代地区秘密计划？或者这个少女一直在村里被人蒙骗着？更可能是这个少女一直在骗自己？

　　美月的思绪一片混乱，腿隐隐作痛。她又想，如果回到家，男友会不会又找上来？母亲会不会发现她失踪了？虽然美月和母亲的关系不太好，但一两个月总会通一次电话。如果回不去了呢？继父和弟弟会好好照顾母亲吧，社长大概连调查也不会做，就直接聘用新员工了。

　　想来想去，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前两天没追完的电视，女主角那么漂亮，男主角怎么还没喜欢上她啊。

　　想来想去，终于也吃上饭了。半只鸡被水焖着，什么料也没放，但美月太饿了，基本把桌上的菜都吃完了。杏一直小口小口的吃着米饭，也不说话，吃了几口就停了。美月有点尴尬地停下来，“你怎么不吃啊。”

　　“美月大人，没关系的，我已经饱了。”

　　27岁的成田美月看着少女那纤细的手腕，成人的担当不由燃烧起来，“这怎么行，你还那么小，要吃点肉长身体啊。”她把筷子反过来，夹了个大鸡腿过去。

　　杏的视线随着她反握的筷子游走，一边开口问她，“美月大人看起来年纪也很轻呢。”

　　“我都27啦，杏呢？”

　　“杏记得……似乎是17了。”

　　“那你该叫我姐姐吧？”她随口一说，一会没听见人回，一抬头，杏夹起鸡腿，吃了一口，小声嘀咕，“姐姐……吗？”

　　她抬头，笑眯眯地喊了一声：“美月姐姐。”

　　这一声真像蜜罐里泄露的甜，成田美月只有一个继父生的叛逆弟弟，十六七岁，整天只知道跟她要零花钱，“哎呀，要是我真的有个杏这样的妹妹就好啦。”

　　当晚，她就和自己的妹妹睡了。

　　两个女孩一人一床薄被，小小一张床上各自靠着边沿睡。美月感到身边的人有点僵硬，不由得愧疚了。她只能下定决心，早点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这样才能报答杏。

　　美月在这样的思索中沉沉睡去。

　　杏盯着她，好一会儿。

　　她轻巧地起身，关上房门。先是到厨房把茶壶里的水倒了，把柜子里的药包纸撕掉，塞进灶台下，然后出门，往林子里走。

　　夜深露重，林子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林子里的小路有些湿软，杏的木屐偶尔会陷下去。她的黑发像林子里的枯枝和软塌塌的落叶，皮肤白得像月光。

　　水流声和腥气近了，独大的樱花树拨开森林。杏站在樱花树下，也不抬头，只是盯着树根附近的土。

　　她看了一会，又走到溪边，手探到水草滩里，袖子打湿了，带出一把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