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往事 上官雪柠记 ...
-
丞相府 ·听雨亭
亭外细雨如丝,檐角挂着晶莹的水帘。赵惊歌踏入亭中时,薇雪儿已经坐在石凳上,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有事不能直接说?非得派人把我从桃林叫回来。”赵惊歌在她对面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是他一贯的懒散带刺,“怎么,你薇大小姐的事,如今也见不得人了?”
薇雪儿抬眼看他,眸中没了往日斗嘴的灵动,反而沉着一层晦暗的情绪:“赵惊歌,你皮又痒了是不是?需要我用南柯帮你松松筋骨,还是用净灵瓶给你醒醒神?”
若论毒舌功力,赵惊歌与薇雪儿堪称旗鼓相当。这对冤家的互怼,早已是周围友人见怪不怪、甚至暗自捧腹的日常风景,连苏云影、明洛泽这等人物都难免遭过池鱼之殃。
“行,说正事。”赵惊歌抿了口凉茶,“到底什么事,值得你大动干戈?”
薇雪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三年前,上官家满门被屠,凶手是谁?”
赵惊歌举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在半空。杯中茶水映出他瞬间敛去笑意的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下来。
“你别管我做什么。你知道,对不对?”薇雪儿的语气渐急,带着压抑的焦躁,“知道就说!别像个女人似的吞吞吐吐,是男人就给句痛快话!”
赵惊歌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如刃般刮过薇雪儿的脸。静默在雨声中蔓延,只余檐下水滴敲打石阶的轻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陈甫,云影的叔父。”
薇雪儿呼吸一窒:“为……为什么?”
赵惊歌望向亭外迷蒙的雨幕,仿佛在看一段尘封的往事:“陈甫早年私炼禁术,以全阴女子的心头血炼制邪丹,欲走捷径突破境界。此事被雪柠的父亲,上官卿大人查出,密报给了陛下。陛下震怒,废了陈甫一身修为,将他禁足府中思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陈甫怀恨在心,认定是上官家毁他前程。三年后的一个雨夜,他不知以何手段恢复了部分实力,勾结魔道外援,血洗了上官府……只有当时在外历练的雪柠,侥幸逃过一劫。”
“他炼的是什么禁术?!”薇雪儿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赵惊歌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血婴涅槃。需集齐九九八十一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之血,方得大成。”
薇雪儿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糟了!雪柠她——”
话未说完,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听雨亭,甚至来不及撑伞,身影迅速消失在朦胧雨雾中。
“薇雪儿!等等!”赵惊歌起身欲追,却只见空荡的雨巷。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蹙紧眉头,略一思索,也紧跟着掠入雨中。
追梦族·星辉苑内室
上官雪柠褪下了平日素雅的衣裙,换上一身毫无杂色的夜行衣。她站在镜前,眼神冷寂如深潭,缓缓将一柄长剑负于身后。
剑长三尺有余,剑锋是冰冷的银白,剑柄暗红,镶嵌着一颗鸽血般鲜艳、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转的宝石——冥神剑,上古凶兵之一,煞气极重,反噬亦烈。
“雪柠,你冷静一点!”薇雪儿浑身湿透地挡在房门前,发梢还滴着水,“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雪儿,让开。”上官雪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件事,我已经等得太久。今夜,必须做个了断。”
“你知道动用冥神剑的后果吗?一个控制不住,先毁掉的是你自己!”薇雪儿寸步不让。
“我自有分寸。”上官雪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雪儿,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话音未落,她掌心一翻,一柄精致玲珑、伞骨上缀满细碎银铃的“璃乐伞”已然在手。伞面轻旋,其上银铃发出一阵空灵悦耳却又直透神魂的清脆响声。
铃声入耳,薇雪儿顿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四肢酸软,眼前景象开始晃动模糊。“雪柠……你……”她勉强吐出几个字,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软倒。
上官雪柠一步上前,扶住她,将她小心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盖好薄衾。“好好睡一觉,雪儿。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挚友沉睡的容颜,毅然转身,如暗夜幽影般融入了外面的风雨之中。
陈府 ·暗夜潜行
上官雪柠的身法轻灵如魅,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守的家丁与暗哨,悄无声息地伏在了主屋的房梁之上。她轻轻移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屋内灯火通明,陈甫正斜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神态慵懒。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无边的恨意与杀意在胸腔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上官雪柠强行压下,看准一个空隙,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推门而入。
“没规矩的东西!进门不知通报吗?”陈甫头也未抬,不悦地呵斥,目光仍流连在玉佩上。
“陈大人的规矩,是用来遮掩满手血腥的吗?”清冷的女声,带着刻骨的寒意,在室内响起。
陈甫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当看清那一身夜行衣、面罩寒霜的女子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雨夜,上官府。”上官雪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你为了掩盖自己修炼《血婴涅槃术》的罪行,屠我满门。我父亲上官卿,至死都瞪着眼睛看着你!”
“你……你是上官卿的女儿?!”陈甫骇然起身,手中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竟然没死?!”
“我没死,是老天留我性命,来向你索命!”上官雪柠不再多言,冥神剑铿然出鞘!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视觉的死亡阴影,直刺陈甫心口!
陈甫毕竟是老江湖,生死关头反应极快,猛地抓起身旁架上装饰用的宝剑“纯昀”格挡,同时借力向后暴退,撞破窗户,跃到了庭院之中。
“有刺客!!!”
府内顿时警铃大作,无数脚步声与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上官雪柠毫不迟疑,纵身追出。两人从庭院打到街巷,冥神剑的凶煞之气与纯昀剑的堂皇之光激烈碰撞,剑气四溢,在墙壁地面留下深深痕迹。陈甫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血流不止,而上官雪柠眼中只有滔天恨火,剑势越发凌厉狠绝。
陈甫渐感不支,心头骇然,以为今夜必死无疑。
就在上官雪柠一剑刺向他咽喉的瞬间——
一道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闪身挡在了陈甫面前!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上官雪柠握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剑尖从薇雪儿的后背透出,看着鲜血顺着她最珍视的朋友的胸口,缓缓洇开,滴落。
薇雪儿挡在陈甫身前,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上官雪柠,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雪柠……放下吧……已经……过去太久了……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别为了他……毁了你的……未来……”
“雪……雪儿……”上官雪柠如遭雷击,冥神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她看着薇雪儿软倒下去,看着自己沾满挚友鲜血的手,世界仿佛在眼前崩塌、旋转。
就在此时,赵惊歌的身影如一道赤色流星般赶到!他一把接住倒下的薇雪儿,看到她胸前伤口,眼中瞬间赤红。
“雪儿!撑住!”他声音发紧,一手护住她心脉,一手极其小心地,缓缓将那柄透胸而过的冥神剑抽出。每抽出一分,薇雪儿的身体便轻颤一下,鲜血涌出更多。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上官雪柠跪倒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失神地喃喃重复。她的灵力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彻底失控,一股狂暴无匹的能量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开来!
赵惊歌察觉不对,立刻将薇雪儿紧紧护在怀中,转身以肉身相挡,同时抓起地上的冥神剑支撑着自己。
轰!!!
无形的灵力巨浪狠狠撞在他的背上!赵惊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踉跄,却死死护着怀中的人,未曾后退一步。而被这冲击波扫到的陈甫,则惨叫一声,被远远抛飞出去,被赶来的陈府护卫接住,仓皇退走。
待灵力稍微平息,赵惊歌急忙回头望去,只见原地空空,上官雪柠已然不见踪影。他无暇他顾,抱起气息微弱的薇雪儿,化作一道火光,全速冲向追梦族。
追梦族·圣女居所
将薇雪儿小心安置在她的床榻上,赵惊歌立刻以自身精纯的本源灵力,源源不断地护住她几近溃散的心脉。冥神剑的凶煞之气在她体内肆虐,若非赵惊歌的灵力至阳至纯,暂时将其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谁?!胆敢擅闯圣女寝居!”一名追梦族守卫察觉动静冲入,剑指赵惊歌后背。
赵惊歌头也未回,声音因灵力消耗与内伤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我是赵惊歌。你们圣女重伤,我已暂时稳住伤势。速去请圣医,通知王后与祭司!另,雪柠失踪,陈甫重伤。”
守卫闻言,看清床上之人与赵惊歌背影,脸色大变,收剑行礼:“得罪!”随即火速转身去传讯。
赵惊歌这才走到窗边。夜风微凉,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他望着窗外皎洁却清冷的月色,眉头深锁。雪柠失踪,雪儿重伤,陈甫逃脱……今夜之事,远未结束。
他转身回到床边,俯身看着薇雪儿苍白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眼中的桀骜与锋利尽数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与痛惜。
“傻瓜……你总是这样,只顾着别人。”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快些醒来……我会一直在这里。至于雪柠……我会去找她,一定把她平安带回来。”
不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祭司引着王后与圣医匆匆而入。圣医立刻上前为薇雪儿诊治,神色凝重。
“圣医,雪儿情况如何?”王后急切问道。
“回王后,圣女心脉受损极重,幸有赵公子不惜损耗本源,以精纯灵力强行护住,否则早已……如今需以东海玉珊瑚、天山千年雪莲、西湖底翠心莲的莲心三味为药引,佐以赵公子的纯阳之血调和药性,炼成‘三清还魂汤’,方有一线生机。”
“王后,我即刻去寻药!”祭司肃然领命,转身离去。
“赵公子,祭司寻药期间,还需劳你继续为雪儿输送灵力,维系生机。”圣医对赵惊歌郑重道。
“伯母,圣医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惊歌,你说雪柠失踪了?”
“是的伯母,我赶到时雪柠心绪不稳,灵力震荡,等到灵力消散后,雪柠也不见了。至于陈甫,他被灵力震荡重伤,应该不会坚持太长时间。”赵惊歌应下,话音刚落,却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形微晃。
“赵公子!”圣医连忙扶住他,手指搭上他脉搏,脸色一变,“你的内伤……”
“无妨。”赵惊歌摆摆手,稳住气息。
王后看在眼中,忧心更甚。圣医悄悄对王后耳语几句,王后闻言,瞳孔微震,看向赵惊歌的目光充满了满心的心疼与感激。
待圣医退下为赵惊歌准备调理药物后,赵惊歌将今夜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王后。
很快,祭司带着三味珍稀药引返回。圣医从赵惊歌腕间取了些许鲜血,与其他药材一同投入药鼎,以灵火精心熬炼。
汤药熬成,侍女端着药碗来到床边,试图喂药,奈何薇雪儿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让我来。”赵惊歌接过药碗,没有半分犹豫,将温热的药汁含入口中,随即俯身,以唇相渡,一点一点,将救命的药液悉数送入薇雪儿喉中。
一旁的侍女看得面红耳赤,默默低下头。赵惊歌却神色坦然专注,仿佛在做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喂完药,他将空碗递回,依旧守在床边,握住薇雪儿冰凉的手,继续缓缓输送着温养经脉的灵力。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东方的天际透出第一缕鱼肚白。晓鸡啼鸣,月落星沉,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而赵惊歌,就这样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在薇雪儿的床榻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