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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桃(一) 徐娘是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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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就是京城最好的绣娘?”来人目光凛冽,恍若带冰。
徐娘抬头,目光与一身黑袍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大人抬举,我只是……”徐娘欠了欠身,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绣活。
“三日,桃扇。”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
“什么?”徐娘抬眸,蹙了蹙眉,“桃扇……吗?”手上的活儿也停了下来,“桃扇的绣期恐怕不止…”
“这是圣旨。”
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男人便匆匆离开了。徐娘望着其被风吹起的黑袍,眯了眯眼。
徐娘的衣袖,也灌了风。
风中,是熟悉的桃香。
二、
烛火摇曳,模糊地有些使人清醒。
徐娘手执团扇,左右端详着,挑选着各式各样的绣线。“噗”,针线过扇,轻飘飘的是一缕线尘,迷了徐娘的眼。徐娘的视线恍了恍,眸子便暗了下去。
徐娘自幼丧父,娘亲也是绣娘…只不过…也有些别的维持生计的法子。
小孩的眼睛是最干净的。小的时候,家里每进一个男人,徐娘都会被赶出屋外,以防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屋前有颗桃树。徐娘闲来无事,便会爬上桃树躲避屋内的动静——至于什么动静…大抵就是些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之类的调笑声——徐娘喜欢在树上找个宽大的枝桠躺下。桃树是最好的摇篮,桃香一熏,小姑娘便陷入了沉沉的呼吸,香甜而不自知。
也有意外的时候。有年秋天,正在酣睡的徐娘不经意地翻了个身,不成想从树上滚落了下来。幸而桃树不算高,小姑娘只是摔疼了,却也灰头土脸地哇哇大哭了起来。片刻,树上突然掉落了一只熟桃。小姑娘好奇地拾来咬了一口,霎时桃香四溢,便也止住了哭声。
桃子一口一口被啃咬干净,小姑娘惊奇的发现这竟是一只没有桃核的桃子。
那晚,脸上爬满桃汁和泪水的徐娘自然不免给亲娘骂一顿。大抵是思念树上桃香,小姑娘竟有些兴奋,娘亲为了哄她,只得唱起了歌谣:“树有桃灵者,生双珠;双珠初无形,不生善恶……”
……
烛火倏地灭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手上针线落地,清脆一声。徐娘仿佛突然被唤醒了,竟有些茫然。
“不生善恶…然后呢……”徐娘喃喃,盯着手中扇上栩栩如生的桃树出神。
一花一果,一叶一枝,好似记忆模样。
三、
“桃扇可绣好了?”男子再一次前来,已是三日之后。彼时已不再是黑袍在身,而是一袭宫服,连目光也软了些许。
“扇子在屋里,我去取……”徐娘有些迟疑,转身回屋拿桃扇。
“收拾下东西,皇上召见你。带上桃扇,”男人冷冰冰地说,“记得报我家主子的恩…”
徐娘瞬间愣住了。报恩…吗?你家主子又是谁呢?皇上召见?我只是一个绣娘…为什么找我绣扇子?无数个疑问涌上徐娘的脑海,却不容她细想。
既是圣旨,也就非去不可了。
宫车穿过了熙攘的人群,时间似乎漫长不堪。徐娘捏紧了新绣的桃扇,又再次松开。宫车中弥漫着浓烈的桃香,让她差点醉在梦里。宫车门忽的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金碧辉煌。许是到地方了。清新的空气灌入徐娘的鼻腔,凝固了她身体里每一处的血管。
徐娘不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只能暗暗地期待,期待着她进去之后还能有出宫之日。
毕竟铜雀春深锁二乔,前路未卜,万物皆谜。
四、
“这小脸倒生的俊俏……扇子嘛……凑合。”
身着龙袍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下颚被慢慢抬起,徐娘吃痛,略略咧了咧嘴。灯光亮而吸烟,晃得人头疼。
大概是掉进了个温暖的冰窟窿吧。徐娘这样想着。
“既然是爱妃喜欢的人,那就留下吧。”徐娘抬眼,目光落在当今圣上冷峭的眉峰。顺着他的目光,徐娘瞥见了在一旁的那所谓“爱妃”,心下一惊。
那是徐妃。是当今圣上的掌中之宝,也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徐妃生而长相清丽,细瞧却又有股不太融洽的妖邪之气。大概也因为如此,将那圣上迷得神魂颠倒。自打她入宫以来,后妃死亡的小道消息就开始多了起来,且大多死相恐怖残忍,甚至尸骨无存。
徐娘深知自己是落入虎穴了。
徐妃从自己身边走过时,徐娘清楚地望见了她眸中快要喷出的轻蔑与欲望,带着一股子……桃香!是熟悉的桃香啊!
只是这桃香妖治,一改从前香甜。
五、
入宫也有些许时日了。相较于凡俗的喧嚣,宫中就显得冷清许多。徐娘却也落得清闲,每日绣些小物聊以自慰。左右侍女一口一个“小主”叫得她心烦,徐娘便支开了她们,只独身一人在宫中数着日子。
徐娘心知自己与别的宫人不一样。
她们是圣上的玩物,而她是那个女人的玩物。
隐隐地,徐娘知道有些事情就要发生了。
藏在风中的玉石碰撞声近了。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徐妃由两名侍卫左右护着,娇笑着走了进来,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日的黑袍男子。
徐娘看见了那日来定扇子的黑袍人,竟有些微怔。
徐妃挥挥手,两名侍卫便端上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木盒。盒盖掀起,里头静静落着一支木簪。徐妃模糊着勾了勾嘴角,张了玉口:
“妹妹进宫也有好些时日了,除了那日在大殿,未曾见过几面。今日本宫得闲,便寻思来见见妹妹,也带了些薄礼,望妹妹不要嫌弃才是。”语罢,欠了欠身,娇嗔的语气包裹着冷漠。
“姐姐有心了。是姐姐叫我来的吗?”徐妃回礼,朗着声。
“妹妹倒也听过些风声。”徐妃突然冷了声儿,旋即又笑了起来,“这是桃木簪,我请了京城最好的木匠打造的。”她轻轻拿起木簪,在徐娘头上比划起来,“桃木韧而不软,这木匠有最善理木。我曾听说,这簪尾要越尖越利才好,才能挑得起发丝,盘得起巧髻……不知妹妹觉得,这善理木的木匠制的木簪,利不利呢?”
徐娘的脸上划过一阵冰凉,数秒后,淌下了腥稠的液体。
“青血,果然是你。”徐妃的脸上倏地没了表情。
“认出我了吗?我的徐娘。”
徐娘讲到这,不由得伸手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回头朝鹤跹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很年轻的,现在,是老了啊……”
鹤跹望着她,“后来呢?”
徐娘低下了头,过了许久,又再次开了口,却是一首歌谣。
“…双珠无形,不生善恶。一珠叛离,则孤珠堕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