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萦十二宫》沙洲千鹤

5、（四） 绪任克丝的

　　天色微暗，霞光在天边只剩下惨淡的一抹，圣域沉浸在均匀的蓝色里，十二宫圣山依然傲然矗立，对面山脚下那一群建筑中却已闪烁出零星的灯光，在半透明的夜色中，显得飘渺而虚幻。幽幽而起的夜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哀婉的笛声，宛若朦胧的轻纱似的，缓缓地飘舞在夜空之下。
　　漫无目的的卡桑德拉在踟蹰中伫足倾听，只觉得这一阵哀怨如淡淡花香的笛声，恰合了她彷徨无依的心境。于是，她寻着笛声来到了圆形竞技场。
　　这个竞技场从神话时代一直沿用至今，在圣域修炼的圣斗士候补生们都是在这里通过层层选拔、重重考核获取圣衣的。跨越了数千年，经历了不计其数的时代，它的存在见证了一批又一批优秀圣斗士的辉煌，并且还将继续书写新的灿烂篇章。只是，在这么神圣的地方，究竟是谁，吹奏出了如此哀伤的曲调？——
　　卡桑德拉满怀困惑地步入竞技场，站在看台上张望过去。在朦胧的夜色中，她依稀看到下面场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娇小的女孩——正是她吹出的笛声吗？
　　略略打量一下后，卡桑德拉已大体猜出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份——她应该就是初入圣域的女性圣斗士候补生之一，想必是在训练上遇到了什么坎坷才会在这里吹奏笛子聊以释怀吧？
　　可是，这完全是徒劳的。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样一条艰辛的路，就注定只能勇敢地逆流而上，否则被激流卷走，便是死路一条。这也是圣域里所有人共同的宿命，从低层的青铜圣斗士到高层的黄金圣斗士，甚至女祭司、教皇，大家都是无一例外这么走过来的。即使她在这里如何伤心、如何痛恨命运，也是没有用的，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待到天明时分、新一天的训练又开始之际，一切又都得凭着自己的努力才行——
　　只是，虽然知道帮不了什么忙，至少当个倾听者，给予一定的鼓励也是好的吧？正如她当年从撒加那里得来的慰藉与希望一样，她也应该把这希望的星星之火带给他人的……
　　这么想着，卡桑德拉打算走上前去，却蓦然瞥见从竞技场的另一个入口走进来的一群人——原来被笛声吸引而来不止是她一个人呐！竟然还惊动了值夜的黄金大人——
　　卡桑德拉淡淡地微笑了，她决定先伫足观望一阵再说，于是躲进了一片阴影里，朝那边窥望着。
　　脚步声明显惊扰了那女孩，她先是一愣，慌忙站起身来，朝身后看去。夜幕中那一身日光般华丽的黄金铠甲在一瞬间刺花了她的眼，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惊慌失措地喃喃：“黄金……圣斗士……？”
　　“这位是山羊座的修罗大人，”一旁的一名青铜圣斗士厉声道：“还不赶快跪下行礼？”
　　“免了吧！”修罗淡漠地说道，打量着眼前这个惊恐万分的女孩：这女孩不过七八岁，有着一头忧郁的灰色长发，面庞虽苍白却清丽，一双还含着泪花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灵动，惶恐不安，却明净无暇，犹如散发着乌光的珠玉。
　　“你是刚进来的训练生吧？”
　　“不……已经进来三十二天了……”
　　“三十二天？还真是够‘久’的了！记得倒很清楚，是掰着手指数过来的吧？”修罗辛辣地讽刺道，同时目光落到女孩手中紧握着的长笛上，“小姑娘，你的圣斗士之路还长着呢，怎么这么快就受不了了？跑到这儿吹着呻吟似的笛声，哀叹自己遭受的苦难？”
　　“……不是的。”修罗毫不客气的言辞令女孩倍感难堪，她嗫嚅着，最终鼓起勇气答道：“其实，我不想成为圣斗士，而是想成为祭司神庙的圣女……可是，那天，刚一提出来这个愿望……教皇大人就把我痛骂了一顿，还硬是把我安排进了女性圣斗士训练场……”
　　痛骂？躲在暗处的卡桑德拉一惊：按照惯例，每一批训练生，都会在初入圣域的当天有幸接受教皇的亲自召见。并且在召见的过程中，教皇会根据每个孩子不同的愿望，将其非配到不同部门或是指派不同的指导员，很少会有有违孩子志向的事发生。撒加怎么会……？竟然当众对一个小姑娘大发雷霆，完全不像是他的作风啊！头脑中的困惑刚一浮现，卡桑德拉就忙打消了这个傻想法：如果换作是“另一个”撒加，做出如此没风度的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她不禁无奈地苦笑，却突然心头一凛，蓦然想到：他此举究竟是在跟她赌气而迁怒于他人，还是说打算从根本上阻断祭司神庙的圣女候补生生源、以达到限制她的目的？——
　　“可是我一点都不适合待在女性圣斗士训练场！”女孩继续述说道，语带哽音：“……于是，今天我便跑到参谋长大人那里央求，可结果……”
　　参谋长？指的应该就是基加斯了。那个对上阿谀逢迎、对下颐指气使的小人应该还因前天的事对祭司神庙窝着一口气呢！而这孩子却在这时提出这种“禁语”，结果恐怕不只是痛骂一顿那么简单了！
　　卡桑德拉思忖着，看向修罗，却见他只是哼笑一声，道：“只有这样？仅仅是因为这样就令你这么伤心？还真是小孩子心态，当个女性圣斗士不是也很好吗？”
　　女孩一怔，明亮的大眼睛旋即流露出愤怒的神色，原先的惧色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怨愤似地盯着修罗，不满地嚷道：“好是好，可是成为女祭司大人的圣女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即使是教皇大人也不应该干涉他人的梦想吧？”
　　“梦想？哼，只怕是白日做梦吧？”修罗冷冷一笑，用利刃般犀利的眼神睨斜着女孩，声势夺人地喝道：“好个狂妄的丫头！你以为教皇是什么人？圣域的教皇大人，是由女神雅典娜亲自选出、凌驾于88圣斗士之上的伟大人物，换而言之，教皇大人也可以称为神，他的话都是传达雅典娜的神喻，他不让你去祭司神庙，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在这里抱怨不停，难道是想质疑神祗的意志吗？”
　　女孩当即噎住了，脸色苍白地怔忡，虽然她才刚进圣域不长时间，但对神的敬畏意识早已扎根于她幼小的心灵里，她是万万不敢亵渎神灵的，只是、只是这样……她感觉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是不对的，这种对神的盲目崇拜是不对的！对神真正的敬畏应该是——
　　“明白了吗？”看见女孩默然无语的样子，修罗凌厉的语气微缓：“你既然进入圣域，就必须得首先学会这种对女神的忠诚，这是最基本的课程！不管教皇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应无条件地服从，没有你质疑的权利！”
　　“这是不对的！”突破矛盾的挣扎，女孩终于勇敢地大喊出来：“圣斗士也好，圣女也好，都不是奴隶！除了要敬畏神明、服从神明正确的旨意以外，还应在分清是非、在必要的时候向神明进谏，不是吗？而只知道一味服从，是在逃避进谏的责任，那不是真正的忠诚，而是不动脑子的愚忠！”
　　“什么？”修罗的脸色顿显青白，他狭长的眼中迸射出冷厉的寒光，仿佛圣剑出鞘般的，乍现令人战栗的压迫力！ “……好大的胆子！你这个小丫头竟然敢污蔑我修罗对雅典娜的忠心！……”
　　“修罗大人，请交给我们吧！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死无葬身之地！”跟随修罗的那些圣斗士、杂兵们见此，纷纷围了上来，好似一群凶恶的罗刹，怒目圆睁地逼向那个纤柔弱小的女孩。
　　眼前的阵势令女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在颤抖中张望着这一张张逼近而来的凶恶面孔，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修罗身上，然而在此危急时刻，她澄明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求饶之色，相反却流露着出人意料的坚韧与倔强。
　　那样一双仿若不屈的精魂般的明眸，令修罗剑锋般的眉宇微微一蹙。以他的实力，只要一挥手，就足以让这个不明事理的小丫头身首异处；以他的身份，只要一句话，就足以让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粉身碎骨！然而，他修罗好歹也算得上是一个正人君子，恃强凌弱实在不是他处事的风格。于是，他一脸漠然地转而他的那群手下说：“算了，杀了这么个小姑娘有什么意义？让他人说我修罗‘不能以理服人，只能靠武力堵住别人的嘴’？——这个自以为是的丫头到现在还是满肚子的不服输呢！不过，她根本连与我争论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懒得再与她计较了，任她自生自灭好了。总有一天，她会为自己的狂妄和荒谬而后悔不已的，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时间的确会证明一切的！”女孩涨红了一张可爱的脸，在这时突然大声宣布道：“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一定会用自己的方法在最短的时间里达成梦想，成为女祭司大人的圣女的！”
　　这一句话，仿佛一根引线似的，令修罗的脸霎时如雷电将作般的晦暗！自古以来，历代山羊座圣斗士都是被称为“最忠于女神的战士”，“忠心”一词对于他而言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的，也是他一直鞭策自己的最高准则。而这个小姑娘狂妄嚣张的言辞，无疑是对他人格的最大挑战，是对他这个黄金圣斗士尊严的最大践踏！他岂能饶她？——
　　而就在这时，一句颇具调侃意味的话，瞬间击碎了凝结在空气中的紧张：
　　“修罗大人，堂堂黄金圣斗士和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制气，未免太有失风度了吧？”
　　众人讶异地转过身来，却见暮色之中，款款走来一身月白色祭袍的卡桑德拉。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声喟叹：“女祭司大人？”随后，众人都连忙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卡桑德拉走进人群，站在修罗面前，看着他，脸上荡漾着一种莫测的微笑。
　　修罗微微一怔，答道：“祭司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丫头实在是放肆无礼，竟然敢歪曲我对雅典娜、对教皇的忠心！不过，既然祭司大人肯为她出面，只要她跪地求饶的话，我还可以既往不咎放她一马！”
　　卡桑德拉冷傲地瞟了一眼那女孩，凛然，“怎么样？修罗大人已经够宽容大量了，还不快识趣点！”
　　女孩的眼中滚动着泪水，如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清纯而美丽。人群中有个好心的杂兵轻声地劝她：“快认错啊，认了错就没事了。”可她却一动也不动。她小巧的薄唇蠕动着，却最后挤出了两个字：“不要。”声音细微而坚定。
　　人群哗然！
　　“什么？不要？呵，这可就是你自己找死了！”卡桑德拉冷笑，转而面向修罗，“修罗大人，看来这个小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按照圣域的规定，她这次的行为，轻了说，是当众藐视黄金圣斗士；重了说，是对教皇、女神的统治心存不满——最次也是个流放罪！你不用留情，直接秉公处理好了！”
　　“祭司大人？……”听了卡桑德拉的话，原本怒气冲天的修罗反倒冷静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只因几句不中听的话，就将一个小姑娘制以重罪，这话传出去怎么也不光彩……于是，略略沉默后，他终于抑制住了胸中的怒火，却突然冲着那女孩冷笑道：“你刚刚说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成为圣女是吧？那么好吧，那就如你所说，我们打个赌吧！我给你三年的时间，若你赢了，我就把山羊宫中那尊神圣的雅典娜赐剑雕像送给你；若你输了，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我将以当众藐视黄金圣斗士的罪名，将你逐出圣域！”
　　修罗这一席惊人的话，顿时让空气都凝固了！女孩那如清泓一般的大眼睛里，明显露出了恐慌，但显然已经晚了！——小宇宙的修炼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即使是最低等级的青铜圣斗士，其修炼时间也至少要在四年以上，更别说是位阶相当于白银圣斗士的圣女了！三年，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可卡桑德拉却不以为意地微笑了，“既然修罗大人这么大度，我也不好说什么了。这个赌约就这么定了，我也可以当个见证人啊！毕竟圣域的女祭司是我，她当不当得成圣女，决定权在我，不是吗？”
　　卡桑德拉含沙射影的语意令修罗顿时默然，倒是一旁的女孩面色惨白如纸——既然是赌约，就应该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啊！可她还未发一言，女祭司大人怎么就自作主张地盖棺定论了呢？
　　她刚想为自己再做最后一次争取，却不想卡桑德拉拂袖便走，连瞥都没瞥她一眼。脸上那抹神秘莫测的微笑如夜风般幽幽散开，浮动着她的秀发优雅飞舞，逐渐消失在黑夜的深邃之中——

　　星斗撒天，圣域的星空澄明而迷人，雅典市内的大气污染丝毫也影响不到这里，因为这里是自神话时代以来就一直由雅典娜统治的、与世隔绝的圣地。在圣域的周围设有着肉眼看不见的几十层防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进来，无线电波到了这里就会中断，侦察卫星无法搜索到，甚至连雅典市最大比例尺的地图上也无法显示出来。
　　但并不能因此就否定它的存在，正像不能轻易否定神明的存在一样。
　　这样一片充满梦幻般神秘色彩、只能在当地人口耳相传的神话中略有体现的圣地，正是维护地上世界和平的圣斗士们的大本营。
　　迎着幽幽而起的夜风，一只纤美的手伸向浩瀚的夜空，仿佛想要抓住那横跨天宇的星河一样——
　　“哎，撒加，你为什么要立志成为圣斗士呢？终日生活在刀光剑影里，你都不怕吗？不累吗？即使为了守护地上界和全人类浴血奋战，甚至献出生命，在史册上也不见得会留下你的名字，那你这么拼命又有何意义、何价值呢？”
　　沉静的蓝发少年从夜空中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与他并排坐在一处残垣上的那浅褐色头发的少女，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而优雅的微笑：
　　“卡桑德拉，难道说人们活在这个世上就只是为了要留名千古吗？”
　　少女一怔，愕然地侧过脸来，暮色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涂抹出浓浓的暗影，却更衬得她在困惑中熠熠闪动的明眸如星子般的耀眼。“可是，付出过后总是希望能得到他人的认可、他人的铭记，这是人之常情吧？”
　　“的确如此。但卡桑德拉，你要知道，在人类的历史上，为数更多、更伟大的却是那些无名的英雄——其实，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到自己的职责、做出应有的贡献，在实现个人价值的同时也推动了整个社会的进步。而我们与那些世人的差异就仅仅是饰演的角色不同而已——我们的价值，就在于诠释新的神话，书写新的传说，或许在我们身后，历史会扭曲我们的事迹，时光会湮没我们的名字，但至少守护我们的星辰会在璀璨中见证，我们为了坚守自己的信念曾经那样灿烂地活过——这样想来，还会有什么遗憾，还会有什么不平呢，卡桑德拉？”
　　“守护我们的星辰……吗？……”少女细细咀嚼着少年的话，又重新将目光回归到星斗密布的夜空中去。在拂来的风温柔的问候中，她发丝浮动，眼瞳中流转着憧憬般神圣的光彩。蓦地，她站起身来，迎着晚风，她过膝的裙子猎猎翻飞，宛若天鹅亮出的优雅的双翼，慢慢地，她伸展开双臂，姿态轻盈得仿佛能展翅飞翔一样。感受着星光披身的那份圣洁与静谧，默默地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她似乎听到了群星天籁般的吟唱……
　　从那时起，她就渴盼着能收藏星辰、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天球图，让八十八星座围绕着她闪耀。正像他所说，这，就是她诠释神话的方式，她实现价值的途经！
　　……
　　迎着夜风，向浩渺无垠的星空伸出纤美的手，卡桑德拉莞尔一笑。
　　梦想……
　　“……成为女祭司大人的圣女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即使是教皇大人也不应该干涉他人的梦想吧？”
　　那不知名女孩的话还久久回荡在心胸，或许她说这话时本无心，但却作为倾听者的卡桑德拉却有意，甚至还勾起了那几乎已经遗忘了的过去……
　　梦想是吗？……
　　“幻宇天球图”，即是利用精神力创造出的一个天球图异空间，汲取88星座的力量为绘制者所用，其蕴藏的潜能可谓是不可限量，吸引得历代女祭司都或多或少地对它进行过尝试，却迄今也无一人能真正成功。如今，连她也被这个浩大的工程拖累得心力交瘁，以致不得不在它和占卜之间择其一——这样艰难的选择令她倍感苦闷和无奈。
　　而直到刚才，她方意识到，只考虑到艰辛与沉重的自己竟险些忘了，这张天球图正是那时的她曾有过的梦想！
　　她想，她的选择已经有答案了……
　　同那名女孩一样，她也要拼上一切为实现自己的梦想下一个赌注：赌一赌她的运气、她的命运！
　　未来，本来就是要由人自己来开拓的，她愿意一试！除非真的有一天，众神将她完全抛弃，否则她还不可以停住前行的脚步！
　　这样想着，仰望星空的卡桑德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憧憬般神圣的神情，一如多年前那个仲夏的夜晚……

　　夜风袭来，吹起迤逦及地的纱帘，犹如鬼魅；月亮上来了，带着冷辉，幽灵似地跨过窗棂，在空白的地面上落下冰霜般清冷的投映。
　　卡桑德拉正襟危坐，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跪着的女孩。
　　女孩绻着身子，脸几乎贴到了地面，她纤弱的身子不住地在发抖，如雨夜中被打湿了翅膀的小鸟般楚楚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
　　“绪、绪任克丝。”
　　“名字是不错，就是脑子坏了点。知道我这么晚找你来干什么吗？”
　　“不、不知道。”
　　“不知道？哼，你目无尊上，狂妄自大，早该有所觉悟了吧？”卡桑德拉的语气陡然转厉：“根本无需等什么赌注兑现与否，我现在就替修罗大人好好惩治惩治你这个罪人！”
　　女孩一个寒战，猛地抬起头来，美丽的灰眼睛里立即泛出了泪花，她悲泣着辩白道：“小的，小的不是罪人！——”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礼，慌忙又埋下头去，“小的，小的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说了实话而已？”卡桑德拉皱着眉头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却突然哑然失笑！
　　悦耳的笑声吸引了绪任克丝，她讶异地抬起头来，却见祭司大人笑得脸色绯红，她的眉宇轻缓地舒展开来，眼睛好看地微眯着，透露出美丽温柔的光，简直倾国倾城！绪任克丝几乎看得入了迷。
　　“这实话说得好！”卡桑德拉笑道：“修罗他就是一根愚忠的木头！只是这种话即使是我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居然被你这种小丫头给说出来了！”
　　绪任克丝惊愕得愣住了。
　　“不过，修罗愚忠是愚忠，可也是个正直的好人。这次之所以会对你那么凶，主要在于你触到了他的逆鳞，当然，他也是有点年轻气盛，毕竟他还只是个不足十三岁的少年而已嘛！”
　　绪任克丝越发愕然得不能自已，脑海中浮现出修罗那凶恶而成熟过分的面容，却怎么也无法把这张脸和一个“十三岁少年”联系到一起……
　　“我还要问你一件事：‘愚忠’、‘进谏’这类词汇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只怕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掌握的词汇吧？”
　　绪任克丝一怔，仿佛被触及到了什么潜伏在深处的伤口似的，神色立即晦暗了下去，在犹豫中，她终于答道：“父亲在世时曾经是一名政客……可是在一次政变中……”
　　“原来如此……”卡桑德拉低叹，眼中流露出隐隐的伤痛——这就是政治的黑暗，甚至让这个孩子在她完全不能承受的年纪里见识到了它最残酷的一面！可以想象，这个孩子本身也应该是在那些企图赶尽杀绝的父辈政敌的逼迫下，才逃亡到圣域的……
　　“学到本领之后，要回去报仇吗？”
　　女孩迟疑着，却又沉重地摇了摇头，“……爸爸他，其实也有过错……他就是因为太过愚忠，才被他人利用的……”女孩的话，说到这里哽声而止。
　　卡桑德拉也选择了缄默，她站起身来，走到女孩面前，温柔地从地上扶起了她，抚摸着她涨红的脸颊，说：“所以，你在遇到修罗时，就忍不住要对他说那一番话，不想让他重蹈父亲的覆辙，是吗？”
　　绪任克丝怔忡，但卡桑德拉看向她的眼神中荡漾着深切的痛惜和爱怜，激荡得她心头蓦然一颤，积攒了多时的泪水终于滚落而下！
　　“祭司大人，我是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冒犯……”女孩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就……我……相信我，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卡桑德拉柔声地安慰道，“你的心意，我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其实，你是很喜欢他的吧？”
　　“因为……他给我的感觉很像爸爸！”在泉涌般的泪水中，绪任克丝终于情不能自已，扑倒在卡桑德拉怀中，恣意地将埋藏在心底太多的痛苦以嚎啕的方式宣泄出来！
　　也许，这就是命运……
　　卡桑德拉搂住绪任克丝，宽慰着她，却也不能不在沉重中感慨：绪任克丝，如果你能再年长一些该多好，如果你能再早几年遇到修罗该多好，在他砍向艾奥罗斯的圣剑落下之前就对他说过这一番话该多好！这样的你，或许会改变修罗的一生吧？可惜，你还是来晚了！不过，这也正是命运给你摊开的牌啊！是喜是悲，残酷与否，就要靠你自己去把握了……
　　“那就……向他表明你的心迹吧！”卡桑德拉终于说道，“——当然，是在三年后，以祭司神庙圣女的身份！”
　　绪任克丝一震，止住了哭泣。
　　“我是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到神庙来吧，由我亲自调教你！”卡桑德拉微笑着解释道，柔美的眼中突然闪过一瞬的锐利，“但是，我并不是救了你，而是把你领入了另外一个地狱——等待你的训练是非常严苛的，而且我绝不会心疼纵容你，你要有所心理准备了！”
　　“是！”绪任克丝回过神来，响亮地回答，脸上浮起了感激的红润，映衬着她眼底的液体泛出了美丽的光华。
　　这就是女祭司的力量，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就改变了一个孩子一生的命运——
　　绪任克丝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中，浑然不觉，其实这条路，也注定坎坷，正所谓，另一个地狱——

　　（注释：
　　绪任克丝Syrinx：山林中美丽的女仙，被山林之神潘追求，却在逃跑中被一条河阻住，惊恐绝望的她向上天求助，上天怜悯把她变为了一丛芦苇。寻不到绪任克丝的潘在失望中割下了那丛芦苇，将其做成乐器——绪任克丝笛。
　　另注：山林之神潘Pan在妖怪堤丰的追逐下曾慌乱地变成一上半身是羊下半身是鱼的怪态逃走，而这个上身为羊下身为鱼的怪物正是摩羯，即山羊座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