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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龙文章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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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真别跟我打这赌。”孟烦了一条腿拖巴拖巴蹭过来,坐到龙文章身边——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那条仅存的好腿一松劲儿,就把他自己整个儿摔到那儿,“噗通”发出好大一声,像丢大件垃圾似的。或者有点超前意识的话,他这不叫丢垃圾,这叫垃圾归类。
龙文章一脸体贴地看着他,换句话说,也就是一脸欠扁地看着他,“那就不赌呗。跟我赌,你赢过吗?”
“嘿哟~”谁都别在嘴皮子上挑衅孟小太爷,他嘴里却极尽不带脏字的恶毒,笑容灿烂,比奴才还奴才,“这不就跟团座现学的吗?屡败屡战不是?”
于是,龙文章的脸上也很配合地浮出一丝身为主子的慈祥,加上刚才已有的温柔体贴,伸手摸摸孟烦了一头的杂毛,“烦啦,别玩儿啦,赌不起来。”
孟烦了一甩头,龇牙咧嘴地抽冷气,他生气时老这样,让龙文章觉得该把聪明伶俐的狗肉跟他栓一块儿,好学学怎么发狠。
他们刚才在聊的是,迷龙唱的你要让我来啊~谁他妈不愿意来啊~,兽医唱的胡大姐~我的妻~,甚至聊到龙文章领着狗肉,一边转圈一边贱兮兮的“我生了一朵花~花花花花花~”,真他妈壮士!
哎,那你说……当然这辈子肯定谁也是看不到,反正就瞎琢磨呗。你说,虞师座要是唱个曲儿……
孟烦了用脚丫子想都知道,整天把岳飞挂在嘴上的还能整出点什么,架子一端一张口,“怒发冲冠~凭栏处~”
是个人都该知道。
龙文章只是摇摇头,笑着,摇摇头。
那时候,天刚暗下来,不然怎么那么闲呢。
月亮没有,倒是满天星星,乱糟糟的,夜袭都不挑这日子。
龙文章笑着,没说话,俩贼溜溜的眼睛此时亮晶晶的,挺天真的。这时候,他的心就飞远了,太远了,谁都跟不上。
孟烦了更烦了,他想那人的脑子里此时未必还在琢磨虞师座会唱什么曲儿,不过那人的脑子里的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就没动过什么好脑筋,他但凡能把嘴管住了,不叫那些祸国殃民的念头从里头溜出来,就是对吾国吾民所做的最大贡献。
但偏偏,自己又贱,总忍不住要猜,总忍不住想问,“这位爷,您又打什么鬼主意呐?”
当然,问了也是白问,平白给自己添堵。
于是孟烦了不理他,自个儿也远了。
如此良辰如此夜,他头靠着土坡,望着上头,从圣诞老人到白雪公主地神游。
往往在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离自己很近,虽然是那样不着边际,却又是那样无忧无虑。说不定,那才是真实的,而现在却反而是虚幻。
这就是庄生梦蝶啊,只不过我们梦到的不是蝴蝶,是枪子儿。现在这日子,就像做梦一样,梦到成天枪林弹雨的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可哪天真吃了颗枪子,嘎嘣,醒了,旁边是圣诞老人,是白雪公主。肯定觉得自己多好笑,紧张什么呀,不就是个梦?早些醒了多好。
孟烦了有时候真的是这么觉得,康丫过去了,李乌拉过去了,和圣诞老人白雪公主在一起,他们说不定在笑呢,这帮犊子这么想不开,还跟那儿掐到什么时候啊。
但他不会傻到想通了就把脑袋往枪子上撞。迟早自己总也是要过去的,他连到时候怎么堵回他们的嘲笑都想好了,你们真当小太爷傻呀,不明白其中这道儿啊?我孟烦了什么人呐,就算是做个梦也得蹦跶到日上三竿,你们当我想不开煎熬得特痛苦吧,嘿,我还正欢着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不然你们有能耐再回来当蝴蝶呀~还真就没这机会了,你当你们是解脱了啊,傻了吧您呐。
他想象着自己发表这通言论时的样子,一遍遍地完善自己的措辞,好让它听起来更超然,更睿智。这时候,龙文章忽然开口,“烦啦,你那脑子就不能想点有用的东西?”
孟烦了就会怀疑,究竟是自己太得意忘形不注意真说出来了,还是这家伙真的有读心术?
话说回来,他家祖上不还招魂的吗?他真能看到死人吗?
虽然嘴上是没句真的,他心里有真的吗?
如果,他真能看到他们的魂儿,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
我们究竟是不是只是一些做着梦的蝴蝶呢?
孟烦了张开嘴,一下没说出话来,舌头比身子还懒,鼓起点劲儿才蔫了吧唧地说,“有用的?小太爷这儿有的是啊,可团座您不总不爱听吗?”
龙文章夸张地说,“有吗?说来听听啊?”
“我还当您真会读心术呢。”
“我也还当您真要来段隆中对呢。”
“得嘞,白费劲。您要肯听,现在早不跟我们这帮烂货混在一起了。”
龙文章哈哈大笑,笑到喘不上来气一样。孟烦了是不知道自己这话有什么好笑,反而是被笑得有些恼火。
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好赖?
他不在乎功名,不在乎地位。要不在乎偌大中国,酸死我了都,他连自个儿的命都不在乎,人该在乎的东西他全不在乎。
我的团长,你到底还能在乎些什么呢?
天悬星河,万籁俱静。
有啥聒噪的声音,就尤其刺耳。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我的团长直着他的破锣嗓子唱,其实他并非真的破锣,只是故意让自己听上去能多破锣有多破锣。“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这首词也是家喻户晓,孟烦了当然也知道,也是岳飞的,只是不知道他又发着什么疯。
于是,他听着他唱,“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这话唱到他心里去了,没错,这局赌不起来,虞大少必爱此句。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
他的破锣嗓子嚎累了,反倒着了些调——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孟烦了也没想通,听他这句怎么就把自己的眼泪给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