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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文青战罗喉 吾宁你死, ...

  •   要见度修仪,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度修仪就在天都,要见他就往天都去,这条路怎么走,整个武林都知道。

      但是也没有那么简单。

      枫岫主人刚把君曼睩送进天都,自觉踩中度修仪底线,再加上之前几度争吵,他去天都,必然要碰一鼻子灰。

      至于无衣师尹,更不必多说,虽然枫岫主人深信此人对于度修仪来说,是不一样的。毕竟能将那样好脾气的人,逼到动手,着实不一般,未必有多爱,也未必有多恨,但总归让人不自在。

      按照度修仪的性格,对这种让自己不自在的人,只怕一听见他的名字,就要避而远之,连带着枫岫主人也要一起吃瓜落。

      想到这里,枫岫主人一时竟然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悲,他们对度修仪来说,似乎都是特殊的,那么枫岫主人又占了怎样的分量?

      可惜,神棍有自觉,那只紫皮狐狸未必也有自觉。

      无衣师尹从来自信,哪怕已然认了错,知了人心,他依然认为,凭借那些过往,度修仪不会拒绝他。毕竟他是无衣师尹,毕竟他同度修仪之间有那么久的光阴。

      从前犯下那些错,不过是因为他做得不够,不够耐心,不够周全,不够了解那个人。如今既已认错,已穿过浩瀚时空,来到苦境,那么剩下的路,只有按照计划,将人带回去。

      第一步,自然要先见人。

      对于他这个想法,枫岫主人只有一句话:“是你自己要去的。”言外之意就是和我无关,吃瘪别拉上我。

      无衣师尹乐见枫岫主人如此模样,只有这些人怯步不前,才有无衣师尹的机会,在这种时候,无衣师尹从不相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他带着殢无伤启程后,枫岫主人十分自然地起了身,悠哉悠哉摇着羽扇,缀在了他们身后。

      无衣师尹:?

      将出寒光一舍之际,他到底还是回了头,只看到枫岫主人一派从容,全无之前怯畏的模样,究竟是太过重视对方,还是警惕自己?

      答案不重要了,要跟便跟,无衣师尹能胜过他一次,便能胜过第二次。

      无衣师尹淡淡地收回目光,带着殢无伤直奔天都方向。

      这一路行去,山川异色,风物不同。无衣师尹一路走,一路看,脚下这条路分明是第一次走,却又像是已经走了很多遍。

      原来苦境的山水,是这样的。

      原来他在这里,看的是这样的天,走的是这样的路。

      与慈光之塔分明也没有什么区别,为何留住了他?是因为那些人吗?那些人一个个的,又好在哪里?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无论怎样都按不下去。无衣师尹便由着它们来,由着这一群不速之客,在自己心口乱撞。

      他从来不喜欢失控,但这一路上,他还是允许自己稍稍放纵,允许澎湃的心潮侵入自己的脑海,波涛汹涌中,唯有一个念头始终霸占着他思绪的中心。

      我要见他。

      我要见到他了。

      沉沉双眸注视着前方身影,如无衣师尹这般的人,早已将克制刻入骨血,无论如何也不该像如今这样急切。

      是的,急切。

      枫岫主人品着这个词,他从未想过会在无衣师尹身上看到这种情绪。他们之间分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他还是能看到,无衣师尹手负身后,五指收拢,握紧了那柄香斗,这其实不是无衣师尹的习惯。

      他应当虚执柄身,不需要太紧,斗身微搭虎口,最重要的是,那柄香斗应当恰好落在身前,胸腹之间,如此方显端方从容,才有师尹本色,而非像现在这样。

      枫岫主人恍惚间有一种错觉,或许某一个瞬间,无衣师尹是想弃了这柄香斗的。但随之又觉得自己想岔了,这柄如意香斗陪伴无衣师尹经久,如何会弃?

      天色将明未明,天光自远方千峰之后渗出薄薄一层,洒在为首的无衣师尹身上,却将那道紫色身影切成一道狭长的剪影,而那道阴影,就随着他的步伐,一路蜿蜒,时而被撩起的衣袂刺破,又渐渐恢复原状,如此反复。

      直到殢无伤忽来一句:“师尹,慢行。”不过眨眼之间,剑者身影如风一般,裹着寒雪,来到了无衣师尹身前。

      那道影终于慢了下来,无衣师尹甫觉方才的自己陷入一种怎样的状态,如此狂热,如此失控,如此不冷静。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握着香斗的手,已然有了些微汗意。

      但是,殢无伤怎么会突然开口?

      他脚步微顿,立定,抬眼望去,巍峨城池就在眼前,是与慈光之塔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天都,他已到了。

      几乎是他们刚刚踏足天都地界,就有人发现了生面孔,生人造访,对天都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所以自有一套流程来应对这些人,先将消息报到了左护法冷吹血处。

      冷吹血最近正因黄泉出尽风头深感不满,一听有陌生面孔,下意识以为又是来天都找麻烦的,比如要救那个刀无心,又或者要救别的什么人,反正现在天都收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

      然而当他站在所谓的生人面前,脸色就变得有些奇怪,之前来救人的,好歹一看就是英武不凡的武者,这一次来了两个,一个还好说,另一个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冷吹血沉声问道:“尔等何人?造访天都,是为何事?”

      无衣师尹自殢无伤身后缓缓走出,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又望向其身后天都,竟然有几分好笑,在四魌界,凭借无衣师尹这张脸这个身份,可谓无往而不利。然而如今到了苦境,一切都不管用了。

      于苦境和天都而言,无衣师尹是陌生来客,更是匆匆过客。

      他微微垂眸,并未直接回复冷吹血,只道:“故人造访,你们的度先生,不出面一见吗?”

      竟然不是来救刀无心的?!

      竟然是来找度修仪的?最重要的是,这人语气竟然如此理所当然!天都的人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但涉及那个人,还是要谨慎,毕竟武君对其态度不明。

      冷吹血那几分战斗的心顿时就消散了,语气夹杂着几分不悦,冷冷扔下一句:“待吾通传。”

      无衣师尹望着冷吹血的背影,无声摩挲香斗,此人语气不对,但他一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暗自小心。

      冷吹血先找了罗喉,罗喉对此并不多言,只让他依那人之言,自己去找度修仪。

      而当他找到度修仪的时候,只能看到度修仪恹恹地窝在椅中,精神似乎不太好的样子,而他们的易相被五花大绑扔在床上,双目紧闭,似乎是昏厥了,隐隐约约能看见,脖颈处还有点淤青。床头还站个神色格外冷淡的黄泉,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虽然知道对方此举有武君授意,冷吹血还是有些犹疑地问道:“易相他……”

      “不妨碍,同他叙叙旧罢了。”度修仪抬手揉了揉额角,颇有些头疼,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震撼,什么样的叙旧,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冷吹血试图救一救自家人,强调了一下:“他乃天都易相。”

      “我比你更清楚。”度修仪一句话就将他呛了回去,冷吹血莫名觉得,眼前人仿佛有些焦躁,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就听度修仪又问,“有什么事吗?”

      被强行岔开话题,冷吹血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天都城外的情况,然后静听度修仪如何反应。

      紫衣故人来访,还是那样的语气……

      度修仪几乎不需要多想,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但是联想到突然出现在天都的君曼睩和刀无心,他不明白,到这个时候,枫岫主人前来有什么意义,而他也没有功夫应付这个故人,所以撂下一句:“那你应该找武君,我同他,确系故人,但并无再见之谊。”

      仿佛被当做皮球一样,又被踢回武君脚下的冷吹血强行按捺心中暴躁,正要再次开口,就听度修仪道:“替我转告武君,虽为故人,但我不希望他走得太轻易。”

      冷吹血心中一跳,下一刻,竟然像是被操控一般,僵着身体离开了房间,临出房门前,只听到度修仪一句:“我们继续。”

      他刚一踏出房门,就匆忙回头,房门半掩,他只看到黄泉一拳砸向易别言,易别言刚睁眼,度修仪冷声道:“不对。”于是,黄泉一拳又将人砸晕了。

      不是,他这是在干什么?纯折磨人?

      怀着这样的念头,冷吹血脚下步伐迈得飞快,他要赶紧向武君禀报,让武君知道这人在做什么!

      然而让冷吹血震惊的是,他当做天大的事,在武君那里,只得到罗喉一句:“随他去。”

      这段时间积攒的某些情绪似乎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冷吹血不由得上前一步,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无论是度先生,亦或是黄泉,武君对他们是否太过轻纵?”

      “冷吹血,你不该质疑吾。”隔着一层面具,冷吹血看不清罗喉的面色,却在得了这一句回应后,迅速低下头,双手不由得握拳,还想继续争辩几句,又听罗喉轻描淡写道,“他们翻不起风浪。”

      明明罗喉只说了这两句,明明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冷吹血还是诡异地冷静了下来,心中怨气也得到了稍许平复,于武君而言,那些人终归只是“他们”。至于易相遭遇,或许武君另有安排。

      想通这一层,他才向罗喉转达了度修仪的态度,罗喉沉吟片刻,终于确定,度修仪态度只有一个——打!

      与过往迥异的态度令罗喉难得起了几分兴趣,在冷吹血的陪伴下,他缓步迈上天都城墙,俯视而去,只看到两道身影,一者紫衣雍容,清俊文雅,一者剑意凛然,沧桑冷淡。不远处,还能看见一个熟人摇扇悠游,看到这个熟人,罗喉心中便隐隐泛起了怒火。

      他不喜欢刀无心。

      一来此子乃刀无极之子,刀无极又是刀无后的徒弟,算下来,刀无心也是刀无后的后人;二来此子性情软弱,不堪大用;三来天下封刀得知刀无心又被抓进天都,以为有君曼睩开了先例,自觉抓住罗喉偏好,竟然异想天开向天都讨要少主,为此甚至献上了所谓美人。

      天下封刀自讨羞辱,罗喉不会拒绝,就要将那几名以玉秋风为首的女子扔给手下的时候,君曼睩心善,顶着罗喉的压力,将人讨了过去。

      罗喉欣赏这样的君曼睩,便也随了君曼睩的意,实则对刀无心的印象又落了一层。因为无论他怎么看,这个少年脸上下都写着三个字:配不上,配不上君曼睩,配不上君凤卿的后代。

      更别提之后发生的事,他先后应付了天刀笑剑钝和九州一剑知,两人都找他讨要刀无心,这让罗喉很疑惑,刀无心是什么很讨喜的人吗?

      待他回转天都,就看到刀无心还黏在君曼睩身后,寸步不离,那一刻,某种不满达到了顶峰。他确定了,刀无心不是什么讨喜的人,纯粹是天刀笑剑钝和九州一剑知眼瞎。

      罗喉不会忘了,自己是从哪里领回的刀无心,若非枫岫主人同刀无极关系密切,收留了刀无形与刀无心兄弟两人,他怎么可能会将刀无心再次带回天都?怎么可能让刀无心一直黏在君曼睩身边?

      此时的罗喉已经忘了,刀无心是怎么被送到枫岫主人那里的,只记得,度修仪还是说得对,有些人,不能走得太轻易。

      罗喉忽然觉得,今日天色不错,晨光正盛,天际一道光穿透层层迷障,照得天都都卸去几分黯沉,正适合动手。

      无衣师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身的变化,不禁仰头望去,视线却瞬间被殢无伤挡住,墨剑应声出鞘,终末死气缠上激荡气劲,掀起一地烟尘。不远处的枫岫主人旋身而起,衣摆于夜空中绽放,到底也是躲过了这一击。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身影已从天都城墙凌空而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道低沉的声音。

      “吾之双足踏出战火……”

      声音自上方传来,无衣师尹觉得身上一沉,纯粹的威压如同实质一般从头顶压下,纵使有殢无伤抵挡在前,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力。

      “吾之双手紧握毁灭……”

      罗喉身披闇法之袍,双手负于身后,稳稳落在天都城前。他向前迈了一步,仅仅只有一步,仿佛四周空气便凝滞了,威压持续扩散,脚下土地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瞬间崩裂塌陷,自他足下一路向四周蔓延,连带着余音似乎也蕴含无尽威压:“吾名,罗喉。”

      劲敌。

      仅仅是现身,就足以殢无伤判断对方实力。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已然爬上某些警惕。他身形微动,只是低声道:“退后。”

      无衣师尹依言后退,下意识攥紧香斗,却在这一瞬间,抓错了位置,温润的玉器化作伤人利器,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斗身滑落,跌入四溅的尘土。

      罗喉,他并未了解太多,但仅仅是方才那一击,以及此刻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足以无衣师尹做出判断,此人,绝非易于之辈。

      恍若从美梦之中惊醒一般,无衣师尹倏尔回头,不远处依稀可见枫岫主人身影,他漏了一点!只知度修仪入了天都,只知罗喉,唯独漏了罗喉此人实力究竟如何!枫岫主人应当知晓,却还是放纵他来了,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无衣师尹又退几步,是他自大了,也是他太过放松。直到退出一段距离,无衣师尹方缓缓道:“这便是天都的待客之道?”

      罗喉的目光越过殢无伤,落在无衣师尹身上,淡然的目光暗含一丝审视,他虽然不认识此人,但是只看度修仪的态度,就知道这人的含金量。

      反正有度修仪的话在,也无需多言:“不请自来,非客;扰人清净,亦非客。”此话一落,无衣师尹便知,这一战,在所难免,他索性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将战场完全交给殢无伤。

      罗喉信步向前,步履格外从容,殢无伤眸色一凛,悄然攥紧剑柄,在罗喉逼近之际,墨剑斜挑,随即一剑横斩,剑光裹着雪意,斩向罗喉。

      罗喉身形微侧,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凭空斩断一侧枯树,碎木纷飞中,罗喉陡然加速,眨眼间已至殢无伤身前,随意一掌击出,殢无伤剑锋急转,墨剑回旋,匆匆回挡之际,却见罗喉已然擦身而过,目标竟是身后无衣师尹!

      刹那之间,天地飘雪,纷扬白雪簌簌而落,罗喉隐隐听见颤鸣的剑声,却并没有躲闪。鬼魅一般的身影宛如锁定了无衣师尹一般,纵使无衣师尹察觉不对,意图转身离去,仍被轻易追上。

      一掌落,一剑达。

      无衣师尹踉跄着前扑几步,殷红的血如雨一般坠入荒草之间,他下意识捂住心口,蹙眉回望,墨剑悬停在罗喉身后不远处,似乎受到什么阻隔一般,进不得分寸。

      就在罗喉回身一刻,殢无伤剑势陡转,天际再落盛雪,刹那间天地失色,生机寥落。在浓郁雪意中,忽起一声惊响,宛如银瓶乍破,罗喉及时撤去护体罡劲,腰身一旋,直接踢开了墨剑,力道之大,竟然使墨剑生生弯出一道弧线。

      而后,罗喉瞬间拉开两人距离,沉沉目光无声打量着白发剑者。无衣师尹已然被罗喉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他眼中唯有欣赏,也是直到此刻,他方才发问:“你值得吾记住你的名字。剑者,报上你的名号。”

      “一息百年……”殢无伤一击未中,也迅速退开,墨剑横斜,凛冽的剑身倒映出精致的眉眼。

      一息之间,风雪乱舞,他周身气势愈盛,似是喟叹一般念出:“永岁飘零,殢无伤。”

      “殢无伤……”罗喉低低念着这个名字,微微颔首,“很好。”

      简单两字,令人看不清他的意图。然而就在下一刻,罗喉周身气息骤变,闇法之袍无风自舞,鼓动如帆,忽而旋飞上天,但是无人再有余力去关注掀开的墨袍。

      金色战甲闪耀着夺目的光芒,罗喉身姿挺拔,淡立劲风之中,身后披风随风猎猎作响。而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刀,兽首狰狞,齿锋凌厉,一同罗喉此人,只要现身,便自带无尽威压。

      就在他这身装扮现身的那一瞬间,无衣师尹下意识抬手遮目,金光太盛,也太过霸道,如同烈日一般,撕裂所有黑暗,既烧穿了将明未明的天色,也灼透无衣师尹心中所有企图。

      在这一刻,无衣师尹陡然意识到一点,不一样了,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没办法像自己想象的那样,轻而易举带回度修仪。苦境不同于慈光之塔,枫岫主人不同于从前的楔子,度修仪亦不同于从前的度修仪,现在,他眼前空落重重叠嶂,每一关都在告诉他,休想回到从前。

      无衣师尹狠狠闭上双眸,颤抖的手狠狠攥紧胸前衣襟。时隔多年,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仿佛经受一场绵绵细雨,泛着说不出的酸麻与痒痛,连带着罗喉留下的伤口一起,教这副脆弱的身躯屈服在无法克制的苦涩之中,教他竟然觉得有几分喘不上气,只能用力攥着衣物乃至撕扯着领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短暂的解脱。

      不同于无衣师尹的痛苦,殢无伤与罗喉则唯有遥相对望,二人分明皆未动作,然而四周却宛如凝滞一般。

      殢无伤冷眼看罗喉真身现世,在罗喉握上计都刀的那一刻,剑者同样无声握紧剑柄。他能感受到,墨剑在颤栗,兴奋的颤栗。

      殢无伤从来不是什么常规剑客,能想出来用鲜血养剑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正常人?

      “你也感觉到了吗?”

      近似无声的呢喃随风而逝,墨剑饮过血,更饮过度修仪的血,那血赋予了它灵意,也赋予它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此刻,墨剑在渴望,渴望与那把刀交锋。

      殢无伤垂下眼睫,望着手中颤鸣不止的墨剑,簌簌风雪落于纤长的眼睫之上,又在眨眼间化作冰凉的水,挂在浓密睫羽之中。然后,他缓缓抬头,那双一向冷淡漠然的眸中,罕见地燃起了一簇火。

      墨剑平举,剑锋直指罗喉。雪意再次弥漫,从殢无伤周身溢出,皑皑白雪落在金色的战甲上,又在瞬间蒸腾,化作一缕雾气,消散于风中。

      雪愈盛,风愈烈,殢无伤的白发如银蛇乱舞,雪意凝聚,寒芒微敛,收于风雪之中。殢无伤一步踏出,脚下土地寸寸龟裂,积雪在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花,他的身影随即融入漫天大雪之中,只有一道剑光破开风雪,直取罗喉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亦没有任何保留,因为面对这样的对手,试探是侮辱,保留是轻蔑,唯有全力以赴。

      计都刀肆意一挥,沉沉落下,刀光所过之处,掀起肉眼可见的白浪,浪头向两侧翻涌而去,吞噬无边白雪,更有积雪尚在空中便已被刀光碾碎,化作一片虚无。

      刀光剑气相撞,刀与剑,亦在空中相遇。须臾之间,数招已过,直到一声轰鸣自刀剑相交之处炸开,地面塌陷,裂纹如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

      不远处的枫岫主人,目光从未离开过战局,他羽扇微动,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碎石与巨浪。他长叹一声,就罗喉现身出手来看,恐怕枫岫主人已然招了不少仇恨。然而余光扫过无衣师尹,旧交狼狈,鲜血已然染红紫色华服,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最起码,枫岫主人还未曾陷入那般境地。

      无衣师尹远没有枫岫主人那样好运,他本就受了伤,还神思恍惚未加防备,层层铺开的气浪毫不客气地击中他的后背。无衣师尹再受一击,踉跄跌向一侧,只能仓促屈膝抬手,扶住一棵枯木,勉强在震动中稳住了身体,却也直接跪在了枯树之前。

      殢无伤剑势未尽,罗喉刀风未散,然而就在无衣师尹受伤之时,殢无伤眉目一凛,心神微动,手下气力渐消,刀锋瞬间擦过剑锋,迸出零星火花。哪怕殢无伤匆匆回神,再想挡下这一刀,也为时已晚。

      刀一闪而过,雪白的发丝悠悠飘落,在半空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罗喉终究收了手,他横刀而立,目光沉沉,似是审视,又宛如批判。他回望身后,无衣师尹确实狼狈,分明未入战局,却成了伤势最重的人,也终究引得剑者分心。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对罗喉而言,无衣师尹不算什么。能引起他注意的,自然还是眼前的剑者,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殢无伤身上。

      一名以“死”为号的剑者,他的剑却不止为自己的战意而挥,还为身后的人。罗喉心中已然有了结论,他的眼前,并非纯粹的剑,而是一柄被牵绊住的剑。而这样的剑,纵使罗喉胜了,也胜之不武。

      他的目光越过殢无伤,越过无衣师尹,最终落在远处静观战局的枫岫主人身上。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握刀的手一翻,计都刀已敛去锋芒,只问了殢无伤一句:“羸弱之人,可堪为主?”

      莫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在场之人,除罗喉之外,谁都顾不得这句话。殢无伤已然奔至无衣师尹身侧,闇法之袍重新落下,掩去一身夺目金光,随即,罗喉转身向天都走去,步伐与来时一般沉稳从容,连同他的余音也透着王者的睥睨:“吾在天都等你的答案。”

      那道身影渐渐隐入天都城内,就此,一切归于平静。

      直到罗喉身影彻底消失,枫岫主人方才收了羽扇,悠然迈向无衣师尹所在之处。离得近了,他才看清一些东西,譬如殢无伤肩上的伤口,衣物破烂,露出鲜红的血肉;亦或者无衣师尹的恍惚。

      慈光之塔的首辅,如今狼狈异常,衣衫之上鲜血斑驳,发髻未散,几缕发丝凌乱垂下,甚至沾上了一些血迹,但无衣师尹恍若未觉。扶着枯木的手指尖泛白,几乎扣入木身。

      这还是枫岫主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无衣师尹,他注视良久,张口却是一句似笑非笑的问询:“还活着?”

      无衣师尹没有回答,殢无伤默默捡起滚落一旁的香斗,将其递入无衣师尹手中,又默默将他扶起。直到攥住熟悉的斗柄,无衣师尹的魂魄仿佛才找到了归处,他抬眸,眼中却没有什么情绪:“让你失望了。”

      枫岫主人笑盈盈地搀住无衣师尹另一只手臂:“我说,师兄啊,我们之间就不必如此装相了吧?你是我请来的帮手,你受伤,师弟心疼不已,哪里谈得上失望?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好友恨师兄至此。”竟然连一面也不肯见,竟然说动罗喉出面,这一切,已然超出枫岫主人预料。

      他长叹一声:“看来请师兄来苦境,是枫岫错走了。”

      “棋局方启,是谁教的你此时便下定结论?”无衣师尹忽而侧目,眼眶微红,分不清是怒火还是泪,“你又好到了哪里?”

      罗喉起手之势,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谁能信?

      枫岫主人并未回答,搀着无衣师尹的手微微收紧,隔着染血的衣料,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手臂在颤抖。若非两人贴得这样近,想来也无从察觉这种细微的颤意。

      无衣师尹也没有再追问,而是将视线转向殢无伤,脱离了战斗的状态,殢无伤就显得格外沉默,墨剑早已归鞘,而剑者呢?

      “无伤,吾从非你的主人。”他很大度地摆出了来去自如的架势,仿佛所有一切,任由殢无伤抉择。

      晨光彻底铺开了,殢无伤从未这样清楚地看到过,看到无衣师尹的狼狈,恍惚间,少女姣好的面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是即鹿啊……

      他缓缓阖眸,仿佛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寂井浮廊,又回到漫天风雪之中:“你不必如此试探。”

      无衣师尹唇角微扬,他抬头望向天际朝阳,那光带着微微暖意,将天边烧成了浅浅的金色,似乎远不及罗喉那一身战甲。

      他驻足,连带着枫岫主人和殢无伤一起停下了脚步。枫岫主人侧目望去,只见无衣师尹仰头远望,染血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映着天边流火,竟也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许久,无衣师尹低声轻嗤:“朝霞岂是怜人色,偏向残垣照落花。”

      枫岫主人默念着这句诗,倏尔又听无衣师尹问道:“你说,这许多年,他究竟是恨我,还是果真忘了我?”

      “答案不正在你心中吗?”枫岫主人羽扇掩面,只留下一双似乎看破一切的眼睛,“师兄,千秋一梦谁堪觉,落雪听花竹笙君啊~”

      分明是同样的一句诗,原本带着几分自傲,如今听来,却颇觉讽刺,无衣师尹道:“你又在试探我。”昔日用“青山忘我”四字逼无衣师尹前往苦境,如今倒是倒是做足了无辜模样,好似一切同枫岫主人不相干一般。

      “我一直在试探你。”枫岫主人没有否认,“因为我要知道,你这一遭,是要见他,还是要困住他?”

      “有区别吗?”

      “有。”枫岫主人同样看向远处晨曦,说来也怪,他分明应该见惯了这样的日光,却依旧觉得那光有些太过灼眼,竟然让他忘记了心中的那些苦闷,“要见他,是情;要困住他,是执。情可通,执不可破。你若是执,便不必再去天都了,百年前那一剑,方才那一掌,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吗?”

      无衣师尹忽而笑出了声,带着轻微嘲弄:“楔子,你就是将这些分得太清楚了。”

      在殢无伤的支撑下,他甩脱了枫岫主人的搀扶,缓缓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枫岫主人:“是情是执,有那样重要吗?情到浓处,自然心生执念,执念日久,何尝不是情?”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脸颊有些干涸的血迹:“于我而言,无论是哪一个,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他要留在我身边。”

      超出无衣师尹意料的是,他撂出这句话后,枫岫主人竟然同样笑了出来。这并不符合无衣师尹对楔子的了解,在他的推测中,这句话,足以令枫岫主人神伤。他的师弟聪敏通透,这是楔子最大的优点,也是楔子最大的缺点,只要抓住这一点,几乎不需要无衣师尹多做什么,楔子自己就会跑到九霄云外,恰如曾经。

      然而这一次,终究令他失望了,枫岫主人陡然退后几步,羽扇挥舞,而后负于身后,他微微屈膝,已是应战姿态:“于你而言或无差别,于枫岫而言,若为后者,那吾宁你死,也绝不可令你靠近好友半分!”

      此言一出,晨风骤止,殢无伤抱剑冷观,这是属于无衣师尹的战场。

      无衣师尹还维持着擦去脸上、唇边血迹的姿势,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弱的手腕,他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一身杀气的故人,他曾经的师弟、知己,如今数步之外的……敌人。

      他的唇角缓缓挑起一抹弧度,浅淡的笑容带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你要杀我。”

      枫岫主人没有答话,屈膝的姿态纹丝未动,羽扇依旧负于身后,指节却攥得发白。

      “你要杀我。”无衣师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意味,似是玩味,又似是惆怅。他说不上有多意外,也说不上有多平静,只是莫名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感觉。

      早该如此了。

      这是无衣师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早在昔日无衣师尹血洗国士林,在慈光之塔掀起腥风血雨时,他同楔子,同他这位殊途陌路的故交就该有这样一场清算。可惜彼时他们都被旧情蒙眼,可惜楔子跑得太快,可惜度修仪终归过于心软,才教这一场清算来得这样迟,来得这样荒谬。

      吾宁你死。

      这四个字本该是无衣师尹说的,尤其是在《荒木载纪》一书事发后,这四个字,本该是无衣师尹同楔子说的。明明是对的惹了天大的麻烦,明明是对方将一切丢给了他……

      风过,无衣师尹轻呼一口气,思及往事,他总是容易心绪不平,好在他回过神了。他抬起另一只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顺,动作从容,仿佛身处一个寻常晨日,随手为自己整理衣冠一般。

      枫岫主人也有些惊异,原来枫岫主人也是如此翻脸不认人之人,原来那些话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原来有些话,只要说出来,便彻底开了一道口子:“匆匆数年,枫岫只求好友自在度日,我既错行数步,自然该由我弥补。”

      几片枯叶打着旋飘过,无衣师尹微微偏头:“你问我是情是执,那么你呢?如今你所作所为,是因情,亦或因执?”

      “是因执。”枫岫主人竟然颇有几分坦然,“吾见他结识曲怀觞,又引曲怀觞留在他身边,此后天不孤、火狐夜麟皆因吾牵线搭桥,甚至将你引入苦境,为他将来,枫岫可不择手段,亦可不计何人。但倘若枫岫花费如此精力,只叫他沉沦痛苦,那要你们何用?岂不如枫岫亲自上阵?最起码,枫岫之言,他总听得一二。”

      此话一出,殢无伤都不由得侧目,浓密的睫羽遮掩住不动声色的打量,而无衣师尹则油然而生一种怒火,因为对方话语中的那些人,更因为对方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枫岫主人有多特殊一般。

      似乎有人操控着他,教他撇开了殢无伤的搀扶,疾步上前,深邃的眸紧紧盯着对面的人:“那你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可以拿这件事去向他邀功,告诉他,你杀了他此生最恨之人,告诉他,无衣师尹亡命楔子之手,告诉他,从此他与你、与言随共沐和光,你们解脱了,清静了!”

      怒火层层攀升,无衣师尹甚至动手去扯枫岫主人的一只衣袖:“动手!于你而言,杀我,不是很轻易的事吗?”

      远处风声呜咽,枫岫主人仿佛听到零星悲鸣,他眼前有些朦胧,令他分不清那些声音究竟出自何处,无衣师尹还拉扯着他的衣物,催他动手。

      他可以杀了无衣师尹的。

      他本可以杀了无衣师尹的,只要杀了眼前人,枫岫主人再不必顾忌许多,剩下要解决的,大概只有一个拂樱斋主,解决这些,度修仪身边大概便再也没有什么危险。

      他本是可以的。

      然而,手中羽扇无声化为点点光影,自枫岫主人手中消散,枫岫主人微微一愣。直到此刻,他陡然惊觉,他的手在抖,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而无衣师尹已然狠狠攥住枫岫主人的前襟:“为何?你为何不动手?难道你不想得到他吗?你不杀我,只要无衣师尹还活着,他的归宿只会有一个!”

      枫岫主人猛然推开无衣师尹,无衣师尹毫无防备,只是这轻易一推,便教他后退数步,险些跪地,多亏殢无伤警觉,才及时撑住无衣师尹。

      枫岫主人眸色复杂:“你爱他至此?”

      无衣师尹却缓缓笑了,带着些许轻蔑,似乎是嘲讽枫岫主人的天真。

      “不,我恨他,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我该杀了他,然后折断他的筋骨,嚼碎他的血肉,让他同我一般,永世不得超生!”

      在枫岫主人略带着悲悯的目光中,无衣师尹近乎嘶吼一般问:“但我为什么没能杀了他?”

      他突然攥住殢无伤的衣袖,僵硬地偏过头,几乎一字一句地问:“无伤,为什么?为什么你没能杀了他?”

      殢无伤缓缓垂眸,终究无人能回答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文青战罗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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