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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青山忘我 “他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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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狐夜麟觉得度修仪其实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面对自己的真情流露,度修仪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逃避。
他们干耗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说:“夜麟,你对我还不够了解。”
这句话太熟悉了。
在火狐夜麟挨那一剑时,对方也是这样说的。时隔多日,面对同样的问题,火狐夜麟心境不同,可答案却是相同的,或许,连他心中些许的怨气也是相同的:“是你从来没有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他如飞蛾扑火一般从月族来到了苦境,他很清楚自己选择了一条怎样的路,只是可惜,他扑的这团火实在太冷。
哪怕他和度修仪贴的很近,近到火狐夜麟似乎能隔着衣物,感受到度修仪的体温,可他依然清楚,这还不够。
因为,眼前人还是没有接纳他。哪怕这个人告诉了自己所有旧事,可火狐夜麟很清楚,他依然被隔绝在对方的世界之外,宛若隔了一层纱一般。
那样轻薄的一层,好像火狐夜麟随便就能摧毁,却终究隔在他们之间。
好在,火狐夜麟习惯了寒冷与孤独,只是,偶尔,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回应的,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我不懂。”火狐夜麟沉声道,“你分明不排斥我,可你一直拒绝我。”
火狐夜麟话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的令度修仪一笑,虽然此言多有指责,却教他心生欢喜,因为他不必深思,不必多想,火狐夜麟说的只是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你为什么非要了解我呢?”一声叹息入耳,火狐夜麟侧目,却见度修仪探过手,第一次触碰到了火狐夜麟的脸颊,“世间人情,走得太近,知道太多,易生妄念,离得太远,知道太少,易生纠葛。唯有不远不近,不多不少,才刚刚好。”
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言论,落于火狐夜麟耳中,却只有荒谬,他问:“什么是远?什么是近?什么是多?又什么是少?”
度修仪一时沉默,火狐夜麟便继续道:“你不知道什么是不远不近,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多不少,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理由,最后归因,也不过三字,你不愿。”
“你不愿要我靠近你,或许也不愿要枫岫主人他们靠近你,你纵容我们,却又拒绝我们。”
于是,越是靠近,越是能看清自己眼前坐了一个怎样的人,火狐夜麟将那根木棍投入火堆,强硬地攥住了度修仪贴着自己脸颊的手:“对你来说,真正不远不近,不多不少的人,是曲怀觞,对不对?”
度修仪眼睫微颤,而火狐夜麟也已然有了论断:“你说我是不一样的,我信你,可我更相信,你一定也对其他人说过这种话,我们每个人在你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倘若如此,这种不一样又有什么意思?与一样又有什么分别?”
“夜麟,有时候,追究这些……”
“我不要听你说那些话,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倘若火狐夜麟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你要,还是不要?”
这种问题……
怎么可以问这种问题呢?
度修仪只觉得眼前人傻的可爱,但他不排斥这种可爱,恰如他不排斥这个人,不排斥某种未来一样。
于是,火狐夜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若你愿意,我要。”
他要!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火狐夜麟也可以存在于度修仪的未来之中,说明度修仪并不排斥火狐夜麟的接近,不排斥和火狐夜麟在一起的日子。
他的身体忽然有些僵硬,却怎么都克制不住自己心中汹涌的爱欲。
月色烂漫,如水的辉光洒入山洞,火狐夜麟披着月辉,缓缓倾身。
他永远忘不掉这个夜了。
那一吻,落在了度修仪的唇角,一触即离。
度修仪既没有偏过头拒绝,也没有回应,不答应,不拒绝,这本就是他面对这些浓烈情意一贯的抉择。
然而,火狐夜麟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
毕竟他同度修仪相处已有一段时日,毕竟他们的身体贴得那样近。
他清楚,度修仪若真没有触动,若真无意,大可在他动作之后轻淡点醒火狐夜麟的越轨。
他更能感觉到,度修仪的身体一瞬间有些僵硬,可他到底没推开火狐夜麟,或许也因为火狐夜麟没有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
而且,度修仪终究也没有问火狐夜麟为什么。
沉默,有时候是把双刃剑,可以理解为拒绝,也可以理解为答应。
火狐夜麟不会自大到将度修仪的反应视作同意,也不会就这样当做自己被度修仪拒绝。
不抗拒,起码已然代表一个方向,一个足够好的方向。
火狐夜麟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度修仪的体温,凉薄的温度,可似乎又有一些温暖,火狐夜麟道:“记住你说的话。”
是你自己说了要的,那就别丢了。
度修仪想反驳他,想告诉这个天真的刺客,自己本非诚信之人,本非多么好的人,否则当初火狐夜麟不会受那样一剑。所以不要指望他会守着今日脱口而出的承诺,既无违诺之后果,只要他想,那就是一句空话。
但是,他的余光飘向那个似乎已经有些神游天外的刺客,这许多年来,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人……
他说:“会的,我会一直记得。”
得到他这样的话,火狐夜麟微微弯了弯唇角:“我很喜欢你的回答,所以,下一步,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度修仪也笑了:“怎么,你不听我的话,将我带到这里,竟然没有想过该怎么补偿我吗?”
火狐夜麟戳了戳火堆,闷声道:“待你伤势好转,我送你回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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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境公开亭附近,秦假仙和业途灵一起支了个书摊,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来哦来哦!最新出炉的江湖绝密、名人轶史!一本让你看透高人皮下,两本让你掌握武林脉搏,三本……哎哟,三本就送老秦亲笔签名啦!”
秦假仙最近很闲,但也很忙,闲在没什么大事,忙在全是得罪人的小事。
原本,他应该是要去找如来圣像的,结果谁知道,死国水灵灵地爆炸,所谓的如来圣像已然无用。
所以,他的任务只剩下了曲怀觞交给他的活儿。一个散布天下封刀秘闻,一个卖书,两件事都不好干,全奔着得罪人去了。
凡事经不得对比。
除他之外的正道人则是彻底闲下来了,正道众人从未想过,让他们提心吊胆日久的死国最后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消除一大隐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罗喉与佛业双身了。
然而天都最近的动作也莫名沉寂下来了,佛业双身那边,妖邪忙着找寻方法破了百灯联戒,一时之间,纷乱的江湖竟然平静了许多。
只是,令人挂念的是,归柳公子与素还真一战,双方皆不知所踪,正道好端端的发育,突然就丢了个清香白莲,和丢了脑子也没什么区别。
倘若这个时候,罗喉与佛业双身卷土重来,他们能仰仗的好像只有天下封刀和千叶传奇,不对,只剩天下封刀了。
因为此前千叶传奇的日盲族也出了大事,千叶传奇的老家被炸了,所以这段时间千叶传奇都在忙着日盲族迁徙的事。
而天下封刀最近则卷入了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大概就是主席夫人被掉了包,还有刀无极无端收留有孕女子以致后院失火的事,有人质疑刀无极当着不知道夫人被掉包吗?有人相信刀无极只是被欺瞒太深。
至于那名有孕女子,苦境人对这些事向来包容,无伤大雅。
这么一遭闹下来,苦境的正道诸人突然发现,虽然他们闲下来了,虽然现在的局势很好,好到他们现在很安宁,但也很烂,怎么能烂到所有大脑都出事的啊?
好在天下封刀这边还是很给力的,处理得非常迅速,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堂堂天下封刀主席在公开亭跪下,忏悔自己专注天下封刀及武林诸事,忽视了家人,以至如今妻死子散,还要让自己的事惊扰苦境大家,实在是内心有愧。
憔悴的刀主席几乎看不见从前意气风发傲气凛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为武林奉献终身没想到后院失火,最后还要为了天下封刀出来顶包认罪的可怜人。
于是他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正道诸人的同情。
暗中关注这一切的沧海平直接被这无耻招数气晕了。那个女人怎么就死得那样轻易?他本来还想借机给刀无极泼一泼脏水,再顺势现身江湖,结果刀无极这一跪,直接打乱了他的所有棋局。
最后,所有的谋划还反而给刀无极戴上了一顶高帽,沧海平百思不得其解,局势怎么能发展成这样?
而在他眼中没脑子的苦境正道已经全然拜倒在刀无极的大义之下了,盖因这位主席在一番忏悔之后,自认不配再任天下封刀主席,直接将主席之位交给了原副主席玉刀爵。
这谁还能挑出来刀无极的毛病?
同时在已卸任主席之位的刀无极的建议下,正道诸人找到了新的外挂大脑——枫岫主人,据说此人神机妙算,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怎么能不算一种大脑呢?
可是,随着几本书的畅销,和这位神机妙算名声一起传出门的全是风流韵事,什么归柳公子,什么神秘首辅,什么神秘斋主……
众人扒手指一算,好家伙,刀无极全是红颜知己,这位全是蓝颜知己。
苦境众人:这怎么不算一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呢?
闲的没事干且失去外挂大脑的人索性都来看个热闹,而秦假仙就忙透了,卖书忙,卖火爆的书更忙,散播消息也忙,总之忙上加忙。
秦假仙神奇地发现,有另一拨人在和自己一起兜售那些书,两拨人一起卖,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直接组成了一个江湖友爱大家庭。
什么《痴情首辅俏国师》,细扒枫岫主人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什么《一起养兔那些年》将一个陌生人名拂樱斋主带到了众人眼前,不知道何方神圣出手,将其同枫岫主人之间写得格外缠绵;什么《傲娇斋主狠狠爱》,这一次换了主角,还是那个拂樱斋主,但是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变成了失踪的归柳公子,整篇故事主打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还有什么《风流公子世无双》,直接给归柳公子排了一二三四五六段感情,男女不论……
这些书,单拉一本出来可能都不会卖得有多好,偏偏现在枫岫主人入了江湖,偏偏这些书一起冒头了。
那么,爱凑热闹的苦境人多少都来尝个咸淡了。
秦假仙直接数钱数到手软,虽然他老秦早就不是很在意这些了,但是!不妨碍他数钱数得高兴。
然而,一阵哭声突然传来,好端端地坏了秦假仙的心情,他怒目圆睁,望向罪魁祸首。
只见业途灵一边哗啦啦翻着手里的书,一边矫揉造作地哭哭啼啼:“唉呀,大仔,真真素写得太——呜噗!”
业途灵那声矫揉造作的“太好了”还没拖完长腔,就被秦假仙一脚踹翻在地。那本崭新的《痴情首辅俏国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好被秦假仙探手捞住。
“好你个业小灵!哭哭啼啼败坏老子财气!”秦假仙骂骂咧咧,随手翻开书页,“再说,你能看懂这写了个……”
这一翻,他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篇后记与前文完全是不一样的风格,赫然写着——
「是日雪盛,彼覆裘拥炉,观吾与无衣对弈至中宵。局未终,月上梢头,方觉其倚柱浅眠,肩头发顶皆落竹叶。恐惊其梦,未敢拂拭。无衣信手挥棋,袭其未果,反致子落平阳,胜负由此而定。今思之,彼时心绪,或已非寻常可蔽。后断情绝义,或由此日而起。」
业途灵凑过来:“我看不懂,但我感觉,画得真不错。”
那一页,确实有一张图,却是割袍断义之图。
秦假仙翻着书,第一次感叹:“这群人,心乌漆嘛黑得像煤球转世。”
业途灵憨憨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大仔,你说谁心黑?是写书的,还是书里这些人,还是卖书的?”
秦假仙瞪着眼睛给了业途灵一个暴栗:“当然是那群写书的!卖书的是我们啊笨蛋!”
业途灵揉着自己的脑袋,突然笑了起来:“不对哦,大仔,我们只卖了三本,还有一本书……”
“这么简单的事,你以为我想不到吗?”秦假仙早就发现不对头了,他接到的书都是从曲怀觞那里流出来的,原来敲定是一本,最后变成了三本。
但是他开卖没多久,就出现了第四本书。他把这事告诉了曲怀觞,曲怀觞却让他别管。既然曲怀觞这样说,他老秦乐得不管,正好,省得多惹麻烦,他老秦最近又是秘闻又是卖书,麻烦事够多了。
“大仔。”业途灵苦着脸又问,“那咱们卖这种书,会不会半夜被苦主找上门啊?”
“怕什么!”秦假仙叉腰,一整个得意洋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数钱!你看看这销量,观众们就爱这口带刀子的糖,越虐越买,越买越欢!”
神采飞扬的秦老板被一个肘击打断:“哇靠!业小灵,你敢打我?!”
业途灵呆呆地望向不远处:“大仔,嘿嘿,好美……好漂亮的美人……”
身为老大,竟然被小弟肘击,秦假仙刚想发飙,回头只觉香风扑面,却见来者粉衣飘飘,姣好的面容竟带有几分雌雄莫辨,似仙似幻,如此美人,就这样气势汹汹地立在摊前。
手里还拽着一对兔耳朵,那只小兔精踢着腿,挣扎着:“斋主,放开我,放过我啦!”
粉衣美人一言不发,直接将一本书拍在了两人面前,业途灵两眼放光,只感觉美人生气也是好看的。
“说!”美人一开口,竟然是低沉悦耳的男声,带着万分恼怒,“这些污人清白的破书,你们从何而来!”
秦假仙还没什么反应,业途灵先崩溃了,如遭雷击一般,手指颤抖地指着粉衣美人:“大大大大仔!他……他这么漂亮,竟然……他竟然是男人!我的心呜呜呜,碎了啦!”
“碎你个死人头!”秦假仙又一脚把业途灵踹开,绿豆眼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立马换上了招牌笑容,一边数落业小灵一边恭维来客,“哇靠!业小灵!你眼睛真不好用,这位贵客风姿俊朗,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先生啊!”
“麦跟吾讲这些!”来者并不吃他这套,一手薅着小兔精的耳朵,一手敲了敲桌子,“这两本书,谁写的?谁要你们卖的?”
秦假仙低头一看,赫然一本《一起养兔那些年》,一本《傲娇斋主狠狠爱》。
小兔精忽然开了口:“我就哉,我就哉,你就是心虚了,你果然和书上说的一样,你都有归柳阿叔了,你还和我抢枫岫阿叔!脚踩两条船啦!啊~”
惨遭弹指的小兔精两只手捂着额头,眨巴着眼睛控诉罪魁祸首:“家暴!斋主家暴啦!”
秦假仙何等精明,原本就有所猜测,听到这些话,已然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想起了曲怀觞的交代,枫岫主人拂樱斋主可是曲怀觞交代过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果断摸出另一本书,摆在了那两本书旁边,压低声音,故意装傻:“既然贵客对那两本书不满意,不如看看这本,最新出的珍藏版,内容嘛……嘿嘿,人物更全内容更劲爆哦~”
拂樱斋主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只见封面上赫然几个男人纠缠不清,一群五颜六色的男人水灵灵地围着中间的男人。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但他看着那个粉色身影还有背后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绿色背影……
小免察觉不到气氛的异常,看了一眼,就惊呼着扯了扯拂樱斋主的衣袖:“是归柳阿叔!还有枫岫阿叔!还有斋主啊呀!”
小兔子精又被弹了一下额头。
连小免都认出来了,如果说之前拂樱斋主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这一刻,他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了。
“不知——羞——耻!!!”
轰然一爆!
气劲横扫,整个书摊瞬间被炸得四散飞扬!红粉绿蓝的书页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荒诞的雪。
秦假仙和业途灵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灰头土脸地停下。
拂樱斋主粉袖一挥,卷起漫天书页,眼中杀意与羞愤交织:“秦假仙!今日你不说出幕后主使,吾就让你的摊位,从此消失!”
秦假仙趴在地上,捂着头,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却还在硬撑:“哎哟,老秦我只是个跑腿卖书的,真正写书的、印书的、在后面推波助澜的,那都另有其人啊!”
拂樱斋主松开小免,蹲下身,望着认怂的秦假仙,问道:“是枫岫,还是归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假仙总觉得这两个名字从拂樱斋主口中吐露,带了几分熟稔,又带了莫名的意味,他还盘算着怎么从这一局脱身,就听拂樱斋主忽而轻笑一声。
笑声凭空又添几分森然,他不再看秦假仙,目光转向地上那本被气劲掀开、封面尤为精彩的《风流公子世无双》。
他并未弯腰,只是伸出手,那本书仿佛被无形丝线拉扯,倏地飞入他掌中。
书页不需要人掌控便自动哗啦啦翻了起来,速度极快,带起细微的风声。直到翻书声乍停,仿佛被什么强行按住了一般。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
秦假仙偷偷抬眼望去,心脏猛的一跳。
他看见拂樱斋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翻开的一页上,脸上的寒霜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让人分不清楚那是嫉妒?还是愤恨?亦或羞耻?
能确认的是那捏着书页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哈!”一声短促的、带着无尽自嘲的嗤笑,从拂樱斋主喉间溢出。
“呲啦”一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拂樱斋主直接将停住的那一页,从装订处生生撕了下来。
他盯着那页纸,仿佛那一页纸便是他的仇人,直到他看够了,才想起来报复。
薄薄的纸张禁不住先天人一握,轻易化为齑粉。
紧接着,他看也不看,双手一个用力,整本书便如脆弱的枯叶一般,让他轻而易举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在秦假仙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意一扬手,两半残书瞬间解体,破碎的书页纷纷扬扬,真正下起了一场狼藉不堪的雪。
做完这一切,拂樱斋主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秦假仙,眸中隐隐约约透露着几分赤红:“你以为你不说,吾便不知晓是谁了吗?”
业途灵捂着脑袋没敢说话,秦假仙却奇异地品味到了拂樱斋主的几分意思,看起来,这群人的纠葛远比他老秦想的还要深。
拂樱斋主一手拎起还在懵懂揉额头的小免,身影一晃,便化作随风而舞的樱瓣,倏然消失在公开亭外。
只有一句话裹挟着内力,清晰无比地传入秦假仙和业途灵的耳中:“一定是他!”
不是,你说清楚,一定是谁啊?
秦假仙和业途灵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待那粉影彻底消失,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散去。秦假仙才大口喘着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拂樱斋主刚刚扔书的地方。
“大、大仔?”业途灵捂着头凑过来,“人走了,书也毁了,咱、咱们是不是该收摊跑路了啊?”
“跑什么跑!快找!”秦假仙扬起声音,小小的身体异常灵活地又扑到了地上,“快!把能捡的都捡起来!”
业途灵虽不明所以,但对大仔的命令向来执行彻底。两个人撅着屁股,在一片狼藉中翻找了好一阵,才勉强将《风流公子世无双》的大部分散页收集起来。
好在拂樱斋主没有把书撕个粉碎,秦假仙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形象,将那些书页按顺序整理好。然后他又急吼吼地招呼业途灵,从被掀翻的摊子下面刨出一本崭新的《风流公子世无双》作为对照。
他手指颤抖着,一页一页比对,直到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就停住了。
“找到了!”秦假仙猛的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兴奋,“业小灵!你知道他撕走的是哪一页吗?”
业途灵茫然摇头。
秦假仙似乎终于有些明白曲怀觞搞出这本书的用意了。
被撕的那一页是这样的:
「此夜风急,寒鸦栖枝。柳生带尘霜而归,绯樱烹茶以待,沸水三叠,茶香未散,柳生忽掷杯于案,声如裂玉:“此间非吾归处,吾将远行。”
绯樱扣其腕,截其身,问:“为何?此间数年,竟不可容身?”柳生默然拂袖:“汝非吾所愿。”绯樱又问:“那何人为你所愿?”
柳生沉默,风灌满袖,忽闻琴声萧瑟,如风呜咽,绯樱蓦然松手,侧身让步,笑音低哑:“好,好。你去。”
终是目送柳生举步,踏入晨色,薄雾深处,惊见紫衣纷扬,浓香糜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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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水别筑布局疏朗,并没有什么繁复机巧,草木山石皆依地势,疏疏淡淡,倒有几分出世之意。
只是这份疏淡之下,却另有一层极难察觉的巧思。某些方位植有异木,某些角落留了不应留的空阔,廊檐走向、池泉深浅,看似天然,实则处处合着某种不曾见过的阵理。
素还真负手立于红枫树下,看了半日,忽然问:“叶小钗,你伤势如何?”
叶小钗抬手按了按肋下,微微颔首。
“好得快,是吗?”素还真语气轻缓,“快得不似寻常药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叶小钗亦不问。
于是,这位素贤人先是花时间好生探寻了一番镜水别筑。他的动作不算隐蔽,或者是,他本来也没有隐藏的心思,初时便探得光明正大,探得适可而止,也不过是带着叶小钗绕着四方多走了几圈。
但这足以引起关注了,无衣师尹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的动向。
天外来客,总是备受关注。
言允心知无衣师尹对镜水别筑的禁忌,便问:“师尹可要敲打此人一番?”
“为何要敲打?”无衣师尹唇角含笑,竟然也没计较言允的逾越,目光掠过窗外疏淡的竹影,笑意渐渐淡成了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风尘误我久蹉跎,岂可空闻雁信过?”
言允一怔,未及应声,无衣师尹已收回视线,指节轻叩桌案,一声轻响,仿佛叩在无人应答的旧弦上。
他不曾再解释什么。
雁字来时,人已不在青山。而今雁信又至,他又如何能只作寻常过客,听而不闻。
“羽儿快回来了吧?”
言允垂首答:“是,约莫明日便到。”
无衣师尹不再言语。
第二天,一名年轻人踏着黄昏暮色来到了镜水别筑,这位年轻人见到素还真的第一句话,便是传达无衣师尹的口信:“雁过衡阳无寄处,青山未答又如何?”
在素还真默然审视的目光中,年轻人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语气意外温和:“吾名一羽赐命,曾奉师尹令,于镜水别筑侍奉度先生。”
“度修仪,度先生。”他刻意强调着,可惜,素还真气定神闲,不露丝毫破绽。
他同无衣师尹这一局,虑者先败,急者便为下乘。而素还真,还有大把的时间。
故而素还真只道:“那么如今呢?”
一羽赐命有些错愕,没想到眼前人完全不跟着自己的节奏走。不过他终究不同于撒手慈悲,不会那样冲动。尤其是,他还带着师尹的任务。
“百年之前,为救徒儿,先生兀然出剑,师尹由此重伤。”一羽赐命倏尔提起旧事,素还真未曾参与过的旧事,澄澈的眸凝视着素还真,“那一次,吾有愧。”
说完这句话,一羽赐命便不再开口。
他在等,等着素还真开口,等着素还真发问,问他为何有愧,问那一剑的始末,也问先生问师尹。
他来之前,师尹并未授意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只淡淡道:“他想知道什么,你便答什么。”
面对过往,无衣师尹从来坦然,是对是错,总之无衣师尹都做过了,做过了,便不该回头。
至于对如何?错如何?总归之后多做少做的区别,错了,就多做事,弥补即可。
可素还真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静静看着一羽赐命,目光宛如潺潺春水,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体谅,仿佛在等一个孩子把话说完。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难招架。
一羽赐命忽然明白了,为何师尹不亲自来,眼前人极其粘手。
可师尹只教过他有问必答,没有教过他对方不问,他该如何?比起撒手慈悲的鲁莽冲动,一羽赐命终究少了那一分意气,所以,他也只是沉默。
素还真便笑了,调侃道:“莫非小友来此,只为做一人像?”
一羽赐命深深地望了素还真一眼:“贵客,在四魌界,无人能够欺瞒师尹。”
“但素某从未有心欺瞒。”素还真音色清朗,是和无衣师尹不一样的感觉,“许多事,只看有心无心。”
连面都不敢多露,谈何有心呢?
可惜,这层深意,一羽赐命读不懂,所以,他只能带着未竟之意离去。
彼时,暮色已沉,天星渐亮,慈光之塔的夜,来了。
素还真仍立在原处,手指无意识拂过红枫的枯叶,叶小钗静立一旁,默默陪着他。
“叶小钗。”素还真忽然开口,语气比白日更轻,“你觉不觉得,那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说给我听的。”
叶小钗抬眸。
“他说‘那一次,吾有愧’。”素还真将那句话在唇齿间滚了一遍,低低一笑,“素某从未看过这样的戏,戏台搭了这样久,角儿们竟然一个都未上台。”
夜风穿过廊庑,枫叶沙沙作响。素还真望着那疏疏淡淡的庭院,终是长叹出声。
流光晚榭烛火通明,一羽赐命垂首立于书案前,将今日镜水别筑的对话如实复述了一遍,而后,沉默不言。
无衣师尹仍在批阅文书,身影寥落,直到轻风吹倒烛火,幽微的光一跳,无衣师尹才搁下笔。
“他什么都没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羽赐命低低应了声“是”。
无衣师尹没再说话,他微微侧过脸,去看窗外那丛疏疏淡淡的竹影。白日里他看的也是这丛竹,那时他说“风尘误我久蹉跎”,言允不解其意。那孩子还是太小了,不知昔日风波。
此刻夜色覆上来,竹影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仍然望着那个方向。
一样的话传入一羽赐命耳中。
“风尘误我久蹉跎,岂可空闻雁信过?”
一羽赐命心头微微有些酸涩,师尹什么都知道,知道素还真不会问,知道这一局自己已落下风,知道自己传出去的口信,到不了青山之处。
可他还是要送。
一羽赐命终究是无衣师尹带出来的孩子,他轻声道:“青山何忍?”
“下去吧。”无衣师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羽赐命躬身退下,走到门边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唤。
“羽儿。”
他蓦然回身。
无衣师尹仍坐在原处,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望着那丛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他走的那日,也是这样夜色。”
一羽赐命不敢接话。
“吾望了很久,期待很久。”无衣师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没有回头。”
次日,素还真自言允手中接过了一封信。
信笺薄如蝉翼,只一句话,字迹清隽,收锋处却有几不可察的颤抖:“青山未语,是青山负我,或我负青山?”
素还真折了信笺,侧目望向叶小钗,含着些许真切笑意:“叶小钗,看来再过不久,我们就可以回苦境了。”
言允为无衣师尹送回一封信,来自素还真的回信。
信上赫然四字:“青山忘我。”
紫衣身影忽而一个踉跄,一如当年。
泉兔进度史诗级突破!
樱花41大破防,你俩真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