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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三:解密君仙之迷 ...

  •   墙上挂的那副画,忽然从末端开始燃烧,翻滚橙红的火苗,火焰像轻薄丝巾。
      烟琴转头看去,面目神情一点点崩溃,最后哭着扑了过去,大叫,“沥尘……”
      那是沥尘的一副画像。

      屋子里好些东西都开始无端着火,燃到空气中渐次变成白色点点莹光,飘出老旧的沥瓦屋顶,尔后不见。
      烟琴双手抚压胸口,嘶声痛哭,泣泪如雨,她是知道的,每一任君仙死后,所留之物皆会随之化为白光消失。
      那么沥尘定然是……
      定然是不在了。

      屋子里满是点点微芒消散,他以前用过的描花茶杯,坐过的靠椅,去天山寻君卿前,放在桌上摸过的辟邪珠,都慢慢成了光影不见了……
      烟琴嘶喊着跑出门去,她要去天山找沥尘和君卿。

      才至街上,自天上云间,似有什么穿透暖和明亮的薄云,缓缓传来声音。是君卿的声音。烟琴和街上的众人一样,都诧异的抬头看去。
      暖和的云间悠悠浮着金色光芒字体,君卿的声音绝望凄寒,绝望到隐约能听见一声泣哭:“我君卿,愿奉吾毕生灵力修为,保泽海荒万年安定,自我君卿此后,泽海荒再无君仙,泽海荒众子女,皆自觅良人,自由婚配。”

      烟琴张着嘴,呆愣望着天上字,今早君卿才去天山寻听蕊,沥尘也去了,然后,沥尘……不在了。而现下这些字……
      是。
      是……

      路上各色的行人都没有再赶路,纷纷开始跪下悸动哭着,此言于世,他们明白,他们的君仙,那世世代代皆得护卫他们的君仙,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们年轻的君仙,今日殒命了。

      众人都跪,一整条街,只有烟琴立于人群,高仰头颅,仍只呆呆的,怵目惊心的,望着天上的字。
      不久后,两珠露水一样的泪,像滚落竹叶尖,从她脸颊滑落。
      沥尘,她的君夫,君卿,她的儿,她余此一生最重要最挚爱的两个男子,就这么离她而去了!

      听蕊在天山眼瞧着那些白色光点,在她眼前如晨后大雾般消失弥散,地上一片血色也无,纯雪绵绵蜿蜒至天边无岸,她不知叫了声多少遍君卿,但是没有人能回应她的。
      君什么?
      是君卿。

      君什么?
      君卿。

      那个卿?

      卿卿我我的卿。
      你不想要的卿。
      你不想爱的卿。
      你最厌恶的卿。
      离开人世了。

      她满目通红满脸泪水,哭得脑仁里似有一团烈火在炸裂,灼烧着她脑仁里的每一根神经。她站起来徒步跑下天山,背后谁叫她都不曾回头。
      跑得太快裹夹寒气的风都刮在她的脸上,一团发髻吹得摇摇晃散,一珠卷叶发簪落到雪地,被大雪掩盖。她一路哭着下了天山,狂奔跑回韶华浮雾。雪地里留下连串厚实紧密的脚印,一时之间风都吹不散,她背影在雪地里越发渺小,似乎成了一朵瑟瑟抖动的扶桑花芽,沁在里冷潭悲笳里,次次踩雪像折竹声。

      很久,我看见她疯一般的,红着双眼,双手奋力推开韶华浮雾的大门,那门晃出严重的吱呀声,她以为她能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韶华浮雾么?
      自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内里的一切东西更加拼命向着天游走,像游鱼要奔向它的水里。她不知道么,主上先辈,娴凎神女,本是天上仙,它们要回去了。
      于她过眼处皆是白色光点,内脏已毁,唯有外面那堵伸出了翠绿叶子的墙还是座完整的躯壳。
      那簇叶片浓得跟翠墨般几欲滴出叶外,要滴落尘土一般,要合着干燥的尘土就那么离去一般,只是云间亮堂又暖和的光打在翠色上,紧紧拥抱叶子熠闪金辉。

      我看见她大声哭着就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她似乎要看清这里的一切,她又似乎想找寻曾经的一切。
      再似乎,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主上走了,与他一切有关之物都会随之消失。
      这韶华浮雾,是她与主上有关的五年。
      可□□已去,她休想。
      体想留住片点与主上有关之物。

      这韶华浮雾,最终也梦散雾去一般,强盛白光过后,在她眼前消失,四面空荡荡,唯青翠树林盛满交织。
      她独自立在那空荡里痛哭。
      散去的发髻和脏去的裙角,证明她曾奋不顾身回来过。
      她是那么爱美的人呢。可主上呢。那无数道血淋鞭痕,剜去的蛟筋,弄脏他雪白的衣裳。他死去那一刻,谁为他做怜、悲悯。

      我低头看着透明的双手。
      我也即将要消失了。

      我,我们,随君仙的出现而一代一代更迭出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他们一代又一代上万年,他生我亦生,他去,我亦随他所去。
      我们没有名姓。
      每一任守护君仙的精石,皆会不断继承已死的前身记忆。在这上万年里,这泽海荒是如何到了现在,我都可以从那些记忆里看到,还有沥尘来不及与主上相说的,泽海荒历数隐密之事,我都知道。
      我在那一代一代承袭的记忆里,如观摩一卷摞叠不清的冗长画布般,完整看到过。

      数千万年前,睡在混沌昏晦里的人终于醒来,他用他肌如钢筋的臂膀举起一把利斧,将混沌的天地轰隆劈开,在一片污浊浓气里,天地得以两分;浊所以落地,至清至洁而归天。天界繁荣,地界荒芜。
      那云间的天界自是仙气飘渺、金玉楼阁、霞色氛氲,有星河碧汉,有瑶池莲香。尔观地界,除去黄土泥沙,皆是无垠靛水,海桑陵谷。泥地似方,沧海似圆,海将地包围,循环横流。

      天、地,本是如此相安无事,直至万年过去,地界海水忽然日月翻滚,白粼浪波沸拍崖岸,似乎有一口锅,煮着那大海的水。
      天帝有感地界此异,借座下仙八方棱镜一观,原是地界深海中忽生一恶妖,恶妖昼夜不息腾海翻水,搅得地裂山崩海漫陆地。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的数年过去,恶妖仍不作休。为安地界,思量之下,天帝指派天界娴凎神女下界收服,又指派四仙侍同神女一同下到地界,助神女制以恶妖。

      是谓,上天有眷生之德;帝予言曰,感言教化,上方良策,莫伤尔尔性命。
      神女隧带仙器下去地界,只初来并未见那恶妖,反在岸上见一只灵巧白鹿。那鹿三十尺远外,礁石傍边,静足望她,好似端详,好似审量;鹿眼通透似凝水泉,鹿角参差似树缠枝;鹿额顶上绒毛间隐匿一片细小银光,那鹿通身洁如冬雪,四肢倾长,蹄如糕点。
      天界都未有这般漂亮奇特的鹿。
      神女上前去,那鹿却轻盈翩跹奔到海里,“扑通”一声银光闪现,忽成一尾蛟龙。

      妖潜于海中,终日不肯出;偶见银光巨闪于海面随浪浮现。海面之下,是一条倾长蛟龙之形,鳞片裹银,游态俱美,若夜里见到他在海面慢游,与月光相映,是为绝世致景。
      然,无人可知,这样一尾蛟龙是如何出现在这海里,又是何时开始出现在这海里。地界无边漫长,风吹日光雨满,皆是天界施与,旦问这地界从无生灵,就连天帝皱眉掐指算尽天地万年上下之事,心田推尽日月恒迁,也计算不出这蛟龙来历。
      蛟龙何时有?哪里来?

      神女与四仙侍,偶跟蛟龙有一恶战。下至地界第三百零一日,煞尽万般辛苦,终于神女以紫缎,制捆蛟龙。
      决无料到将这蛟龙捆上岸,雪白龙尾挣扎数下,拍起细沙,蛟龙头缓缓抬起时,转眼之间,又幻化成了一个男子;倾发在地宛似水墨一泼,一身绾红宽衣柔软;抬尽头时,是面华惊秀,风光姿容朗貌,双瞳艳轮多姿态,如有秋水流转。
      天地间余四目相对。
      神女心问,好一只漂亮的鹿,好一头漂亮的蛟龙,又是如此好容貌的男子。
      哪怕天界,也未有这等姿容。

      神女行至蛟龙前,那蛟龙的目光也顺着落于她脸,四位仙待也围了过来,好奇却又镇定地看着这条化了人形被捆住的蛟龙。
      神女与蛟龙言道,我奉天帝指令来教化于你,从今此后,就由我在你身边,教你怜爱众生,断燥断恶,同心向道,莫行恶事。
      那被捆住的蛟龙冷漠的看她,神女却对他温和相笑,挥手解去他身上紫缎。

      对了,这紫缎原有一名,叫决稍紫缎,是神女从天界带来的随身器物,地界仅此一方神物,在数万年前的这片大地上,也只捆过这一条蛟龙——泽海荒的第一位君仙。
      至于此后之万年中,紫缎随神女逝去隐埋于世,未见天日,除了听蕊寻到这荒古之物,捆过君卿,便再也没捆过谁了。
      只似乎偏有命运如此,神女这一捆,制服一条蛟龙,捆来的是一个君夫,泽海荒的第一个君仙;直至万年后,听蕊捆的,恰恰又是泽海荒最后一个。
      莫非命耶?

      脱了身的蛟龙站起来看着神女,眼色疏离,隐有几丝傲慢不屑。
      似乎一条龙,天生如此带着冷清疏离,瞧不起旁的生灵和物。

      神女观地界邻海而荒,四面无高树只生杂草,择海而荒,神女便给这片地方取了个名字,谓之“泽海荒,”也给这条最初诞生在这片荒芜之地的蛟龙取了个名字,谓之“君泽。”
      一条蛟龙幻化成人,有了名字,神女未回天界而留了下来,四位仙侍亦随居在此。

      神女仙法素手一挥,泽海荒有了漂亮宽阔的房子,遮风避日之所,再手一挥,土里长出参天大树,绿色盎然。
      君泽在一旁看着,却并无欣喜惊奇之色。

      不日,神女便向天帝请求了一样东西。
      她告曰蛟龙已制,只这地界得需要有更多生灵,才可生而不息;天帝允,指派掌管生灵的仙子,赠给神女一样东西。
      神女在云间将那东西泼到地面;所落之处,这泽海荒便有了人,有了飞鸟走禽,海里游着各类长腮的生灵,鱼满浅塘,草满陂。

      神女同君泽说,“你是这泽海荒诞生的第一个生灵,这一切因你而出现,我知,你血与此地,休戚相关,你以己血养根灵。你若不在,崖崩海裂,山火四百四十四尺高,水淹七百七十七尺深,生灵尽毁。是你守着这片土地。那么以后,你便是这泽海荒的君仙,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君泽自有灵力修为护身,神女及四位仙侍自有一身仙骨,附一身仙力;那泽海荒的万物生灵又是源自天上一捧仙水;是以,泽海荒人人皆有灵力修为,此后代代修仙,学习各类变幻之术。
      尊神女与君仙为最上之贵。

      神女与君泽同住一段时日,日日教他人间事,君泽却从不与她讲话,她缓声慢语,他独坐一旁。
      原是在海为蛟龙,在地为鹿,因为神女,只化了这一次人形,从此就再也没有主动幻化回去过。
      却因与寻常人又不同,虽是人的样子,却又带着原本在陆地而有的些许鹿形,发丝里藏着鹿角,额间还有一片小小纹路,得配他一张脸,那眼角翘得如同新月,眼睫细长,细看有几分妖异。

      神女与君泽度过的第一个月初之夜,眼看他周身白光点点如玉珠华露浮在空中,随后变成了一只白鹿;与她第一次见他时候一模一样,有着漂亮的鹿角,额间隐现银光,那双鹿眼就如同琉璃一样通透清澈。
      那双灵动鹿眼打量她,随后又无视她,对她置若罔闻似的,曲下四条腿在露台上闭眼歇息,对着月光,一贯的姿势优美,鹿颈倾长,鹿眼睫毛都是碾成粉沫的纯粹白色。
      神女陪了他一夜,这一整夜中,这只高傲的鹿仅有两次睁开眼看过神女,但每一次,他睁开眼,神女都正在望着他,尔后向他浅笑。

      他做蛟龙时,满眼只有幽深黑暗的海水,他身体滑过冰海便是轰轰的水声滑过耳边。他做鹿时,观望的是黄沙满天寸草不生的土地,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呜咽若诉的风声。
      可这个夜晚,一个天上来的女子陪他在这里歇息。
      他还从来没有看到有哪一个生灵这样注视过他,向他露出微笑的表情。不是听到那些轰轰的水声,呜咽的风声。是在露台上,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漏更滴落青石板清脆作响。
      那一声一声不知在敲打什么,可时光这样平和又朴素,像月光下有人穿针引线,绣了一两朵不起眼却漂亮的小花。
      白日天光起,纱窗泛红渐更亮,她又眼瞧着他从一只鹿化做人形。

      神女跟他说,“君与我成婚,意如何?你为我君,我为你妻,妻一生守你。”
      神女总以为他是不会说话的,若有呓语,可探是像蛟龙一般的嘶声,又可探是像鹿一般的呦呦鸣声。
      直到现在她提起这样一件事,才晓得他原来会说人语。

      后世里,古书中,记载的只言片语,听蕊跟君卿问过的话,泽海荒生灵修得灵气便可言语,是记那书的人,最初时便故意把它记录得含糊混淆了,实际那书上记载的,指的是君泽。
      蛟言人语,问之为何。

      他沉吟,“为什么?”
      神女道,“想教君去做一个人,欢喜于君,并非在乎君原本是什么,天上许多神仙,原本也并非是人。既为君来此,如今想同君一起,过这样平淡年岁。”
      君泽什么都不懂,对人间这样的事并不感兴趣,亦没有多少理解,他生化于万物虚无时,未带情根,不解人间事;他是一块顽石,如何也点化不开的那种。
      正因为什么都不懂,他更无所谓,神女说如何,他便随她如何。

      神女向天帝请命,剔除了自己一身仙骨,仙骨一剔,却留她一身法力,便永远留在了这地界;四仙待贞守相随,便一起留在了这里。
      成婚之时,喜房之内,神女纤色微红,清眸剪水,妙曼之犹如婀娜芙蓉,他仍是什么都不懂,不知何为亲吻,何为抚摸。珠压腰际稳称身。都是神女一点一点,又日复一日教会于他。

      平素与他一起的时日,从来都是神女迁就于他,他仿佛日日都是长在寒山上不会开花的铁树,从来对谁都没有情感。
      仙待们素访神女处,便都知晓,君泽不喜笑,一生没笑过几次。神女静,且庄稳,不会逗人笑,亦从未逗他笑过。

      直到神女诞下一个与他的孩子,他看着摇篮里的人,才第一次笑过。那眼神,多了很多温和,如同满月下轻翻的海水,是神女都不曾拥有过的。
      或许这无形之中幻化出来的灵物,别人永远是别人,是它物,而自己的血脉,又是不一样的。这血脉随他,出生便头顶鹿角,额中带细窄纹印。
      一次,于摇篮旁,他问过神女,“我此生只能有一子,你也愿意?”
      神女柔软而笑:“当随君意。”

      孩唤君茏。

      四仙侍既已定居,渐渐也有婚嫁,婚嫁之后退居其次,一切权力交由各自君夫手中,数年过,仙侍各子也渐长成,泽海荒便也有了五族之说,最初之五族,即由神女与四仙侍组成其中。

      君茏长成,娶其中一仙侍之女,那女爱慕君茏,愿倾心待之。
      可终究要担心君泽血脉何承,普通之人,灵力极低。那本是天上神仙一捧水泼到地面,无根生出来的人。只剩仙侍后代决绝不同,原为天上仙,一切皆有根源,有溯可寻。
      非得仙侍之后,再与君泽之后代相辅相成,才能延承君泽强大灵力,才能守得住这泽海荒千千万万年,让这片土地永不陨落。

      岀于这,君泽和神女一同布下命里罗盘。
      那日天光出奇甚亮,我从画卷中瞧见赤乌亮如熔金,大如巨果,晃晃然然也。君泽神女立于海面,蔚海粼光弄潮去;霓裳盈盈,羽冠携金,袅烟如仙气不散;君泽滴落自己一滴血在海水中,以后但凡他子孙降世,泽海荒的海水会有显示。神女站在他身旁,将手指尖的血珠一挥,那血珠便穿透萧萧厚云层,落在万里外陡峭竦峙不生林木的崖壁之上,此后但凡有年岁相配的仙侍后代出生,这崖壁上便会飞出火红雀鸟相告。以此结契,生而不息,长保太平。
      故凡此海浪滚,雀鸟出,对方皆是命定人。
      一生一世,一人配一人,永不得更改。

      神女容貌未曾变过,一生都是年轻模样,然,阳寿有尽时。
      君泽与她一样,本是不老不死之身,可她自请剔仙骨为凡人,凡人性命短暂。天帝只给了她不多不少九九八十一年阳寿。阳寿一尽,她归为一捧尸骨。
      八十一年,这片荒芜之地自无到有,到欣然向上。人间繁象,盛荣安乐,是她眼见如此。只可惜,想教一个人情爱,貌似到最后都没教懂他。

      八十年,君泽有多少事仍像以前一般木然。
      八十年,他不老不死,她只是他的沧海一粟,她只在他的命里晃一晃,留下一个孩子。
      气尽留于人间前,最后一日,他一直在床头守她,清澈眼睛望着他,未皱眉头,未有言语,分不出悲喜,还是穿着那样绾红的颜色,像春天里繁枝上要开一朵嫩花。他衣料还是如绒羽柔软,但神女无力的手,握不住那样的柔软。
      床边站着他们唯一的孩子,还有君媳。

      神女一如当年那般呢,看向君泽,眼神很温柔,诉尽情肠,也不责怪这八十年,他从未懂过情爱的事,他对她笑过几次呢,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短短八十年,他本也未笑过几次。
      唉,也罢了,不能强求一个不懂情爱的人去懂得什么,这八十年的陪伴已经很珍贵。
      他不爱笑又总是高傲姿态,可起码还是愿意听话的,教他亲吻,他不是也乖乖的学么。

      直到她快要气绝的前一刻,君泽用拇指缓缓抚过她的眉头,纵然他一张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悲伤情绪表现。
      本非是人,又如何才会会懂得人才有的情爱?

      可是,是真的不懂?
      还是,只有些迟钝?

      这八十年日夜相守,与尔见月升明辉,六暖三冬的更替,或许也足以让他明白些什么呢?
      他将摸过她眉头的手收回,食指中指并列点在自己眉心,一团红光像红豆在眉心浮现;两指轻轻在眉心转了个圈,最后姆指抹过两指,慢慢放下手来,指间便有了一颗血红色的灵珠,状如谪圆红枣,大如枳橘。
      那灵珠闪闪做亮,内里红光悬浮涌动。那灵珠里头,可是他一生的灵力和修为以及精血,现下尽数凝结于此,今日取出,他也会气数将近。
      虽还是那般容光华放的容颜,语气和眼神却瞬间有了年迈样子。
      君泽同神女言,“没有你,我要这漫长的岁月有何用。”

      一生不懂爱,也从未说过爱你,只有今日最后一句:没有你,我要这漫长的岁月有何用。是“我爱你”最好的表达。
      神女没有哭过,她是带笑离去的。
      君泽想哭,但他有最原始的琉璃眼,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流下一滴眼泪。

      他将她的尸骨埋在了花树下,花开,她在。只是他都没等到那棵树第一次开花。
      短短十日不到,忧思成灾,他似乎也要将死。

      走前他坐在花树下的椅里,君茏和他的君妻就在一旁,君泽交给君茏一样东西,是他灵力修为凝炼出来的那颗灵珠,跟君茏道,“灵珠予子,子为下任君仙,子切勿守好君父君母留下的这片土地。”
      君茏知晓他心,却仍难舍,“君父……”

      “父前日往天山,埋了自己身上一件东西在天山脚下,亦点化天山一片灵石,灵石化精,会护你们平安。”
      前日他去天山,埋了自己一片龙麟在天山地底,日后天山脚下吸取的灵气,全是他埋的那片龙麟引来。他还在山脚下,用自己的血点化了一片灵石。
      他血落灵石上,灵石便幻化成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叫他主上,他同那小姑娘说,“今日点化你,是要你们千千万万年护我君泽子孙。”
      小姑娘跪拜他面前,“主上大恩施血点化我成形,定遵从主上旨意。”

      这是我及我们最初的由来,我们,便也永远都只是十多岁姑娘的样子,永远无法长成大人的小孩模样,纵使在无数岁月春秋里,我们已经活了一万八千年。
      每一任君仙自母胎降生前,身边皆会有一如我此样之精魂守护于他身则,直到他有了一个,能将自己一切传承给他的小君仙,他一生唯独的命脉。
      在那小君仙降生前,原来的我,或者我们,完成最终使命,便就此消亡;像雨水落在湖泊里,蒸干向天,最后又重新落回湖泊中,又成一抹鲜活的水。
      我们便是这样,消亡着,又重生着;不断在历历代代中,形成一个又一个新的,一生只属于那个小君仙的,会一路守护他的,“我。”

      君泽最后同君茏吩咐的事情是:“我君泽子孙,不得近天山。”
      君茏问,“为何?”
      “不近天山,不显蛟龙形。”
      他言尽,合双目,缓侧垂头,了断呼吸。

      不要去天山,因为压在天山地底的那片龙麟里有龙灵之气,会唤起君泽后代的蛟龙之身。
      在地为鹿,远水而居,终生鹿形。
      君茏无泪,他的君妻却哭着,椅里的君泽幻化成光光点点,须臾片刻便飘向空中消失不见。

      说来讽刺又遗憾。
      神女和君泽,天上来的人,最终是葬在土里,地上生的人,最终是飘向天里。生不在同一处,死亦无法相守同一处。在一起的那匆匆忙忙数年,全是靠命里浅溥的缘。
      对于此后那些君仙和他们命里定好的君妻,硬要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犹如君卿和听蕊,一个归于土,一个归于天,真心相爱过的是残忍遗憾,没有相爱过的,反倒成了解脱,地老天荒,都不必再见了。
      我断不会惦念你,你也莫要惦念我。

      君茏与妻,也有一孩。
      产子那日海水翻滚,后有神侍后辈生女,壁上万鸟倾出,这才有了泽海荒第一对命定之人。
      一切都是照神女和君泽生前布好的轨迹走着,没有一丝偏差。
      历过两代化形的婴孩出生,已经慢慢掩去了鹿形特征;君茏孩子的孩子自降世,额头便无纹记,鹿角也小去许多。这孩子长大,将髻发多梳高一指宽,甚至可以完全将鹿角隐藏,见之与常人无二般。

      等这孩子成婚之时,君茏已离世。
      也正是成婚那日,他才抬脚踏进礼门,满眼鲜红冲入他目,他看着那些飘动的鲜艳布置,眼中却逐渐充血,忽做妖魔化了似的,失心智心神,不受掌控,唤出佩剑便开始屠杀迎礼众人。

      一路愈杀愈体内血液愈沸腾,目光如焰,眼中似被侵蚀了日食,再似被镶嵌了红色花丝;愈见血腥越兴奋得异常,心中难抑。
      全因本非是人,骨子里更天然携带兽性,极易暴躁失控。
      他自婚宴杀至长街,所行过之地血腥粘稠似瀑,残煞至极。

      犹记出生时额本无印,只有月初夜方显一晚,可现下一面屠杀活人,素银纹印一面显露于顶,藏在发丝里的白色鹿角猝然疯生狂长。

      原来,哪怕出生时不带此些特性,一朝情绪难控,它们还是会按捺不住暴露出来。混沌兽灵,终归不是人,无论再如何学着做人,本性也是难以磨灭。
      一场失控中的血腥屠杀,死去上万万人,幼孺皆有。

      他终于在赤淋淋场景中清醒时,望着腥红满地,下跪握拳悸哭。
      血流泽海,是他过错,却又非他过错。

      错在他杀了这么多的人,这些人既爱护他,又敬待他,今日成婚过后他本为君仙,那些死去的人本该他毕生守候。
      并非他错在于,他自己也阻止不了这样惨事发生,刀下每一片挥岀在地的活血,皆不是他有意动作。
      君泽先祖和神女先祖,奉于一生打造泽海,是期望这里日臻而善,而非眼前这样血腥淋漓。

      关山之水尚能以岭做挡,骨中之性该靠何阻?

      他那未正式过门的妻前来寻他,既谅解了他,又劝化了他,说愿同他一起,拿一生赎罪。

      他的妻给他带来一件洁白衣裳,是君茏君妻要她随行带来。
      这衣裳,是神女生前,留下给君媳。
      神女生前,早已害怕有此之事,千万的君仙里,或许总有那么一个君仙,本性大于人性,难抑心中之恶,行误杀生之事。故费十年久,采天地相接处焛河之水,浇灌禹桑之树,覆五成灵力织了这洁白圣衣,交由君茏的妻保管。
      君茏妻若亡,再传后世君仙之妻。心祈这衣裳永藏柜角,是无用之时,却不料这么快便用上。

      衣上自有神仙术,换穿可抑残暴性。但穿这衣,如同在身上套枷锁,时时刻刻不能做自己,时时刻刻,你都是一个被神仙法术禁锢的人。
      然为赎这滔天罪孽,这君仙愿枷锁上身。
      可这枷锁不止锁他一生,是千代万代一生。
      此君仙那日已对天起誓,自他开始,此后吾辈,必白衣加身,为此赎罪;其生世心铭惨痛,严苛律身,永不再犯诸如此错!

      泽海荒古书在上,从来未记载这一浩劫,更不明后面之事,今时此话。
      泽海荒常人及四族,亦从未真正知晓,君仙们为何终生白衣度过。

      这场屠杀。
      只存在于一代又一代君仙的口耳相告中。

      为掐灭后世每一个小小入魔的可能,君仙们便是从出生之始就着白衣,他的每一个后世都在为他今日犯下的错赎罪。
      又仿佛那些君仙,生来有罪。
      哪怕他们一生到老,未害一人、一物、一灵,也需得白衣一生;无关喜厌与否。

      我有清楚记着,主上幼时同沥尘提过,他不想穿白衣,但是沥尘告诉他:不可,不愿意你也必须穿。
      我在记忆里看到,每一个君仙都曾有过这样的疑惑:为何一定要穿白衣不可?然他们到最后又都不得不妥协。

      君仙良善,无人愿去伤害他人。比起为那一点自由造成一念之差错杀数人,他们宁愿选择去约束自己,禁锢自己。
      我猜,主上慢慢长大时,一定是明白了这样的事。沥尘没有告诉过主上太多,可主上在这样一日一日的约束里长大,他心中定是明白的,他与常人不一样;就像他幼时初次用手摸到头顶坚硬的鹿角时,他害怕;那不是摸一个恪手的小石子,不是摸过就可以拿出身上放到河里去。
      愈发越长大,愈发明白,他为着泽海荒而活,别人身上不会长出那种怪异的东西,所以他如此害怕听蕊用怪异的眼光看他呵。
      从前他以为,听蕊会像他的君母对待他的君父一样对待他,会像他喜爱到愿意把所有好拿出来给她一样,也喜爱他。
      可他错了。

      我也猜着,主上与听蕊成婚的那一年,不管听蕊做着多少无理取闹的事,他也包容着,妥帖解决着,除了很多发自内心的喜爱、敬让,大概还有一丝歉疚。
      他歉疚着一个本可以与他不相干的女子,被迫同他接受这样的境地。
      听蕊一直不嫁给他,她可自由许多,嫁给的人不是他,也可自由许多。
      她不愿同他生一个孩子,他也包容着,因为主上那么明白,这一生被禁锢的感觉;她每一次对他的指责都是事实,他似乎像一个怪物。
      他的孩子也会像一个怪物。

      如果她不愿意,他可以一生都不要一个孩子。
      医官诊出她初怀身孕,他又何尝不是瞬间明白那不是他的孩子。
      他如何能不伤心,她不愿意同他有一个孩子,却愿意同别人有一个。
      主上跟她说过,想同她有一个孩子。
      无关继承,只因是你我血脉,是你我两人的见证,只因爱你。
      主上所知之事,永远比听蕊想象的要多。
      主上所承之压力,她永远不愿了解半分。

      这泽海荒君仙与君仙之妻的关系,自君泽与神女初始,更贴近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教化和引导;亦是妻,亦是师;教着他们人间的俗事,给他们陪伴,为他们养育着子代,不辞辛劳也不诉苦。
      那个屠杀了泽海荒数万人的君仙,他的君妻更是用一生的温柔待他,慰籍他,用最解人意的情感陪在他身边,孜孜不倦的要把他从地狱拉回到温暖的人间,哪怕他依是不懂情爱,她也陪了他一生世。
      从前那一个女子,不是有着强大坚韧的心,陪在什么她们也不懂的君仙身边,教着他们人间的事。

      虽自这白衣一穿,后世几千年里再也没有过这样惨痛之事,哪怕后世所穿白衣并无附带灵力。
      可白衣,成了君仙们的规矩、方圆。
      而等着又一代的君仙出生,他们慢慢除去额间没有纹印,就连同头上的鹿角也跟着没有了,外貌更与常人无异,没有一点点鹿的特质。神女想让他们变得像人一样,他们慢慢是变得像人一样了。

      我在记忆里,虽看到那些君仙在如梭日月中转迭传承的外貌变化,却又以为世上的君仙仍然永远不会懂情是何物,不明爱为何事。
      这岁月得而易失也,恍然天山已过万重霜雪。
      直到君泽离开的一万年之后,这漫长的一万年里,开始有了一个顿悟情爱的君仙,有一个叫君棣的君仙。

      便是后来,听蕊所听说过,却没把他的故事真实了解完整的君仙。

      二十岁,君仙君棣,当承君仙之位,娶君妻。
      在那前几日,君棣之君父君母,约见了未来君媳的君父君母,定好了,两方的孩子要上见一面的。
      君棣从未见过他那位君妻,他的那位君妻也从未见过他。
      可就在要见面的这一日,在见到他的君妻之前,他在湖边偶遇一个用湖水照面的女子。

      灿阳于上,水色潋滟,那女子在湖边整理着面容长发。
      抬首便观君棣。

      只因那时的君棣还未担君仙之位,又素不张扬,泽海荒好些人并不认得于他,并不知其为君仙之子,又是未来君仙。
      那女子只当他是一个陌生男子。

      忽然察觉他见了自己在湖边整理仪容之姿,她既慌张又羞涩。
      君棣随和脾性,对外人都是一样,“你不必怕我,我是……”没有说自己是君仙之子,换了个说法,“我叫君棣。”
      那女子讶然着看他。君棣却笑着,衣袂在水中倒影微晃,水间长着青青寸草。

      在泽海荒能以君做名的人,只能是君仙家的人,女子想到下一任君仙快满二十了,应当是他。

      湖边就此一别。
      君棣再见自己将娶的君妻,却全然失去心思,纵然那将娶的妻,美貌温婉无比,又不时目光流连在他;可然稍一两个转念,他还是会想起湖边的女子。
      而湖边这女子,自见君棣,也是时时记挂在心。
      一见两倾心是最俗的戏码,何况有一个人还有婚约在身,那可是上天早早定下来的姻缘。
      以为就这样无果而终,没料几日后又缘再见。两相交心过后,君棣为了她,拒婚了。

      君棣那个未取进门的君妻,大度无比,跟所有人言道:既你已有心爱女子,我可以不嫁。

      为这一事,两家闹过不可开交,伤无数人脑筋。可君棣,无论如何也不想娶他早就定好的君妻了。
      君棣的君父苦口告诫他:你是要为一己欢心,置整个泽海荒不顾?
      君棣言:他同别的女子也可以有下一任君仙。
      他的君父叹息摇头:不,不会有,我们,跟那无根无源之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下一代的,唯独与四仙侍之后,才能孕育下一代;你要明白,君棣,你要明白,许多事情与决定,你不能只考虑自己,你要守着的是这泽海荒,你不能只为自己。

      君棣无奈,终是娶了他命定的妻。
      他妻与他成婚时,既知他的难处,却又奢他能回心转意,成婚那日晚上喜房内,她同他道,“你既娶了我,便只能自始至终对我好的。”

      君棣不言。

      而那个与他相互喜爱的女子,后虽日日有爱慕者登门求娶,她却仍愁眉不展,终于在一日一日心灰意冷中,投湖自尽了。就在她和君棣相遇的那一座湖。
      君棣知此,万念俱寒.想陪他心爱的女子去了,可又被这世事责任所累。他是竭力压制痛苦与他的君妻行过周公之礼,终于又等到他的君妻怀上一子,又等到他的君妻生下那子。
      他的君妻无疑是爱他;他守着他的妻生子,又不肯看那子一眼,他就要走,她明白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君妻说,“我也喜欢你,我才是你的君妻,我们成婚,有孩子,应当一直在一起。”
      君棣亦不言语。

      他转身将离时,她在床边拉着他的手,那只手苍白得几欲透过阳光,她同他道,“君棣,你看一眼我们的孩子再走。”
      他只交给她一颗血色灵珠。

      泽海荒那些人传的,君仙之子出生便自带灵力,是错的。
      他们从无出生便自带灵力;身附灵力只因,出生之后,他们君父将这颗血灵珠放到了他们身上;而素来君仙传承的这颗血灵珠,便是君泽最初凝练出来的那一颗;得它,便得到君泽一生灵力修为,借它习练功法,修得多少,自己便又多得多少修为。
      这颗血灵珠留下,君棣去到千里之外的湖泊,找他心爱的女子去了,毅然决然。

      因为见到这样,见到那湖水溅起在提上,我开始意识到,君仙,也懂得人间的情爱了?
      我不知君棣之妻怨过君棣否,她一人守他们的幼子长大。
      泽海荒上下一万年,至君棣做止,是泽海荒第一对君仙与君仙之妻不和之例。

      自此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了,那些虚无命数定下来的姻缘多么荒唐可笑,为何不能择一个自己心爱的人成婚呢?为何要守着别人而搭上自己的一生?丝毫没有选择的权利?成婚,从来不会有人过问你愿不愿意?你幸福与否是你的事情,但是你不能为了你自己的幸福,弃泽海荒不顾。你不能自私。你喜不喜欢那个人无所谓,但是你必须得跟那个人成婚,必须。

      我以为君棣懂了情爱,只是君仙里特别的个例,可我看到往后那些君仙,似乎也慢慢知道对人好,敬重一个人,也爱一个人。
      这不就是神女希望的么?
      就连君棣的孩子君澈都是如此。

      那些混沌生灵经过这么久远的年岁,终于渐渐有了人的情感呢。

      君茏,他每月月初都会变为鹿灵的样子,君棣也会,可是君棣的孩子没有。每月月初,他仍可保持人形,只是月初那一晚头上会长出鹿角,额头中间生出银纹,再带着通透的琉璃眼。
      我也乐观的以为,是了,从外貌到情感,他们越来越接近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们会与常人无异,拥有全部平凡人的喜怒哀乐,月初时再也不会显出那怪异的鹿形。

      可君仙的君妻们却自君棣之事开始,越发偏离那亦妻亦师的形象,她们也开始抱怨了,觉醒了,有自己的追求了,觉得自己的一生不该绑在一个君仙身上了。
      有矛盾的君仙和君仙之妻,也不止一两对了。有的人相爱过,也有的人终身没有相互爱过。
      那些君仙们的妻子,有的抵抗过,可都失败了。只因为那不是她们能做主的人生,她们穷其一生挣脱不掉这样的命。

      从君棣到沥尘,共历经八千年整。
      这八千年来,君仙们对爱之一事的觉醒,君仙之妻们对自由一事的渴望,从来没停止过,越发像一场暴雨后拼命破土向天生长的苗禾。

      沥尘与烟琴的故事,我也在那些回忆里看到过,他们是这八千年来为数不多认真相爱过的。

      那个时候,沥尘的名字也还带有一个君,双方初次见面那一天,正是他们要成婚的前一年,那一天沥尘正满十九。
      我看见沥尘用手背挑开那道布满点纹的素色帘子,他正要进门,她正要出门;帘子挑开时两人便打了个照面,沥尘愣了愣,烟琴也愣了愣;随后烟琴迅速地用手中的团扇,遮住了下面半张脸,沥尘则尴尬的笑了笑。

      两方君父君母就各自站在他们身后,瞧见这样尴尬的一幕,也只是打趣一般的笑,之后入座交淡,两人都有些拘谨。
      一见而欢喜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沥尘和烟琴是,因为瞩意着对方,才显得那样拘谨和不自然。

      成婚前的那一年里,他们不知一起在泽海荒玩游过多少地方。后来成婚仅几月,烟琴怀子。
      在那个孩子即将出生之前,守着沥尘的那个精魂消失,脱胎换骨,幻化成了一个我。
      我为主上而生。

      主上即将降世,我很是欣喜,每日在屋顶上看着沥尘如何照料烟琴。
      算到主上降世的前几日,我踏遍泽海荒好多地方,终于相中一块风水甚好、灵力万聚之地,悬于云间上方,我握笔画过地上的青銮林木,笔走之处金光巨闪,方寸百亩是一方形。
      日后,待主上长大了,当上了君仙,这里就是他和他君妻生活的地方。

      林间盛光,祥瑞之象,预兆之象,不久于后便被人探到。沥尘被人告知了我圈出的那块地方,前去看过,回来还很是高兴的讲给烟琴听。他晓得,这孩子就快要快出生了。
      孩子生下来,取名叫了君卿。

      卿,本是“你”的意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涵意。沥尘说,等将来他也有了小君仙,要改名之时,让他自己再取便是。

      主上日日长大,我偶尔会出现,就在屋顶上。会看到沥尘带着主上在院子里玩耍,主上把那些薄木片做的玩具举到沥尘面前,呀呀作话喊:“君父,君父……”
      沥尘会抱起主上大笑。
      想必,沥尘很喜这子。

      那样的时光很惬意,沥尘和烟琴恩爱,也格外疼爱这个唯一的孩子。
      我对这世上事情无甚了解,故无太多感悟,只是从那些延承过来的记忆里看到一些人间的变化,一遍一遍去品味和摸索那些人间各事。那些记忆里带着很多遗憾不完满的事情,甚至有血腥,有离弃,有无数女子的抱怨。

      可那些年我看见主上在沥尘和烟琴身边长大,觉着世上还是有平静和美好的事情的。并非每一个君仙,一生都过得那么悲苦,并非每一个君仙之妻,一生都在这种婚姻里绝望。
      君仙和君仙的妻子可以相爱,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快乐无忧的长大。

      沥尘,是我在那些记忆景象里,见过的最接近于人类情感的君仙。直到后来主上长大了,在他见过听蕊之后,我又觉着,主上的情感更接近于人类,像人一样,会有很微末的情感变化,那样的情感小到你要去猜他是怎样的心思。

      想当初的君泽,不知喜悦,故而一生没笑过几次,不知悲伤,也从未哭过。寥寥几次的情绪表达,都只与君茏和神女有关。

      君泽往后好几代君仙,多是不哭不笑的,只有最原始的喜和怒,他们迟顿,迷茫,不会表达。像在没有罗盘的大雾里探寻人生。
      可是沥尘和主上已经不一样了,我那时乐观的猜想,等到主上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又会更接近于人,如此代代下去,就是神女期待的结果。

      主上长到十三岁,被连哄带骗去见了听蕊。我自知晓听蕊,我还没去看过她,我想,还不到时候,但我知道,那是主上未来的君妻。
      听蕊降世那日,雀鸟盘旋海上,翻飞巧翅似舞,鸣啼不已,我去见过,确实是奇特之景。

      主上从听蕊家中回来时候,似乎并不开心,我还担心,将来他们成婚,主上会不会不喜欢他的君妻?如此一生不和,重蹈覆辙,必然不好。
      后来我又知道,主上分了一半的生魂灵魄给听蕊,身上不时会痛。

      我见到主上有时夜里疼醒过,睁着眼睛无法再睡去,也不敢再动一下,怕动了身上会更疼,却也从未叫过沥尘和烟琴。
      白天痛时,他只会闭门不出。
      除了有一日,他痛倒在回廊上,不得已才叫了君父君母。沥尘和烟琴赶过去吓得脸色煞白如灰,沥尘把他抱到床上放着,烟琴便直在床边做哭,跟他说,“君卿乖,忍一会儿就没事了……”
      然而主上乖巧,只是对烟琴笑着。

      那个冬天主上开始畏寒,房中生的炭火根本暖不了他,我就坐在屋内房梁上,慢悠悠晃着我的双腿,看他抱着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主上肯定是觉着很冷。
      我挥手而过,替主上扫了门外几丈厚的雪,只盼他夜里可以慢慢睡去,睡得安稳些。
      第二日早晨还有人好奇,府中到处都落了积雪,为何独不见他房顶房外有雪。
      是我,于心不忍。
      很多夜晚,我亲眼见他冷得睡不着。

      虽知主上与听蕊一切相生相结,却不明生魂灵魄这般东西,到底有何珍贵,只因我没有,通身上下只带着君泽一昧精血。
      为这,我为主上翻遍万卷古籍,原来失去的生魂灵魄果然是补不回来,没有代替之物。一人或一灵,生来只有一味生魂灵魄,主上分出的那一半,永远也拿不回了,他必须也得年年忍受这样的冷。
      十六个月,于一个日日感到痛楚的人来说,很漫长,可好歹十六月过去,主上慢慢不会再感到分出生魂灵魄的痛。

      烟琴和沥尘又带主上去见了听蕊,我见主上出门时仍是不愿,可回来时,他情绪变了,主上貌似是喜欢上那个他命里要娶的女孩。
      我觉得很好,放下那些担心。只要主上是喜欢他未来的君妻,那就不会有不和出现。
      我以为如同主上这般的人,他的君妻怎会不喜欢他。
      有道是命里轮盘定下的事,终归会有两心相通之感,跟纯粹的陌生人见陌生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见到对方,是什么感觉呢。
      曾观一君仙笔案上墨言:世间心动,不过屋檐上铃铛迎风一响。
      明白那个人,是应该去爱的人。

      那日主上,或是心中有那样感觉。

      我还以为他们将来会和沥尘还有烟琴一样,是一对良眷。
      可怪我疏忽了。

      我守在主上身边十几余年,只是守着他,不曾多看他之外的人,不曾看过他未来的君妻,从不知那听蕊蛮横跋扈又无理,从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主上十六岁,想要一件随身法器。我写了字条给他,置于桌上,告诉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衡山插着一把寒霜宝剑,是上好之物,力劈山海不费吹灰,取剑略有艰辛,但只要他能取得便归他所属。
      主上小小年纪修为极高,果然争气,来回不过几个时辰,轻松取剑回来。

      后来愈发临近他与听蕊婚期,于成婚的前两年,沥尘吩咐人大动土木,在我当初画圈的那块地上建了韶华浮雾。
      韶华浮雾,真是极好的名字,虽然不知是谁所取。

      韶华浮雾临近完工主上才有机会去看过,我也跟去了。主上说要在园子里架秋千,沥尘和烟琴知道那是为听蕊架的,自然答应。
      韶华浮雾漂亮,却少了些生气,也该是时候让他们出现了。

      我算了一算,不用太多,却也需得有二三十左右侍娥,还得有几个掌事的,算好后我捏一捏手指,云雾过后便凭空出现一堆人。
      主上见了很受惊吓,沥尘笑着同他说,“众人生而平等,我们是君仙,守护泽海荒才是我们的责任,不能去驱使别人。这些侍娥掌事,都不是真的人,是灵气幻化成的,就跟这韶华浮雾一样,都是有灵气的。对了,就跟家中那些侍娥掌事一般,不用害怕,虽不是真的人,但也有情感和言语。”

      那些掌事和侍娥围着主上转,当是见过主上,离开时,掌事和侍娥们也是一直守着这韶华浮雾,只等主上和他的君妻成婚之后搬过来。
      直到那一刻,我都乐观的预计着以后的事。

      曾经的我推断过未来之后万年的事,君仙们的情感会越来越接近一个人,慢慢连月初也不会显出鹿形,再慢慢的,哪怕去到天山也不会显出蛟龙尾。最终他们会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平常的人。只需要再过一整万年就可以。

      然而,就现在这一天,在不久前,主上亡于天山上。
      主上羽化,远在千里,我是第一个感知到的,随后的表现就在于韶华浮雾的羽华,主上昔日用的东西都变成了光点,那些为主上而生的掌事侍娥们,身上也开始散出微微的光芒。
      他们就站在我旁边,有的凄苦看着我,等我说上几句话,有的已经抬袖拭泪独自哭了。他们同我一样也已经明白,主上不在了。

      他们是在为主上哭着,主上离开韶华浮雾前过着怎样的日子,谁不是看在眼里,谁又不是盼着主上能好起来。主上那般好的人,还没来得及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那么去了。

      我想着曾经的主上,有沥尘和烟琴疼爱着,去哪里不是带上他,泽海荒有谁不识得他,那些年长的人有谁不是看着他长大;他又何尝不是在众星捧月里成长起来的,被给予厚望,又被小心对待着,天之骄子一般;多么意气风发。
      他离开这人世时却那么无奈和伤痛。
      我无法感受主上在天山上,最后那些时刻内心的疼痛和绝望。如果他有活着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死亡。

      我也只是一万八千年前,被君泽在天山脚下点化的一块灵石,没有人间太多的情感,我随着一代一代的君仙不断的灭亡,又随着一代一代新的君仙产生时,不断脱胎换骨重塑而来。
      只为守着与君泽的那一个约定,照看好他千千万万代的君泽子孙,不让他的子孙受一点委屈。

      可如今呢,沥尘亡于天山,我的主上亦消亡在那极寒之地,是我没有守好他们。
      一万八千年前,君泽说,我君泽子孙不得近天山,不近天山不显蛟龙形。
      然而就在今日,主上去了天山,显了蛟龙形,亦死在那里。是我没有守好他们。

      而听蕊,她成功了,她一直在抵抗谴责的事情,随着主上的死,彻底成功了。泽海荒再不会有君仙了,再也不会有女子需要嫁给不喜欢的人了,再也不需要嫁给一种叫君仙的奇怪的人了,不会有女子看着夜里那种长角的生物感到惊吓。
      她可谓成功的很彻底,是泽海荒这么多年来,抵抗这种强制婚姻的最成功之人。
      她不但为她自己争取到了利益,还为后世那些女子争取到了利益,泽海荒再也不会有君仙了,再也不会有。

      主上死了,听蕊,你大可满意了?

      只是我真的很好奇,日后听蕊在夜里做着梦,梦到主上死前最后一刻的场景,梦到主上那么绝望的眼神,梦里有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她会不会被吓醒?她究竟会不会良心不安?
      那是一个与她有过肌肤相亲之人,很多夜晚需要抱着她才可入睡,给过她一句诀,告诉她如果一天这诀不管用,定是他不在了,她竟也可以如此狠心。
      她自由了,可那是拿着主上和沥尘的血和生命换来的。
      她明明也早就知道主上对他的心意,是主上亲口对她说的。我听见了。
      在那个夜晚,那一句话,阿暖后面那三个字,连我都听到了。
      主上说得是:“阿暖,我爱你。”

      我以为她为自己求一个自由,无错;此前那些女子追寻她们想要的自由,无错;若她凭靠自己之能力,解这泽海荒定局,我无半句责言;可错其性,她更断不该,不该以牺牲主上利己求,见之折磨濒死而不救。

      她玷污了主上的心,又玷污了主上的身。
      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主上娶的是一个与他相爱的女子,他这一生会是怎么样。
      他本值得拥有更好的,而不是这种下场。

      君,乃泽海荒最引人为尊的字眼。只有每任君仙出生之后,至当上君父之前此段时间之内,才可以君做名。一个字也好,一颗灵珠也罢,一脉守护他们的精魂也好,对于未来君仙的悉心爱护,从未少过。主上倘若能有一子,舍君字,可取新名。可惜,主上还没来得及改他的名。

      主上终究良善,他若可以狠心一点,他去了就那么去了,不必管这泽海荒的存亡还是覆灭,这世人待他不好,何不让世人为他做葬。
      他却没这样,他献君泽灵力修为,献自己毕生修习的那些灵力修为,以自己的骨血做架,保这泽海荒千千万万年而立。
      她,他们,一定想不到吧,定然不知吧,主上已经再无转世之机。今日他一脉魂魄彻底消散在此了,这就是代价,泽海荒再无君仙却屹立不倒,一劳永逸的代价。

      他还不够好么,他一生到最后被这样折磨对待,却还念着他的君母能安心,不要被他连累了,希望泽海荒那些无辜的人能长久的活着,不要因为他的死,就此毁灭。
      他既痛着,一身淋漓鲜血,又快要死了,他爱的人丝毫不肯救他,愿眼见他死去,他却还想要别人好好活着呢。
      哪怕,今日天山上的人,下山后说着他的事,把他说得恐怖嗜血,让那些无辜的人误会着也把它当做妖呢。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们是妖吗,会去伤害别人吗?他们才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生灵,他们原本什么都不懂得。
      主上并非有意走上一个学着做人的轨迹,从不是自己自愿的选择,却被无情斩杀在此。
      只需再过一整万年便可。他们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可是,这一切只进行到半途,他们还没来得及变成一个人,就已经被彻底抹杀掉了。

      所谓为人,君仙的妻子们开始有了私欲,君仙们开始有了别的想法,或许越往后走,越渐渐有了人们的贪性和劣性。我回想记忆里那些看到的,他们最初本不是这样的,明明他们是相互扶持着的。
      明明他们和她们,都有着世上最纯良的天性。

      或许总有终一天,君仙们还是会落得这样下场。可现在他们和她,把这一切都压在了主上身上,把一切痛苦都强注在他身上。这史事自他改,可改天换日那刻,一种叫君仙的东西终结那刻,他一声疼都喊不出,他一人何以抵抗世俗,想护他无虞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他无辜,世人又那般凶残。
      我不知主上上一世过得如何,只看到他这一世过得很苦,没有下一世,从此世上再没有他会出现。

      我不知泽海荒的古书是谁在写,我只知写那古书的人喜欢粉饰太平,记一些虚假却好看的往事,把这地上肮脏丑陋的东西藏起来,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就好像他们不愿意记录,君泽原本是一条在海里生活的蛟龙,那神女本来是天上的神仙,而他们本身就是一捧水。
      他们把那些古事写得那样好看,好像自己天生属于这里,于是有人变成了异类,终不为他们所容。

      那些君仙们的爱情往事,都是铺满雪月风花,携带岁月美好。
      那些君仙们又那么圣洁,在春日里穿着白衣,好像每一个都习惯对你笑一笑,温暖,平和,有皎好的身姿和容貌。

      后世会怎么写主上和听蕊的故事呢?会否也有一场美丽的相遇?然后她带着一个孩子,为心爱的他哭完了整个岁月?他又为心爱的她的理想献祭身亡,所以长眠天山寒地?

      我觉得荒唐。

      那古书上从不会写太多的真相。

      听蕊于她自己家中小住那半年,主上一人在这韶华浮雾,我见他每日辰时起,晚昏入睡;没有一日有所不同,没有一日有所差别,似乎不念她,又似乎格外念她。常一人独坐半柱香,目不转动,只发呆,天上挂着的日头大如斗,白色的裳袍铺了满地。
      一天主上行去与听蕊逛过的街,夜晚停在抱听蕊下过的桥,桥下人群窜动,盏盏华灯美妙;冷风即映着他背影,又吹着他衣袍。就那样一道温暖得跟画一样景色之下,我终于知道主上发呆时在想什么了。
      他疑惑人间的事。即孤独着,又无奈着。

      我曾同听蕊说,若她愿意与主上相处,她会发现主上是喜欢她的。
      主上的喜欢,是自她后没看过旁人一眼,时时刻刻谨记在心:他可是一个有小君妻的人。他守着一份很微末的喜欢,一年一年等那个人长大,长到可以嫁给他。
      可我没如此没料到,她的回答和语气里有那么多无法遮挡的厌恶。
      那么韶华浮雾她初望主上双眼时,是否有如主上当初见她一般感觉?我不得知晓。

      今日。
      这韶华浮雾,最终也梦散雾去一般,强盛白光过后,在她眼前消失,四面空荡荡,唯青翠树林盛满交织。
      她独自立在那空荡里痛哭。
      这韶华浮雾,是她与主上有关的五年。

      而我只是看着她哭。
      我并不明白她此刻哭着的意义何在。
      一个人活时她漠视如常,一个人去了,怕忽而间成了她双手捉不到的满月光;一个人在她眼前死得那般惨烈,又怕忽而间成了她心头挚爱的朱砂梅。
      可是。
      不管她轮回几辈子,几十辈子,她都再也遇不到主上了。

      她再不必害怕看见,那样小心翼翼藏起自己脆弱样子的主上。

      主上残留在世上最后一丁点东西消亡,我会随之消亡。
      但在这离开世上之前,我以我今生全部之灵力,对听蕊下了世上最恶毒的咒。

      此后的世世里,她若踏进这天山,踏进一步如针扎痛,踏两步五脉俱毁,踏三步身死在此。
      如果每一个转世她都敢踏进这天山,我要她世世亡于天山脚下。
      她以后每一次转世,若非出生便夭折,便是一生无好果;她爱的人最后会背弃她,爱她的人最后会离她远去;我要她得到又失去,我要她一生不得爱滋味,往后每一世都在无人陪的孤寂中死去。
      在每一世死去前,躺在冰冷床榻上,无法做任何事之时,皆忆起今生主上在天山之上被惨无人道的对待。

      我要她,永无法弥补今生犯下的错误,永无法将她的爱传达给主上。
      每一世死前回光一刻,再悔也只能睁眼仰望流泪。

      只因,主上在人间这短短二十五载,还未来得及参破人间的爱与恨,就为她死去。
      这人间尚且不好,弹指便会过去百年,可她却还有无数机会和转世觅得人间风景去瞧一瞧。
      主上却再见不到。

      我随着主上的生而生,随主上的去而去。
      既然主上恨着这样不好的人世间,和这样一个人。
      他走了,既永远恨着,又无法继续恨着。
      我即将随他消失。

      在这消失最后的瞬间,留着我的残念。
      那我也只好,替他恨着这样不好的人世,和这样一个人。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三:解密君仙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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