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0 章 弯月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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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渡的封禁区外是一小片牧场。
井皓匆匆抵达牛棚，一脚踏上湿软腥臭的泥地，方正俊郎的脸顿时变得铁青板直，面前牛蝇四处横飞，屎壳郎满地乱爬，不堪入目。而换了新衣服的阿飞，却清洁得体，脊梁笔直，他一身黑衣，假意咳了一声，“是你让我掩人耳目的，目的达到了。”阿飞摊手，笑的放肆，“除了你和我，只有苍蝇来这里。”
妈的，话虽如此，但也没让你大白天穿夜行衣。
“她怎么了？”井皓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边头部包扎宛如笼屉的于嘉雪，“半个脑袋没了，也不至于如此。”
阿飞低头干笑，痞里痞气地拍掉衣领上的小虫，撒谎不打草稿道，“是她眼神不好，自己从楼梯摔下去了。刚死了丈夫的寡妇神思凄迷，真的很可怜啊。”说完，还不忘深表哀悼地摇了摇脑袋。反正话随便他编，于嘉雪横躺在一块烂布上，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井皓不搭话，沉重地矮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拆掉纱布后，才松了半口气，“还好，伤口长但不深，开始结痂了。你这绑带技艺，是跟兽医学的吧!”
“有教无类嘛。”阿飞无视井皓锐利的眼神，自顾自地吸了吸鼻子，装作十分关心的样子，也跟着蹲下身去，只是他区区看了于嘉雪一眼，便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井皓，故意学他的严肃表情：眉微紧，眼压平，嘴抿成一线。
“你在干什么？!”反应过来的井皓严厉呵斥道。
阿飞眨眨眼，不怀好意地压低声音，“嘿，兄弟。我觉得你严肃起来像藏狐。”
井皓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但很快被压制下来。他平静地站起身，温和地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和蔼可亲地冲阿飞招手，“你过来，阿飞。”
阿飞不傻，登时往后一避，像野狗一样往门外蹿去，但井皓的拳头还是从空中飞了过来，一击正中鼻梁，两道暗红的血流顺势滑稽地流淌出来。
阿飞嘟囔道，“当我没说呗。真小气。”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本能地想往身上擦，但手悬在半空，又当即放弃。他想到衣服崭新，擦血浪费，于是觑了一眼井皓的藏青衣裤，恶从胆边生。但井皓何其眼疾手快，大力拍掉了阿飞的不轨之手。
“我衣服是新的。”阿飞手被打肿，他捂住手背，大声抗议道，“你的衣裳借我擦擦血，别太小气了，男人要大度。”
“……”井皓一脚踢向他的膝盖窝，但他拿阿飞这混球儿挺没辙的。阿飞好像有点小坏，但不惹人讨厌。这或许是得益于阿飞不说话时，看上去还挺纯良的长相。
“去请大夫来。”在虫鸣滔天的背景音中，井皓说话仍旧中气十足，他再次矮身，替于嘉雪拉平身后垫着的布块。
“这么关心我？”阿飞有点厚颜无耻，他的舌尖在腮帮顶了一圈，得意地打了个呼哨，“一点小伤，要不了命，您太客气了。”
“我是让你请大夫来给于嘉雪看病!”井皓暴躁起来。
阿飞笑得明目张胆，抬手扇跑脑门前乱飞的绿眼大苍蝇，露出一口好牙，“好啊。等我，不见不散哦。”
好一个不见不散。阿飞拔脚狂奔出门。井皓摇了摇头，但直等到于嘉雪恢复意识，眼珠子开始左右乱转，阿飞也不见踪影。
“井师兄啊……多久没见了。”于嘉雪面目暗沉，眼神无光，仿佛被打散了七魂六魄，她挣扎着撑起身子。井皓体贴地搭扶，一手拉起她小臂，一手护住她脊椎，将她安靠在墙壁上。
于嘉雪有点不大领情，冷眼睃了他一圈，怕他不是活人，“我们是都死了，还是都活了？这是人间还是阴间？”
井皓说，“暂时在人间。”
于嘉雪说，“切，没劲。”
“你头上的伤，我们稍后得处理一下。”井皓例行公事般简单问候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直奔主题，“你在龙井呆了一阵，你认为阿飞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人物？”于嘉雪嗤之以鼻，“他是条疯狗!刚来龙井时，就跟人打野架，咬掉了人一只耳朵，嘴里叼着那只耳朵，被人拿竿子怼屁股，追了五里地。”
井皓听了，觉得甚是有趣。疯子最好，用的时候够胆大，弃起来最方便。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块布包好的馒头馍，递给于嘉雪，“对不起，已经凉了。”
于嘉雪很有脾气，不接受这干巴巴的玩意儿。
井皓只好继续解释，“阿飞昨夜已放出消息，谎称你已经暴毙身亡，所以你白天不适合抛头露面，等夜深了，我再带你去吃宵夜。”
于嘉雪却眼神古怪，嘴角挂着悲哀的笑容，“你是真对我好？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能对徐斐也这么好？”
井皓身形陡然一僵，尴尬地辩解道，“当年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呢。”于嘉雪耸耸肩，没给他台阶下，“以前徐斐是面冷心热，现在好了，对谁都温柔，但心冷得像铁坨子。井皓，他越冷静，你不应该越害怕吗？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井皓有些委顿，但拒绝直面这个问题，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徐斐本人都未曾同他对峙过一句，两人十分和谐，似乎只要彼此不提，此事就不曾发生。
于嘉雪猜中井皓的念头，有些怒不可遏，她为徐斐抱不平，陡然拔高音量，势必要唤起井皓封存的记忆，“你把十五岁的徐斐丢给胡翱那个畜生玩意儿!他难道目不识丁吗？真需要徐斐去替他整理典籍？胡翱想要什么？你他妈的会不知道？”于嘉雪气的颤抖，“胡翱那个变/态，就喜欢带把的!”
井皓面呈铁青色，拳头攥紧，关节发出“咯哒”一声响。
“徐斐自从胡翱那里回来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他不停地跟山下一茬接一茬的年轻小姑娘谈情说爱，被发现了，就挨打，但被打了一次又一次，却死性不改，你觉得他只是年少叛逆吗？!”于嘉雪牟足了力气，喑哑地咆哮着，“要不是我跟马颂假恋爱，假怀孕，被废去武功，杀一儆百。徐斐他妈的，现在还在跟一群野丫头在河边放风筝呢!”
井皓眼中有了慌乱的神色，他定了定身形，“……你没证据，少胡说。”
“呵。胡翱是你表哥啊。”于嘉雪冷笑一声，“……你敢让掌门知道吗？就因为徐斐不会哭，不会闹，就活该被你害？”
井皓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会补偿他。”
于嘉雪偏过头去，叹了口气。她很想念十五岁前的徐斐，那时候的他依然不活泼，经常心事重重，但会跟抢了他桃子的山猴子生气，会整日整夜练功，练得汗如雨下，然后不拘小节，把衣服脱了，搭在自己肩上，走起路来意气风发。
井皓看向她，默默地。于嘉雪知根知底且讲话痛快，是个爱炫耀的“打捞人”，把他和徐斐秘而不宣的丑恶往事铺平晾晒。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二、三……”井皓默念三个数，同时向于嘉雪近了半步。
“你在数什么？”于嘉雪狐疑地仰头问道。
等她反应过来，后脑勺的长发已经缠卷在了井皓的手腕上。她瞪大眼睛，却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井皓却将她的头死死抵在了墙面上。
“你要干什么？”于嘉雪惊恐不已。
井皓眼神涣散，几乎崩溃，重复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没人信我？我真的不知道胡翱是断袖……我不知道。”
于嘉雪挣扎着脱身，却徒劳无功，“你……有病!”
井皓仰天深吸了口气，蓦地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我就完了。”他咬了咬后槽牙，“嘉雪，我们小时常玩躲猫猫的游戏，要数满十个数，才能睁开眼。但你每次都作弊，只数三个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呓语，“这次，轮到我作弊了。”
“咚!”硬物撞击墙面的声音，伴之以年轻女子的凄声尖叫。
“咚!”第二声，像擂鼓。女子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只有重重的气音。
“咚!”
此时，不再有女声。
虫子腹部震动和扇动翅膀的动静如翁翁巨雷。
“我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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