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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四:少年游——青鱂鱼
“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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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房间很干净,不像别的师弟,卧室乱如山间草地。”林瞬半倚在床铺上,腰下塞了个蒲草团垫着,“徐斐——师弟,我可以这样喊你吧。”
他兴致勃勃地看了看翻箱寻找跌打酒的徐斐,又转过头,四下打量屋内,“麻雀虽小,五脏却全。高处的橱柜是你自己做的吗?”
见徐斐不答,林瞬只能尴尬地拍了拍床褥,声音低了几度,自言道,“你的床也洁净,一点身上落下的死皮也没有,甚好。”
徐斐不耐烦了,语气恶劣道,“你是来检查庭扫的吗?”
林瞬淡淡地笑,“下次来检,今天是来逃难的。多谢您,浴场的好心人。”
徐斐停了好一下,才想通这“浴场的好心人”指的竟是他自己。
他被这个词哽到了。
操/你/妈的好人。你今晚就会被分/尸丢河里。
徐斐虽然住的阁楼,拢共巴掌大,床头顶着窗,床尾不到半米就是门,实现了“用头开窗,用脚关门”的促狭生活,但就是意外的清洁,舒爽,空中氤氲着药草香,好像一个修生养行的秘密基地,或者说是灵魂的安乐乡。
林瞬半合着眼,窗台放置的薄荷盆蹭着他的侧脸,清凉微麻的味道冲向他的意识深处,像月亮光照向井底。他处在一片泛蓝的暗色中。
徐斐是大户人家的儿子,果然很讲究。林瞬在心里说。
不多时,徐斐翻出一瓶药,抛到林瞬身侧,冷声道,“自己搽药,搽完滚。”
林瞬拾起药罐子,拔掉红塞,低头嗅了嗅,“三七跌打酒啊。话说,你哪来的这么多瓶瓶罐罐?”
“赢的。”徐斐把药箱“吧嗒”合拢,塞回床底。
他跟张东学牌的两个月,经常同楼里人拼桌,要么赌钱,要么就赌各种药罐,药贴。他以张东给他的一文钱发家,赢多输少,不知不觉间连药都攒了小半箱。其余的铜钱和碎银,他全沉在阁楼门口的废弃水缸里。
“这里不比你寝室。夜里屋顶都是老鼠跑。”徐斐沉着一张脸,他对林瞬刻意的奉承嗤之以鼻。
阁楼就这么可怜,小到除了床,连张桌椅也放不下。林瞬占据了床的半壁江山,徐斐无地落脚,只能抱臂靠在门边。
“我不信。我情愿相信屋顶有老虎赛跑。”林瞬说。他搽药很爽快,三下两除二,粗糙又麻利。这是清珏山所有人的必备技能。
“你自己屋里没跌打酒?”徐斐发现了不对劲。
林瞬老老实实道,“有,味道太重,容易被人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
“会被看不起,会被人证明虎父有犬子。”林瞬拢好衣裳,苦笑道,“我原本想在浴室里将就待一晚上,但是你又把我带到这里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徐斐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一把揪住林瞬的衣领往外拖,“别想在我这里过夜,外面有片野草地!”
林瞬不吱声。
徐斐拽了两下没拽动。
这一年,林瞬的功夫还远在徐斐之上。
徐斐意识到这人是赖在这里了。
“不怕我杀了你?”徐斐凶狠道。
林瞬视若无睹,把薄被一卷,竟倒头睡了。
徐斐捏紧拳头,瞪眼看着翩然入睡的林瞬,恨意迟迟,快步关门出去。他一夜无眠,找了台阶坐下,心里闪过繁复的念头,想到爹娘和妹妹徐然以及姐姐徐凰理。
爹娘走了好些年,过往的荣辱皆成一抔青灰,但姐姐妹妹还活着,还有大把青春。姐姐不知下落,但妹妹还在,只是她永远怯生生的。不过也对,没爹没娘的孩子,就该如浮萍无根。
徐斐感觉面前白晶晶一片,好似一个银盘反射烈日阳光,叫他睁不开眼,叫他点点滴滴,想落下泪来。
这其实不是徐斐第一次见到林瞬。早在上山第一年,他就看到林瞬从人群的簇拥中走来,那似乎是一场比武过后,众人齐声呼喊,“林瞬!必胜!林瞬!必胜!”
他一听这名字,便想起林嘉君,身子如小野兽一样冲刺,一幅要找人干仗的架势,却被井皓一把提住,凌空一跃,跳到百米外之外。井皓以无比苛刻和严肃的口吻警告他不能莽撞第二次。
他们才是一路人……报仇总有不留痕的方式。现下,不是最好的时机。
徐斐走下楼散步,走了几百米,才完全将寝庐的巨大鼾响和梦谈抛出脑后。更阑夜静,除了窸窸窣窣的虫鸣和嘹亮蛙鸣,人踏在杂草上行走,仿佛身在弦上。他中途回过宿舍一趟,拿了件外衫,看见林瞬勾腰熟睡,心头闪过凶恶的念头,但窗外清凉风一吹,人又清醒过来,匆匆下楼。
林瞬其实没睡着,一听见脚步声,就条件反射地在黑暗中睁了睁眼,笃定是徐斐后,有一刻的心惊,直到他听见下楼的“笃笃”声后,才把身子平翻过来,
“多谢了。”林瞬低声道。
一晃又是好几月。徐斐没再见过林瞬,两人萍水相逢,转而又各奔前程。
关于“前程”二字,徐斐总是挂在心头上。
他想,“前程”二字更形象化了,就是成为独步天下的大侠,但也更绝望了:十八号楼里没有奇迹。
十八号练武场里,人人都勤奋,但勤奋得就好像一群套在布袋中晕天倒地的苍蝇。一扎马步就扎半日,别的武场早就开始练招式,他们还在原地踏步,不像要成为大侠,倒像成莽夫。徐斐感到迷惘,又无所适从。
这日,有人在山头打了几只麻雀,炖了几盅汤,分给众人。
徐斐分到小半盏,但正好就是胸脯肉。
张东眼尖,一下就歪脖斜眼,一脸混混样地凑过来,“给哥补补。”
徐斐对他熟视无睹,只对今日的东家道谢。
“莫客气,徐小弟。”武鹭憨笑,脸颊旋出两个小酒窝,“本来见清水田边有鹭鸶的,想打来尝尝,但想到我的名字,觉得还是积点德吧。”
武鹭拉开一张板凳,转头继续跟老友闲聊,“你们看没看到老秋的外八更厉害了,像——”他不做声了,舞了舞胳膊,像只着了火的鸭子。
“说到鸭子,我们谁都是陆地两只脚。”有人闷了口茶,抹掉胡茬上的茶沫子,又搓搓手,“听说别的武场里,人都能水上漂了。我们竟连飞檐走壁也不会。”
“那有什么办法?区别对待呗。不晓得起先为什么招我们上来。”
“这还要问!我们那一批招上来的,可是有一半早就去了别的武场,你应该问问为啥我们偏偏在十八号,因为快被淘汰了呗。”
此话一出,众人缄默一阵。
又有人道,“你要想去别的武场,我倒有个法子供你。你去结交两三个正式弟子,关系好了,他们自然会带着你一起练。”
“这也行?”
“当然行!又不是没先例!林嘉君,知道吧?他当年要不是攀上了现任掌门的关系,他能从这十八号破武场练出来?天赋千载难逢,机遇也是一个道理!”
张东听后,却火冒三丈,将鸟骨头吐得老远,蹬了一脚桌腿,怒道,“没出息的蠢货!踏马的,全是蠢货!什么馊主意,你去认爹算了!”
徐斐将对话记在了心上,表面却好像根本没参与,喝完了汤,只低声问洗碗的丝瓜络是不是还搁在水池旁的杂物架上。
张东嘴上脏话本就没停,心中又觉被徐斐无视,便直突突地开炮,“徐斐,丝瓜络这么重要?你娘靠它磨过逼?”
徐斐说,“我会杀了你。”
在场人,除了徐斐他本人,都以为是玩笑。
可即便是“玩笑“,张东也不能跌份,他抓起板凳,高举过头顶,大吼大叫,“马勒戈壁!”他的脾气比从前更烈,自打知道浴场的秘密后,就自我放逐得厉害,一言不合就吹鼻瞪眼,仿佛暴徒。
“张哥!可别再搞破坏了。”旁人见张东脾气上头,忧心忡忡,便忙忙劝住,“万一清我们下山时,要赔钱,可咋整?”
“赔他奶奶个腿儿!”张东口水四溅,“我在山上一身伤病,药钱赔了吗?”
“别聊这些了!讲点更刺激的。我听人说,上头要派人下来看管我们了。”
“啥?”
“我在茅厕里偷听的,这可是两个年纪很轻的小兄弟说的,我瞧见他们制服,是正式弟子没跑了。”
“要派谁?啥时候派?派下来干啥呢?”
“林,林瞬,好像是这个名字。各位啊,也别担心,我听他们意思,是还在观察观察我们。我估摸着可能性不大,咱确实闹腾了点,但没闹出过啥大事。”
“啥叫闹大事啊?”
“闹出人命呗。”有人半开玩笑。
“吓!”
众人瞠目结舌。
徐斐不做声,却听完全部才离席。他单调的生活里开始涌出热意。他再度想到林瞬,既然是目前杀不掉的仇人,那为何不利用起来?
他决定和林瞬交朋友。
他要等一个时机或创造一个时机。
既然死人才算闹大,那就必须死一个人。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
徐斐跟张东莫名其妙产生的大梁子曾因浴场和竹牌之事短暂放下,但两人始终不对彼此路数,关系一直紧绷。
张东仍旧爱有事没事找点茬。徐斐也渐渐摸清张东那群人的底细——晚上再野,白天也得装孙子。既然不是无所顾忌的亡命之徒,就用不着怕。
在白日训练时,这些人就没一个敢不老实,山上山下来回两次跑,说跑就得开始动脚。练扎马步一个时辰,那就是蜂子的针刺破了手臂,眼皮也不敢翻。
徐斐内野外顺又身份敏感,于是见谁都不热情,遇谁也不冷漠,训练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再苦再累,不吭半句。
师傅相中他个性和天赋,练武场训练,指明让他站头排。后面分列有人骚动,振臂高喊“不服!”
师傅说,“不服,就上来过两招。”
果不其然,上来的是张东。
相处三个月,其实早过了折腾新人的兴致,但张东仍然对徐斐有些不满,原因有三:
第一,他自己是杀猪出身,有人明面上就直叫他猪头东,徐斐出身也不好,爹和娘是大贪官儿,还害死过不少人,但没人喊他贪官斐,别人喊他“黑户斐”。“黑户斐”比“猪头东”酷。
第二,他带过一个烟花女到寝庐。徐斐抱着洗漱的盆堵在上门的楼梯口。“姑娘,他的枕头下都是蟑螂卵和老鼠屎。”烟花女一愣,“你怎么知道?”徐斐说,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一样。烟花女惊叫一声,逃命似地跑了。
第三,徐斐长得很帅,他本人对于特别好看的同性,有种没头没脑的嫉妒,哪怕徐斐比他小上五岁不止。
彼时的徐斐青葱一样纤细,不多话,面无惧色地近了两步,同张东面对面。
张东身高九尺,身板厚实硬朗,像一堵墙。
他冷笑几声,撸起袖子。肌肉像藏在肉里的石头块,“小弟,你毛长齐了没?”
徐斐面不改色道,“欲做人,先将毛尽拔去。”
“你说啥玩意儿?”
“骂你是猴!”有识经知典的文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逼/崽子!”张东开始弯腰撸裤腿,“我这一脚下去,就要踢烂你的小鸡/鸡。”
师傅喝住,夹在两人中间。
“张东,我知道你。”师傅不愧是师傅,直击红心,“你现在比上山那会儿,还要退步不少,你算是我们门中唯一仅有的失败者。”
张东有点恼,但还不敢发飙,“晚上熬夜喝酒,身子早坏了。但是师傅,别担心啊,我还有下降空间哩。”
“我没担心,我只是担心你拉低了我们门派档次。”师傅讲话很不好听,“我准你上来,不是让你跟徐斐对打,而是跟我过招。徐斐是我喊上来的,你喊不服,归根就是对我的主意不服,对我不服。”
“你个糟老头子就是偏心!”张东歪头啐了一口浓痰。
一众哗然。
这件事的最终后果是张东被当日领操的师傅打断了一根肋骨,且人是被倒拖走的,涎水流了一路,样子像鬼。听人讲,若不是有兄弟护住,张东的指头都差点被剁烂。
此事流传甚广。唏嘘的,嘲讽的,唇亡齿寒的,不一而足。
张东闭关修养五六日,等人从卧室里出来时,人青瘦一圈,胡茬却青满一周,眼里锐气和野性烟云消散,只剩颓和丧,偶尔抬头看人,还有点心虚和鬼鬼祟祟。
从这事后,张东清楚自己的江湖梦已然消亡。从前还从未有过这么深沉的失望,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敢跟领操师傅对抗了?被灌药了么?
想了很多,他最后归咎到浴场一事。他觉得自己就是从了解浴场之事后,开始发疯的。但那不过是徐斐的一面之词,怎么大家就都信了呢?
为什么?
徐斐会不会是撒谎?
怎么证明他撒谎,怎么证明他没撒谎?从哪还能找一个能认矿石的人出来?
这就是像是一个人告诉你这泥巴地里有毒蛇,要玩泥巴得去隔壁。
那你去不去?
去啊。
万一碰上毒蛇怎么办?
隔壁泥巴也是泥巴。
张东一哆嗦,突然想明白了,他其实相信的不是徐斐,而是相信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然后值得被人暴揍的傻/逼。
他开始酗酒。
张东的醉酒不以圆圈为范围撒泼,而是眼光长远,以一条直线向外辐射。他的屋子在最西边,他先是猛虎下山,把同屋舍友啃咬,扭打了个遍,而后拎着个木凳腿儿,怒发冲冠地要找所有人算账。他认为所有同门的存在就是一类障碍,他的压抑,他的憋屈,全部都是被这些同门压盖而生的,他现在要做的是除草,不敢斩草除根,也要大火燎下荒原。
他凶神恶煞,神志不清地走出来,发现面前竟是一堵粉墙,粉墙上突兀地有个回字纹的门,三下两除二,“哐哐”地把门拆了,然后提起他千钧力的大腿,往外一迈。
一声巨大闷响。人已跌出二楼外。
原来他走错边了。
他要找人算账,应当往西走,而不是拆了窗户,接着向东蹿。
张东跌在草丛里。
人没事,只磕破点皮,脑袋似乎还更清醒了点。但清醒得不够,他爬起来,心里还有火,浇不灭。
他坐在草堆里,手蒙住头,好好想了想,想来想去,都是去你马勒戈壁。他手脚酸麻,似乎给人灌了醋,站起来吃力。只是他打不动了,还能骂。他爬上楼,一路顺东挨个敲着房门骂过去。
张东骂完了,想到罪魁祸首徐斐,又喘着粗气,杀气腾腾地上楼。
他正好撞上下楼的徐斐,后者穿着白短衫黑宽裤,手上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徐斐是准备去井边割藤的,水井的左侧长了好几簇攀附得老高的野藤,时已入夏,蛇随时可能顺藤游到房内,歇息在人的靴子里。这几日,徐斐不知为何,总想到厨子那只被蛇咬坏的眼珠。但镰刀没找到,他就随便从阁楼旁的仓库中捡了一把长刀,握了握还算顺手。
徐斐冷漠地看了一眼张东。
张东也斜睨了一眼徐斐,不知是不是酒气熏人,他觉得徐斐的眼神冷得吓人,又咽了咽口水看着那柄长刀,顿了两顿,伸出指头嚣张地比划几下,“没毛小子!等着啊!你给爷等着!等爷也找把顺手的刀!”然后摸着栏杆,下去了。
他下去了,就没再上来,摸着黑,溜回自己狼藉的房间,呼呼大睡。
这是他最后一个熟睡的晚上。第二天,张东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已白如鱼泡,血流尽了,没有挣扎的痕迹。致命伤在脖子上,是刀切断了气管。
三更一刻,天上无星。
处理完所有事情的徐斐把那柄长刀浸在他门前的水缸里。水今日还未换,他前些日子采摘来的新鲜荇藻正在水下舒长。他看着刀上的血和藤汁在水里漾开,微微动一动刀柄,银子和铜板就齐齐在水缸里碰撞。
声音明明极轻,但宛如人死前抽噎。
张东死时没有尖叫,但他气管里闷哼声却比任何哀嚎还要震颤人心。他瞪大的眼睛仿佛是捉妖的铜镜。
徐斐皱了皱眉,发现水缸里竟多了一只细如银针,色如黄土的鱼苗,不知是哪株植物根系上携带而来。
他伸手圈住,发现这是青鱂鱼。
徐斐楞了足足一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是他走的第一步路。
这是他的第一条青鱂鱼。
不要怕。他告诉自己。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