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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一:少年游——青鱂鱼 在很久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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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前,没人敢直叫徐斐的名字,旁人都客客气气地喊他徐小公子,因为他亲爹是徐国公。
徐国公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人梦到自己在雨里走,雨是滂沱的,一砸下来,泥地就留一个坑。坑里蓄满水,水里就开始长出青鱂鱼苗。坑越来越多,地开始塌陷。这个人挥臂呼救,但是毫无用处,只能任凭自己往绵延的水坑里坠落。不过幸好,他还是活了下来。因为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巨猫,一只永远能四脚落地的巨猫,而那塌陷的泥水永远只能淹到它的颈脖子。
因为它会吃青鱂鱼吗?因为吃了鱼,所以才越变越大。那它岂不是得不停地吃鱼?不停不停地。徐斐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不喜欢泥水永远都挂在脖子上。
徐国公把桌案上的书籍整理好,缓缓道,但是,我的斐,我的儿,我们徐家要完了。我们全都要坠地了,泥水马上就要淹过来了。
但你要记得青鱂鱼。
这是徐国公对徐斐说的最后一句话。
火味和腥味传来。
地狱好像敞开了大门。
徐家倒台的时候,徐斐十岁,他带着年纪更小的妹妹逃难,上了一艘运粮的大船。
领着他们逃难的人,穿了一袭白色的衣服,额前飘着两捋发,背上背着一把银色的剑。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林嘉君。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叫林瞬,瞬间的瞬。”他冷淡地看了一眼徐斐,又看了眼徐斐的妹妹,很欢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女儿跟你妹妹也差不多大,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
“我不找林瞬,我也不找林念。我要找姐姐,我的姐姐叫徐凰理。”徐斐恨得咬牙切齿,“她的手指被火烫到了,她说她要去药房拿药,我要回去找她。”
“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药房,都没有找到她。”林嘉君很耐心地解释,“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父亲了。小兄弟,你讲话最好客气一点。”
“你是仇人!”徐斐紧紧护住妹妹的耳朵,不让她听见不好的声音,“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杀了你!”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林嘉君猛咳了几声,“大夫说我这里有个肿块,正在越长越大,总有一天,我会没法呼吸。”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杀了你爹娘,是我能为江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小兄弟,你知道你爹做了什么吗?你爹跟黑市勾结……”
“撒谎!”徐斐咆哮道。
妹妹被哥哥吓得直哭。
“贩人。”林嘉君咬字重了些,“就是把别人家的孩子送到千里迢迢以外,叫真正的父母肝肠寸断。”
徐斐说,“就算是,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嘉君说,“我就是被贩卖的孩子。等我有本事回老家时,我的邻居对我说,我娘为了找我,急疯了。疯了后,天天就在村口等,淋了一场夏天的暴雨,得了痨病,死了。”说完他低头,掩住口鼻,又咳了几声,再说话时,嗓子已经哑了,“我现在也得了这病,但是我很高兴,我觉得是娘在想我。”
徐斐的指甲嵌进肉里。
“小兄弟,不要搂住妹妹了,让你妹妹起来,看一看对岸的烟花吧。”林嘉君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身薄如纸,好像一阵带旋的风就可以把他卷走了。
徐斐犹豫了很久,才松开紧紧搂住妹妹徐然的双臂。
只有六岁的徐然不哭了,瞪大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目眩缭乱,看到对岸的烟花在空中盛气绽放,像闪闪发亮的绸缎锦绣,嘴上热情地数着,“一簇花……四簇花……吓!哥哥,好多大花啊。让爹娘和大姐也来看大花!让他们来看看大花!”
徐然蓦地抓住徐斐的衣领,一直一直叫唤着。
徐斐的衣领被胡乱扯开,他的双目半合半闭,好像找不到引魂使的孤魂,“他们……都看不到了。从此,只有我和你。”
林嘉君迎风站在船首,对岸烟花的轰鸣声似乎让他体内的囊肿变小了一点,他的胸口不那么疼了,但是耳朵疼,仿佛有个耙子在耙耳膜。在他意识到身后的徐斐几次试图将他推入江水后,终于没了耐心,解下腰带,绑住徐斐的手腕,将他固定在了船板上。
这是辛未年,徐斐徐然两兄妹被林嘉君带上了清珏山。
“怎么样?是让他们在山上定居,还是托付个人家?”林嘉君跟一位明显是领头人模样的人物商议道。
领头人说,“你要是想托付人家,就不会带上山了。”
林嘉君掩口又咳嗽几声,“掌门师兄,拜托了。他们这样的身份,给哪户人家都危险。”
“你的病……”掌门的神色一紧。
“人固有一死,我的事,掌门师兄莫要放在心上。”林嘉君拱手道谢,“徐斐性子烈,先把他丢到后山厨房历练几年,且先看他是龙还是虫,再做打算。徐然是富贵小花,麻烦您照顾好她,练武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让她和林念做个伴吧。”
“你都安排好了?”
“我坟墓选好了。”林嘉君虚弱一笑,“我要落叶归根。最后一程,麻烦掌门师兄相送。”
徐斐十岁到十三岁间一直跟在后山的厨房上。这个厨房还是个不大要紧的厨房,只供饭给一些在山上养老的病号。江湖的折旧在三百六十行中堪称之最,人打打杀杀一百次,总有一次会缺胳膊断腿儿,而这群少了一撇或一捺的人当中,又有一部分人既不能再舞枪弄棒又无家可归,无生计可谋,无亲友可聚,于是只能像个寄生蟹一样寄居在后山,安度余生。
厨子四十岁左右,独眼。瞎的那只眼灰绿,明显病态。
徐斐揣摩着是中毒,厨子却坚称是他当年见义勇为,为了解放无辜百姓,被山匪打瞎了。
厨子喜欢吃生鱼肉蘸酱,据说是扶桑那边的吃法。人五大三粗,一只手腕都像牛蹄膀,左手拿肉捻料,右手掐着两指翻武林秘籍,口里念叨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弟弟爬烟囱,把脖子卡断了。这个弟弟,我爹娘可宠了。半夜三更,他想吃甜果脯,我爹娘就出门买,见果脯铺子老板睡着了,不开门,又去爆竹铺子买炮仗,愣是把那老板给炸醒了。”
“那你想吃的话,你爹娘给不给你买?”徐斐其实心想果脯有什么好吃的。
“给!哪能缺心眼地不给买啊!”厨子从牙缝里拔出不慎插进牙龈的鱼刺,吸着气道,“不给别的,就给一个大嘴巴子!”
吃完了鱼肉,厨子才开始做饭,“都是给废物吃的,可以随便糊弄糊弄。”他教导徐斐,“你记得按时把饭盒送他们门口就成。”他嚼着草根去嘴里的鱼腥味,一面大把大把地往菜里泼盐,“所有料都是门派里出钱,你用的时候,可千万别客气。”
厨子做饭草率得要命,以至于徐斐三年后离开厨房,还只会做蛋炒饭。厨子的心不在锅里煎,而在练武场上焦灼。他唯一热衷的娱乐活动,就是靠在练武场的茅厕边偷看人练把式。
“蠢货!扎马步哎,两脚都不齐!”厨子不光看,他还要专家一般点评,“还有,你看看那个土豆脸,抡棒槌跟要抡亲娘似地哭丧脸!晦气!真晦气啊!”
“臭。”徐斐捏住鼻子。厕所飞来的苍蝇比厨房的苍蝇要亮许多,每一只都傲气地发出恶心绿光,嚣张地散播米共田的“香”。
“厕所能不臭吗?”厨子不以为意。
“你踩到野猫屎了。”徐斐道。
厨子匆匆一看,果然如此,且非但如此,猫屎内还盘着蛆虫。他肠胃一阵翻涌,连蹿了几步,吐的一塌糊涂。
徐斐原本能忍住,但是顺风闻到他呕吐物中的鱼腥味,也没撑住,吐了。
两个吐的十分虚弱的人并排躺在竹床上。
夏天的星星很亮,大颗大颗的。
“旗布星峙。”徐斐出神道。
“又在放屁。”厨子咬了一大口西瓜。
徐斐翻了个白眼。
“你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厨子打了个嗝,“我听人讲,你爹是大官呐,哎哟哟,虎父无犬子,你就甘心一辈子留在这里洗锅?”
徐斐翻了个身,不理他。
“嘿!小子还挺有脾气。我跟你说,你要好好伺候我。伺候我几年,说不定我就放你走了。”
“你有个破本事。”徐斐不以为意。
“别不信啊。”厨子急了,“我跟你说,山中那边有个锅炉房,你要不信,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旧址。里头从前有个掌事的,是个变态。三十年前,山上也是接回了一孤儿,起初是没打算让他练功,就纯留在山上混口饭吃。但是后来一天,掌门,当然现在是前掌门了,去锅炉房要口热茶,碰巧就看到那个掌事的,拿铁烙饼烧那孤儿的背。”
“后来呢?”
“后来……”厨子卖起了关子,“你先进屋给我拿把蒲扇出来。啧啧,你看看,我被蚊子咬成啥样了,你看作孽不。”
徐斐也不想动,只好把身上的紫草膏递给他擦一点点。膏药是妹妹偷偷给他的。他们自从上了山后,一月也只能见个两三回。妹妹说,她每天都要学琵琶,哥哥,你近日都在忙什么?徐斐目光下垂说,我每天都在跟野牛打架。
“给一半。”厨子欣喜若狂,不要脸道,“老子我就要一半,这可是夏天的好东西。
徐斐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油腻的指头触到了膏体,就赌气不想要了,“都给你。”
“哟,洁癖。”厨子心满意足地把紫草膏藏进衣服里,“洁癖好哇,哈哈哈哈。”
“接着讲。”徐斐忍气吞声。
“后来嘛,这个小孤儿就飞黄腾达了!门中补偿他,破格收了他做弟子。三十年过去,这个孤儿虽没当上掌门,但江湖声望极高,独步天下,辉煌啊。”
“他叫什么名字?”徐斐的心中有股无名火。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厨子拖长语调,“林嘉君。”
徐斐的脸青了。
厨子就是厨子,不会看人脸色,或是说看懂了也要嘴贱,“所以徐斐,你没事也多当当肉靶子,让我练练招式。说不定有朝一日,别人看我暴揍你,就把你接走了呢。来,我命令你把左脸伸过来,先让我扇一扇。”
徐斐扑过去,同他厮打在一块儿。
两张竹床咯吱咯吱响。
徐斐怒不可遏,厨子乐得拍胸狂笑。
他们三天两头就要打一架。徐斐拼了命,厨子逗小孩,两人屡次平手。
就这么过了整整三年,忽而有一天,厨子买了壶酒,还特地给徐斐分了一杯,表情非常地庄重。
“我打听到,他们都是从六岁开始训练的,六岁到十三岁都是童子功。十三岁往上,就要真正开始习武了。”
徐斐抿了一小口酒,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你今年十三岁。”厨子自己买来的酒,却一口没喝,“该放你走了。不放你走,你就要被我耽搁了。我跟你在一起三年,我看得出来,你有天赋。”
徐斐的眉头拧得死死的,正想说,你今天是不是发了疯?忽而,胃部阵痛袭来,他捂住腹部,不可思议地看着厨子。
厨子却一脸阳光普照,一幅英勇就义的模样,他施施然走到门边,还回过头来,望了徐斐一眼。
他肥硕的脸庞和灰绿的眼睛几乎定格在徐斐的脑海里。
徐斐终于在十三岁时离开了后山厨房。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厨子在门口送别他,手很应景地抬了抬,想摸摸他脑袋。
徐斐却早一步预料,不动声色地避开,提醒道,“你的黄毛狗又溜进菜园了,你要记得去赶。我以后没机会再提醒你。”
厨子扭头一看,那只跟了他十来年的老狗正撅着屁股拱凸一小坨菜皮,而被拱出的白菜梆子裹在土里,像个拉屎没擦屁股的娃娃。
他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觉得脚板发紧,明白自己现在好像没有力气再跟一只狗生气了,于是转回头来插科打诨,“小年轻就是好哇,能跟狗较上劲儿。”
徐斐皱眉道,“我这次不是跟狗生气,而是跟你生气,我问你,你凭什么往酒里放砒霜?”
厨子咂咂嘴,好像舌苔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尝一尝,“我下砒霜,毒得你半死,别人就知道我虐待你。我要是不虐待你,你就得跟我窝在后山一辈子。太不值得了,徐斐,跟我这样的人会窝囊一辈子。”
徐斐说,“我的旧衣裳不带了,留给你接着烧火吧。”
厨子说,“你的衣服,有什么价值吗?”
徐斐说,“没价值,就给你留个念想。往后,你都会是一个人,没人关心你,没人记得你,你可以继续光着身子在菜园子里冲凉,不用担心被我看到。”
厨子说,“滚吧。你这旧衣裳本来就是我送你的,你差不多等于我孙子,不,你做我孙子,我也不要。你就是个大尾巴白眼狼,要走了,都不知礼!不晓得要送我一点离别礼?”
徐斐冷冷道,“知道我白眼狼,还放我走?”
厨子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挥挥手告别,钻进菜园撵狗去了。
这是徐斐最后一次见到厨子。
当夜,厨子往脖上套了根绳索(井里吊桶用的),挂在房梁下,死掉了,留下六个字的遗书,“我要埋在这里”。
他犯错,理应送下山,但他又死掉了,对于死掉的人,应该慈悲一点,于是遂他愿,葬在这菜园里。
陪了他十几年的老黄狗在他的坟边上绕了几圈,闻着尸体味,也死了。
整件事由井皓张罗。其实也无需张罗些什么,无非是一把铁锹,一块石碑,一把刻刀,一盆纸钱。
“东西原封不动存在屋子里吧,给你留个纪念。”井皓拍了拍徐斐的背。
徐斐没做声,盯着墓碑看了很久,脑海里还是厨子那一只灰绿,仿佛裹了浓痰的眼睛,问道,“他的眼睛是救人瞎的吗?”
井皓摸了摸下巴说,“我记得他的眼睛是当年上山不够格,扑在地上,抱住人大腿求情时,被草丛里扑闪过来的青蛇给咬坏的。你是不是听他瞎吹牛了?”
徐斐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这枚石子滚过一小片薄荷地,嵌在墓碑的凹陷处,动不了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回这里了。”徐斐道。
井皓点点头,“不回最好。你从此就是我的师弟,是门中真正的一份子,不会再是个帮厨小子。走,我带你去寝庐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