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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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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秋,天色向晚。
麦浪随着晚风起起伏伏。皓月悬挂于头顶,微茫的星光锲而不舍的在夜幕上流连忘返。
若非如此,怎会使我怦然心动。
我喜欢上了那女孩,不知为何。
如若晚风不够撩人心弦,明月不至于晃眼,星光如往常般黯淡无光,我定不会如此着迷,定不会。
但我终究还是在她看向我的一瞬间,飞快的逃离。
时年九岁。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本就掉了漆的破旧木门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拍门声。
“快还钱,你这婆娘!” 这是个雄壮坚实的男声。我知道这个人,是个城中老少皆知的老好人,怕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才来讨这笔债款。
“我再数三个数,若再不出声,就开始砸门了!”这是个青涩却恶毒的年轻男声,儿时见过三两面,是个羞涩而努力的好儿郎,只是不知何时变成如此。
“实在不行,就把你女儿卖到我们楼里嘛。”是个油腻暗沉的男声。而那个楼我亦有所耳闻,是个官大爷和阔少的销金窟,也是一个摧毁所有楼中女孩梦想的地狱。
一门之隔的院内,一把鲜血淋漓带着几分锈迹的菜刀一端握在我的手中,另一端正插在母亲的后心处,暗红的血液顺着刀柄淌到我的袖口上,濡湿了粗糙的粗布衣裳,像雪地上飘零的大片红梅,妖艳而刺眼。
我的母亲,生的美貌,眉眼像含着片春水,汪汪的眼眸上撒下的睫毛密密长长,不算高挺的鼻梁上有着温润的鼻头,一张樱红小嘴似是能诉说万般情话,即使年过三十,依旧风情不减。
可惜,从今以后,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待确认了手上的菜刀再没随着心脏跳动后,我慢慢松开了捂紧母亲嘴巴的手,她的眼里满是和面容不相符的诧异和愤怒,以至于对上她眼睛的我手一抖,那软绵绵的尸体便从我颤抖不已的手掌上滑落了下去,在铺满黄土的小院子中扬起了一片灰尘。
“臭婆娘,你果然在家!”外面的汹涌的气势转而更加急切焦灼起来,“快开门!”
“吱……吱吱”
木门像冬夜被抛弃在路边的孤寡老人,无力的吱呀叫着。
“剩下的人又是谁呢?”
“又要来干什么呢”
早已习惯观察周围情绪,注意微末细节的本能在面临这种危机的情景时却毫无用武之地。木门在轰轰作响,门后老旧的门栓裂开了道道细缝。
全身都浸透了冷汗,破布鞋下已然是一片血洼,脑中渐渐混沌,秋日的凉风刮过远方的麦田,麦浪的声音在耳边隆隆作响,和门栓渐渐碎裂的声音一同响起。
“我会怎么样呢?”
“会坐大牢还是如何呢”
“其实进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我这样想着,童年时那唯一的一抹亮光也从脑海中划过。
“起码能知道她的名字就好了。”我想。
那时踉跄着逃离的我,也如如今一般惶恐。
“作甚,如此吵闹!”马蹄声猛的由远及近,随之传来一声惊喝,而后又变得一片寂静。
这洪亮的声音也把我从泥沼揪了出来,我小心翼翼的屈身把菜刀放在地上,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大人,这户欠下不少银子,迟迟未还,今日我等前来讨债,乃天经地义……。”这是那个酸腐的书生,应试前雄心壮志,得知我家困难,借了五两银子于我家,说什么“……富贵无量,此银权当与人为善……”诸如此类的。只可惜听闻不少考生早已与应试官勾搭一处,这书生榜上无名,面上无光,家中也非大户,怕是彻底撕下了以往的脸面,前来讨那五两白银。
那洪亮声音的出处怕也是烦这种酸腐的咬文嚼字,“无论有何借口,今日我家小姐回府,这是条必经之路,你们择日再来。”
他坚定的语气让门外众人又变得嘈杂起来。
“敢问是何府如此大排场啊!”出声的是城南大地主曹家的小儿子,他也是门外讨债的一员,一向嚣张跋扈的他还未曾见过这种敢于命令他的人。
“终府。”那人的口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而仅仅这两字就让周围人彻底变的平静下来。
随后又是窃窃的低语和渐行渐远的脚步 与马蹄声。
“终府吗?”我呢喃着。
“终”这个姓传闻是黄帝孙颛顼的后裔,以祖字为氏。
而终府在这个不大不小的临川城中,乃至全国上下,皆是赫赫有名的。
鞋底渐渐因风干的血变得黏稠起来,我的思绪又飘向躺在地上的母亲,流出的血已经渐渐蔓延到了整个小院,“这一次,该如何是好呢?”我一边想,一边把目光移向园中被鲜血围绕的井口。
13岁的身体即使再努力,也难以再有精力去处理这黄土上蔓延开的血迹,更何况,早已时不我待,那些人明天定会再来。
“去陪父亲吧,母亲。”多亏了常年来干的体力活,我得以一步步将母亲的尸体送入了井中,就像九岁那年将父亲送入井中一样。
如果一件事摧毁不了一个人,那么她就将更加强大,不是吗?
“能拖几天是几天吧,”我想,“至少不会臭的那么快。”
望着一身血迹,又看向一片红污的井水。
“我是不是搞错顺序了?”在渐渐暗沉的天色与一地鲜血的交映下,站在院中的小姑娘,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音。
“是啊,明明该先打水洗澡的,哈哈哈,看我笨的。”我笑话着自己,越发大声起来,“哈哈哈,真是太笨了,她一定会觉得我很傻吧”
最终,在心中无法抑制的恐惧到来前,我把一切的一切的想法都收束于那个女孩,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她是谁,或许那并不重要,茫茫人海,见到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是何其困难,我也明白。
只是,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把所有感情都深埋在心底,直至无法克制,再将溢流而出的情感归于对她的喜欢,除此之外,我不知如何才能在夜以继日的噩梦中保持清醒。
就像4年前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一样,凭着对她的喜欢来压抑我那些晦涩的感情,我才能下决定心回到这个“家”,在不断的隐忍中继续成长。
这些年来,在一次次磨难中,我不断的重复着四年前的那份心动。
当年的小心跳,怕是早已汇成一条奔腾的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