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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女其殊2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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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宴熬了个大夜,翌日精神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就朝案发地桑梓大学奔去了。
桑梓大学一共分为四个校区,她所前往的翎水校区毗邻著名的风景区,群山环绕,花木扶疏,平日里远离了市区的尘嚣,宁静又安谧。虽然易郢雪的事情引起不小的波澜,但校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学生们又被明令禁止传播此事,所以波澜没有扩散,两天过去,仅看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宛如什么也没有发生。
去之前,她还疑惑怎么在家里不见林睿的踪影,找了一圈没看见人,有些担忧。但由于赶着时间,所以不得不先搁一边。没想到到了目的地一看,担忧的那个人竟然出现在了桑梓大学的校门口---比自己还早到,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花圃里的几株小草,脚上全是被拔掉的草屑,俨然已经等候多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来了”语气中藏着三分薄怒。
闻声,林睿将草扔到一边,淡定地转过身子。
“嗯,我来了。”
夏知宴强压怒意:“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林睿一本正经道:“是,你是叫了,可是我没答应啊。”
“……”
见夏知宴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连忙解释:“别误会,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来助人为乐,协助你办案。”
夏知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能有这么好心”果然见林睿眼露狡黠:“当然没那么好心,事成后,你得给我一个小小的报酬。”
“什么报酬”夏知宴心说你要是狮子大开口,我可不答应。
林睿却说:“烤红薯。”
“什么”夏知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肚子饿了,回去后给我烤个红薯,不需要太大,烤糊的就行。”
“……”
条件的确不大,也能接受,却匪夷所思,夏知宴懵逼了一会儿,犹豫道:“要不你自己去集市上买一个我给你钱”
她怕自己厨艺不佳的事实暴露。
林睿面露不快:“买的怎么比得上亲手烤的有诚意你要感谢我,就必须诚心诚意,亲自动手,懂吗再说了,这很难吗”
难吗当然难啊夏知宴心说,要是不难,我用得着天天在办公室泡泡面吗
纠结间,想起了昨晚这人的所作所为,恍然意识到,咦,这好像不失为一个报仇的大好机会。
于是,呵呵呵,表情逐渐趋向诡异:“你确定要我亲手做”
林睿向后躲了躲:“确定。”
“好,那到时候就不要后悔。”
“……”
恢复正色后,夏知宴提起正事:“好了,条件都答应你了,该说了吧。”
林睿清清嗓子,道:“今天是六月七号,距离案发时间过去了两天,刚好是易郢雪的魂灵诞生的时刻……这一点你不知道,我也没告诉过你……魂灵诞生后,因保存生前的余念,会去寻觅最后接触它的人。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它,跟着它,就能让它主动带我们寻找答案。”
夏知宴蹙起眉:“但最后见到易郢雪的人却不一定是凶手。”
“至少嫌疑最大,不是吗你现在不是要找凶手吗能排除一个是一个。”
一炷香功夫后,他们步行至魂灵的诞生地----静女湖。
静女湖位于一栋教学楼的下方,半个足球场的大小,时值春日,微波荡漾,湖水碧绿清澈,湖边柳树茵茵,绿草葱郁,靠水的地方堆放有大大小小的褐色鹅卵石,而湖心中央,则放置了一个豢养鸭子的铁笼,鸭子不知所踪。
“他们为什么没有围警戒线”环顾四周,林睿见空空如也,疑惑。
夏知宴道:“之前围了,后来校方怕事情声张,要求撤掉。”
“说撤就撤”
“那倒不是,正好见勘查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同意的。”
林睿不屑地撇撇嘴,将目光投注至不远处一根铁杆上的机器上----那是一台监视器,邮件里的资料显示,小湖附近有一个摄像头,刚好对着湖泊,但事发时恰好失灵,什么也没有拍到。
实乃废物,他心说,向夏知宴招手:“走吧,再走近些,这里看不清。”说着穿过几株垂杨柳靠近湖泊,站定在一条由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
小道距离湖水咫尺之遥,大部分鹅卵石的表面因为受到湖水的长期浸润变得光滑圆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细小密集的光芒。
夏知宴跟上来后,也一脚踩上鹅卵石,却险些滑倒。
林睿欲言又止。
“喂,别用这种看痴呆的眼神看我,石头明明就很滑的……”夏知宴甩开他的手,辩驳,说着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你说,易郢雪有没有可能是失足落水的”
林睿不置可否:“不排除这个可能。”
夏知宴却皱起眉头:”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手机怎么会不翼而飞盛行带人在这里搜了个遍,鞋子,钥匙,钱包……几乎所有随身携带的物品都找到了,唯独没有手机……她的舍友说过,那天出门她的确是带了手机的。”
“兴许是在路上丢的。”
夏知宴不赞同,这时,林睿手指湖心,说:“喏,你看,出来了。”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缕微弱的魂灵正在湖中缓缓生成。不多久,变成一团雪白烟气,回旋团聚于水面之上,像是舞台上的骤然升华的干冰,缥缈迷幻,若隐若现。
“枉死之人,死后大概两三天,冤魂能靠着怨气诞生;如果怨气较弱,会早夭,但如果怨气较强,就没那么脆弱了,它们靠吸食人类精气逐步壮大,如果不及时毁灭,任其生长,势必会成为大患,危害人间。”
夏知宴若有所思,指向易郢雪的魂灵问:”那么它会成为大患吗”
“附气之神为魂也,谓精神性识渐有所知,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有些奇怪,我能感觉到它灵识里充斥的不单只有怨气,还有一些类似悔,哀,不舍的情感,很复杂,纠缠在一起。”
夏知宴面色凝重:“它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找犯人”
“急什么,等它化形还得几个小时。”
“那你现在带我来干什么”
“带你来长长见识。”
“……”
在她要打人之前,林睿适时转移话题:“在那之前,你不是说要去见吴卓吗”
夏知宴强行压下愠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入场券:“吴卓大一的时候加入了学校的白夜剧团,因为天资过人,又刻苦努力,受到老师们的青睐,不到半年就挑起了剧团大梁,今天下午的戏就是他主演的。”
“为什么只有一张”
“哟,你还好意思问,我又不知道你要来。”
“……”
好在一个装傻充愣轻车熟路,一个坑蒙拐骗天赋异禀,只凭一张票也能浑水摸鱼。在戏剧开始时,准时落座白夜剧院。
剧院的布置非常地“中国院校”,整体呈四方状,巨大的表演舞台下方就是密密麻麻的固定座位,最后一排背靠灯光控制室,两侧是出口。
空调的干冷包裹了整个剧院,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人体汗液的味道。待人们陆续落座完毕,灯光骤然熄灭,整个剧院陷入黑暗。不多久,一束白光集中照射到舞台中央男主持人的身上,随着现场声音逐渐弱小,他的声音响起:”如梦似幻,戏剧人生,这里是白夜剧场……”
一通官方的致词,热情洋溢,却没什么看点。
夏知宴耐心地等他讲完,见戏剧终于开始,才前伸身子,瞳孔直视前方。
大幕缓缓升起。
一声电闪雷鸣后,舞台上出现三个妆容夸张,穿着古代西方长袍的女巫,她们各执拐杖,情绪激昂,说了一大堆后,悠扬响亮的警号声响起,一个身穿白衫,外披黑色皮革马甲的将军颇具气势地从舞台的一侧走上去。
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夏知宴的精神就振奋了,拉了拉林睿的衣袖:“他就是江矣!”
林睿定睛一瞧,表情耐人寻味。
“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睿道:“光看面相,刀劈斧砍的,挺有杀气,但叔叔告诫我们不要以貌取人。”
夏知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易郢雪也有问题。”
林睿疑惑地看向她。
“来的路上,我联系了易郢雪的同学,她们回忆,易郢雪是个细致慢热的女孩,待人接物重感情,颇推崇日久见人心,出人意料的是,她与江矣确认关系却仅仅只用了一个星期,在此之前也不过才见过几面而已。”
“而且,私底下她们都觉得,江矣和易郢雪根本不相配----一个貌美如花,一个其貌不扬,一个性格内敛温和,一个张扬倨傲,一个成绩名列前茅,一个常年挂科无所事事……总之就是单看表象,江矣处处与易郢雪不对头,甚至还有点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林睿了然了,也压低了声音:“所以,你觉得两个人都不是真心实意地在谈恋爱而是另有目的”
夏知宴点点头:“是不是另有目的有待商榷,但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真心实意这个词放在他们两个身上有些勉强,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但江矣对易郢雪确实很好不是吗至少在他们恋爱期间。”
“那又怎么样行为与内心终究不能同语,谁说行为上的好就是真的好了”
之后两人不再交谈,专心致志地看演出。两个多小时后,戏剧终于结束,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见座位上的人纷纷起身离去,而几个年轻人手捧鲜花逆着人流到后台慰问主创,便起身跟上他们,装模作样地混迹其中。
果然在后台见到了被簇拥着的江矣。
江矣卸了妆,换了常衣,皮肤白皙不少,如此一看虽然谈不上英俊,但样貌端正无可非议,再加上戏演得好,身材比例绝佳,往那一杵,跟男模似的,无怪乎人气高。一群热情的粉丝正360度无死角地环绕着他,递礼物,表达爱意。他来者不拒,一律全收,脸上还笑嘻嘻的,给人一种亲和友善的感觉。
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观望,十分钟后,夏知宴见那些粉丝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去,正要走过去,却被林睿拉住了手臂----“再等等。”
她怔了怔,听从他的话重新蹲下来,不久后,果然有新发现。
江矣挥别粉丝后,在座位上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拿起手机浏览片刻,便面色阴沉地从一个小出口离开。
“跟上。”
两人迅速跟上,奇怪的是,即使亦步亦趋,却不知为何还是跟丢了。
夏知宴气极反笑:“这小子难道还会隐身术”与林睿在原地踟蹰,突然听到一声惨烈的哭叫,便循着声音奔去。
声音是从一个幽僻的角落里传来的,两人追到那里,一个堪称惨烈的情景随之出现眼前。
男孩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睛紧紧闭起;全身上下血迹斑驳,脸已经被打成了猪头;空气中弥漫着他浓重的血腥味,而他的身旁,施暴者,江矣,则冷漠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冷眼旁观。
“干什么!”见状,夏知宴怒目圆睁,首先冲了过去,将两人隔开。
她蹲下身子,将男孩的头部托起来,轻轻拍打他的面部,问他:“你怎么样啊”
男孩痛苦地睁开眼睛,由于神志尚未清醒,以为眼前人还是江矣,所以下意识地向角落躲去。
夏知宴拉住他,把他搂在怀里,待他冷静后,怒不可遏地看向江矣:“你在干什么!”
江矣笑了笑,不答反问:“干什么打人啊,警官你有眼睛自己不会看吗”
何其理直气壮,夏知宴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犯法的 ”
江矣看向男孩,煞有其事:”唉,你知道吗”
男孩被打怕了,拨浪鼓似地摇头:“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听,他说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夏知宴强压怒气,看向男孩:“别怕,我是警察,受了什么欺负可以和我说,我们会保护你。”
男孩摇摇头。
她考虑是否要换个说辞,猜想是不是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这时男孩却忽然道:“是我罪有应得,警官你不用帮我了。”
“我霸凌同学,还怂恿同学去借高利贷,自己从中间获取利益,把同学的生死置于不顾,罪有应得,江哥只是在替天行道。”
“……”
“是受人胁迫才说的吗”夏知宴直言。
视线在夏知宴与江矣之间来回徘徊,最后,男孩摇了摇头,但也委屈地流下了眼泪。
江矣顿时面色一沉:“妈的,你装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在我面前还想搞小动作!”他三步两步跨过去就要踹向男孩,突然被人拉住了胳膊,回头一看,是和夏知宴一起来的年轻人。
“松手。”他说。
林睿没有松,铁钳般钳制住江矣的手臂,与他僵持。
就在夏知宴以为他们两个快要打起来的时候,男孩忽然挣脱了她的怀抱----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跳起来,趁所有人不注意,一溜烟跑了----速度之快,动作之灵活敏捷,与之前虚弱的样子简直判如两人!
“……”
事发突然,三人均是一脸懵逼。等反应过来后,又是哭笑不得。
江矣甚至气极反笑:“这小子演技可以啊,之前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没想到还这么生龙活虎,看来下次下手可以再重点……”
夏知宴心说你还想有下次严肃道:“就算他做得不对,你可以举报告发,可以用法律的手段制裁他,没有必要非要以暴制暴,你这样只会让他记恨你,适得其反。”
江矣面不改色:“适得其反又怎么样他做事情太阴,证据不足,就算交给你们处理,也不能让他受到应受的惩罚,与其这样,用拳头解决岂不是更大快人心,来得直接。”
“可你没有代替法律惩戒人的权利。”
“他连畜生都不如,又怎么能算是人呢”
见夏知宴似又欲反驳,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也别废话,行吧”
“换个话题,你们大费周章来找我,到底干嘛如果是问易郢雪的事情,那么该说的已经说了,都在你们警局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要找线索可以回去翻,其他的,无可奉告。”话撂完,就靠到墙边,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夏知宴打量他:“我很奇怪,易郢雪死了,你作为男友,怎么好像一点也不伤心。”
江矣面无表情:“伤心啊,怎么不伤心但伤心有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
夏知宴:“……”你倒是看得开……
之后,两人又进行了一段短暂的交流,江矣果真如自己所言,无可奉告。
看着某人拍拍屁股离开,夏知宴面色愈发凝重:“摄像头坏了是内部消息,连我都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为什么他能知道”
"……一定是他。"她又道。
林睿摇摇头。
“为什么”
林睿指向江矣离开的方向,方向的尽头,依稀还能看见江矣的背影,而他的身旁,有一个虚无缥缈的魂灵正与他擦肩而过。
“魂灵要找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