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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巫灵的轿撵 ...

  •   巫灵的轿撵已经到了会神台前,她慢慢走下轿撵,这么近看来,这每一步都很吃力的模样,再加上那珠纱都挡不住的苍白脸色,温凉甚至都觉得会不会大典进行到一半,这个巫咸就倒下去了,绝不像是江余年说得那么简单。
      被温凉以为单方面用情至深的傅相面上早已恢复了常态,可到底是脚步出卖了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台前,朝巫灵伸出手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奇怪。
      巫灵似乎也诧异傅衍的反应,但还是伸出手搭住傅衍的手臂,把半身的力气倚了过去。傅衍低声:“何必。”
      巫灵觉得这两个字听着实在刺耳,慢慢收回了那只搭在傅衍手臂上的手,可才收到一半,傅衍便察觉她的意图,把她要收回的手重新搭到自己的手臂上,再次低声:“是我的不是。你莫放在心上。”
      巫灵挣扎了两下,觉得既没力气又是无用功,便由他去了。
      下面的人自然没看到这些小动作,礼花响过十六声,乐声停,大典开始。傅衍得主持大典,可谁知道他的手才一松,巫灵就一个踉跄,身形明显不稳,堪堪站稳了,胸口竟溢出血迹来。傅衍意识到不对,忙又伸手去扶,按道理来说,巫灵不可能伤得这么重:“怎么回事!”他声音虽低,却是厉声的味道。
      巫灵轻飘飘瞟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没有说话。
      “有人做了手脚……”傅衍不是猜测,而是笃定,甚至开始迟疑,他不知道这个大典还该不该继续下去,如果继续,他害怕这等于是拿巫灵的命在赌博。
      “犹豫什么!”巫灵狠狠打断他,眼中的狠色倒是第一次让傅衍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了点人气,“现场看好戏的人这么多,戏总得演完。你不是也等着看我出洋相很久了吗,还是您实在是害怕,等我真的坐到这个位置,威胁到您的地位。傅、相。”
      傅衍只觉得“傅相”二字实在刺耳,而巫灵咬牙切齿的模样,更像是把那两个字狠狠打在他心头。傅衍慢慢抽回手,直起身,倒是居高临下的好模样,毫不犹豫地转身,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燃火!点灯!祈告!”
      巫灵现在连大口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僵撑着身子,心中冷笑:有人动手脚?必然有人。那人是谁?除了今上,还能有谁,果然是君王身侧立不稳,不知何时刀下魂,下马威吗?还是警告呢?
      巨大的聚火台燃起熊熊火焰。这大概是巫灵长那么大第一次运气失败,本来应当运气引焰于特制的银色长柄上,然后点燃那盏南国最大的祈愿灯,祈愿完,将心头血滴入祈愿灯的烛引,放飞祈愿灯。可巫灵试了两次皆运气失败,胸口那把被人动过手脚的匕首好像就在明晃晃嘲笑她,警告她究竟是在为谁做事情。
      傅衍想伸手来帮,伸出的那只手却被巫灵几乎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神生生看了回去。
      直到第三次,胸口的疼痛埋都埋不住,那根银色长柄上才终于柠了火焰,先是细小的,微弱的,然后逐渐旺盛,在火焰绚烂在银色长柄尖端那一刻,底下的南国民众皆是高呼。
      观礼台上的人虽然看得见会神台上的活动,却看不清台上人的具体情况,穆于鄞跟着底下欢呼的人一起啧啧:“南国这样的典礼倒也是稀奇不是。诶,对了,传闻夜城主的城主大典,也有这般盛况,不知是否属实啊?”
      温凉笑笑:“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有亲眼见过的,多半是假的。”江余年折扇一摇:“那倒不一定,想来错过了夜城主的城主大典也算是憾事一件了。到底是江某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啊。”
      温凉懒得和江余年说笑,也没什么心情和江余年说笑,今天奇奇怪怪的事情实在太多,温凉转过头的时候,瞥见苏薄颐,对方坐得端正,看着会神台的方向,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温凉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会神台上,巫灵将火焰送到那盏祈愿灯下,片刻后,那灯便有了欲飞的架势。内侍送上托盘,托盘上放的是和巫灵胸口一般的银莲花,巫灵的手本已经伸了过去,犹豫之间,还是收了回来,握住了自己胸口的匕首。傅衍看到巫灵收回了手便猜到了她的下一个动作,想要上前阻止,巫灵已经拔出了胸口的匕首。
      这做了障眼法的伤口,本应该象征性流一些血就收住的,此时却在片刻间就染红了巫灵胸口的衣裳,巫灵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巫灵一只手点住伤口附近的穴道,一只手将带血的匕首扔进祈愿灯的烛引里,本来拉着祈愿灯不让它这么快飞起来的侍女一惊,由不得手一松,巫灵回过身的时候,那个祈愿灯已经慢慢悠悠往天上飘。
      就在这个祈愿灯飘起来的那一刻,南国观礼的民众身后,无数只小祈愿灯,就好像是看到大灯的召唤一般,一齐飞上天去。白日的银河飘渺,竟然是这样的盛况。
      “礼毕!”巫灵大声之后便转头进了会神台上专门为巫咸准备进行三日“听福”的泠阁里。楼阁外由两个着了宫装的巫咸宫学徒守着,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入。傅衍看着巫灵站过的地方留下的斑驳血迹,脸色有些不好看。
      几个内侍上前,引导着温凉几个准备离场,却偏偏又把几个人隔了开来,有种不让温凉几个人有交流的机会的架势。
      人群嘈杂,连南国禁卫都出马,隔出一条长道,将温凉几个圈在里面,一边隔着会神台,一边正在疏散观礼的南国民众。人群内皆是怀疑出什么事儿了的议论纷纷。观礼的时候,温凉本就没有让夜十一几个全部跟在自己身边,况且朱雀和螣蛇受了伤需要照顾,此刻温凉身边不过白虎、谢庄、阿姝三个,若是遇上愣头青,温凉尚且可以自保,可阿姝和谢庄,半点功法没有习过。本以为大约不会有什么意外,可现下看来,倒是要出事的味道。
      果然,一个看着是这群禁卫统领的人走到傅衍跟前,行过礼后,说到:“国相大人,受今上谕旨,特来捉拿昨夜刺杀巫咸大人之徒。”
      “刺杀?”傅衍脸色一凝,巫灵受伤看起来不过只是一时半刻之间的事情,可巫灵前脚刚刚进了泠阁,后脚禁卫就到了,分明就是小皇帝一早就算计好的,现在说的刺杀巫咸大人,大约不过就是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扣下什么人,或者波及什么人罢了。至于是谁,小皇帝一直以来针对的不过就是江沅,难不成今天是想对那东海沃洲水泽的千岁出手不成?
      白虎戒备地把温凉护在身后,温凉轻轻拍了拍他警惕地握住腰间佩剑剑柄的手,示意他放松一点。
      那禁卫统领站在台阶上,扫视一周,然后目光便停在温凉身上不动了,几步向前,温凉面前的禁卫便自动退开几步,禁卫统领拱了拱手:“南国禁卫队赤霄军军长,燕五,见过夜城主。”
      “燕军长有礼。”
      燕五站直身子,右手搭在佩剑剑柄上,扫了一眼白虎,才慢慢开口:“昨日夜里,不知夜城主的两个护卫是否去了燕京城东的药庄抓药,抓的是川芎等几味急药。”
      温凉笑了笑:“燕队长连抓了什么药都已经确认过了,还需要确认我的护卫有没有去吗?”
      燕五轻哼了一声:“不过确认一声。那夜城主可知昨日夜里,巫咸府,占星阁,闹了刺客。巫咸大人受了伤,今日状态才如此不大好。为了不让巫咸大人忧心,今上才下令让我们这个时候来拿人。”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护卫刺杀贵国巫咸大人,所以受了伤,所以才跑去抓了补足气血治疗外伤用的药?”温凉倒是不慌不忙,甚至从白虎身后走上前了一步,把白虎挡在身后。
      眼下的情形看来,其实再清楚不过了。那样冤枉,无事生非的把戏,头一次来倒有些稀奇,用得多了,就有些无聊了。
      燕五点头:“是。所以烦请夜城主配合调查,交出您的两个护卫。”
      “可是动机呢?我千里迢迢跑到南国来,就为了害你们的巫咸大人?”
      “夜城主说笑了。燕某不敢怀疑夜城主,但说不准是两个护卫觉得,昨日夜宴您被我们巫咸大人针对了,想给您出口气。”燕五拱了拱手,倒是极其有礼貌的样子。
      穆于归和穆于鄞被拦在很远的地方,不清楚温凉这边的状况,苏薄颐又不知道被禁卫拦到哪儿去了。温凉远远与傅衍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大约已经明白了。
      怕不是那个小皇帝想找个由头,看看她和巫灵之间的关系。昨日明明是两个人的初次见面,若非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不可能有这样差点闹起来的苗头。
      说不定这番试探,还能再揪出什么人来。如果小皇帝的运气够好,这场罪状坐实,且不说坐实,单是能够把温凉拿下,短时间内消息怕极难传到夜城,寻兮也无法给任何反应,不得已,江沅便会出面救人。如此一来,小皇帝说不定就能够发现了她其实和江沅的关系匪浅,此事再牵扯到巫灵,这一条线立马便能够拎清。
      温凉想,以那小皇帝的性子,若是生生把巫咸大人,他这只惯用的左手斩断,便能够从此断了江沅一条大路,想来小皇帝也会手起刀落得毫不犹豫。
      可小皇帝大约没有想到,温凉早就为了日后什么难看的局面,尽早做了打算,和傅衍做了交易。且所幸目前看来,傅衍并不知道她和江沅的关系。温凉下意识觉得庆幸,那么接下来,她便只要祈祷江沅此刻不要头脑一热站出来帮她说话,立保她才好。
      燕五大约也从小皇帝那儿接收到了这么做的真实意图,觉得戏要做得够像,药才算下足,抬手拔剑,便要禁卫扣下温凉几个:“夜城主,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希望夜城主还是好好配合我们调查。”
      温凉只是坦坦站在那里,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谢庄当初敢直接往温凉身上丢东西,便证明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倒是冷笑着说:“确实是得罪了。话没说两句,倒是有兵刃交接的预兆。说好听点,是不得已而为之,说难听点,和逼人就范有什么区别。”
      “你!”燕五倒没有料想,温凉身边这个一直没说话,看起来也只是个斯斯文文的,大约是谋士之类的人说起话来这般不客气,手中长剑错过温凉,指向谢庄。
      “等等。”一声,不,应该是异口同声的两个人。
      温凉刚喊了一声等等,便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隔不远处厉声同样说出这两个字。蓦然回首,踏马的那人,穿过禁卫拦起的长路而来,此时这条主街上的人大多已经被驱散,去了人声嘈杂,这一刻,马蹄好像落在温凉心头一般。
      那个人面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墨色衣裾微微随风扬起,他单手拉着缰绳,没有佩剑,也没有什么华丽的冠饰,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偏偏温凉就觉得,要什么锦衣华袍,要什么春山如笑,这样才是那个人原来的样子。
      明明是将将要剑拔弩张的时候,可好像他来了,温凉就能够安心了。
      只是温凉还是忍不住腹诽:江沅这条鱼未免也太好钓一点了吧。随随便便就出来了。江沅的出现,让夜温凉莫名觉得,昨夜的情况再糟糕,会不会也只是误会一场?
      温凉回过身,好像丝毫不在意江沅到来的模样,貌似看着燕五,却分明是错过燕五的肩膀,微微仰头,看向傅衍:“昨日夜宴后,我可是和傅相一起在寻九巷坐到大半夜才回去,我的护卫们自然也都在,傅相可以为我作证。他们几个受伤,不过是因为我喝多了,他们想劝酒,我不高兴,摔了酒坛,被砸的。”温凉说完,故作苦恼地看了看白虎:“这主子想发脾气,打了打护卫出气,不行吗?”
      燕五一怔,本来顺着江沅那声等等已经看过去的眼神收回到温凉身上,眼前的夜城主一副富家小姐娇贵的模样,把一切说得合情合理。
      温凉又抬眼看了看傅衍:“您说是或不是啊,傅相?”燕五也下意识回头看傅衍。
      傅衍自然知道巫灵的伤怎么也不可能和温凉扯上关系,他料想到了小皇帝的意图,可偏偏头一个晚上已经和温凉达成交易。此刻江沅已经出现,虽没有做什么,但若是此刻他不保温凉,江沅一定也会出手,既然如此,便已证明说不定江沅和这个夜城城主有什么特别的交情,眼下不如卖一个顺水人情,还能从温凉手上拿到几个埋伏在南国的眼线点,日后也好加以利用。
      温凉漫不经心等着傅衍,一点也不怕傅衍这时候出什么问题似的。傅衍远远看着小皇帝那个黑心的皇叔脸色越来越黑,更想给他找点不痛快,便点头:“不错。确实如此,我昨夜和夜城主把酒言欢,深夜未休,她的护卫也一直都在,片刻不曾离开。夜城主所言属实。”
      “不错”两个字坐实了温凉刚刚所说的一切。可偏偏叫人不得不在意的是一直独来独往孤僻到不行的傅相后半句,把酒言欢、深夜未休。燕五彻底混乱了。
      温凉虽觉得那句把酒言欢什么的有些多余,但也没有多想什么,她也不介意描得黑一点,小皇帝不至于连自己舅舅也要动吧。眼下巫咸受伤,又要闭关三日,算是小皇帝伤了右手,不可能傻到再自断左手。
      温凉知道危机差不多已经过去,觉得既然这样,那便再多演一会儿戏。她深深叹了口气:“唉,先是昨晚夜宴被你们巫咸大人欺负,现在到了这里,又被你们今上冤枉。剑刃相对……”温凉撇了撇燕五还横在眼前的那柄长剑,伸手按下。
      加之厉声:“南国真是这般想欺辱我夜城吗!”白虎适时抽出一直按着的剑,指向燕五,眼神狠栗。燕五咽了咽口水,不得不说,此番确实是南国不占理,可他也是听人命令,为主做事,现如今这个难以下台的局面,他一个武夫,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
      傅衍觉得自己说了那句把酒言欢之后,脖子后面一直觉得凉飕飕的,想着既然江沅都来了,他接下来哪怕不做什么大约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况且,说不定还能满足一下他的小侄子设计布置得这么辛苦背后的目的。与其待在这儿,不如去想办法看看巫灵那边他能不能做什么,想着便朝温凉拱了拱手,也没打算和燕五打个招呼,便扭头往泠阁去了。
      江沅翻身下马,一边走向温凉几个,一边问:“出什么事儿了。”
      燕五看向江沅,简直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立马收回了剑,单膝跪地给傅衍行了礼:“黎亲王!您来了!”江沅看也没看燕五,直勾勾地盯着温凉,虽然已经扯出他平常的那副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温凉现在看着江沅笑眯眯的样子,实在觉得瘆人。
      “误会!是误会!巫咸大人受伤,我们本以为和夜城主的护卫有关,现下已有傅相作证了……”燕五忙不送迭地解释。
      “既然是误会。”江沅听到傅相两个字就觉得心理堵得慌,打断,“便下去领罚。”
      “领罚!?”
      江沅看了眼燕五:“不然呢?既然误会了夜城主,总不能叫人家到了南国就平白受了委屈,说出去,岂不是,南国欺人。”
      燕五此刻哪里能说自己是接了今上的旨意,此行本就是别有意图,只不过现如今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无从收尾,再看看白虎的剑以及温凉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燕五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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