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日·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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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寸土寸金，但算来都是一样的黄土地，钢筋水泥浇灌下去，直插云天的高楼大厦便拔节地窜了起来。然而到底是首都的土壤要肥沃些，写字楼拽着公寓楼再拉拉扯扯大小商圈，到底长得比别处还要高几分。再用镀膜玻璃妥帖地穿上一层细鳞裙，五光十色，也算抬头挺胸摇身一变摩登女郎。
一圈圈颇具未来时尚的钢铁玻璃密林掩映下，城西二环的新平大饭店不由得被比出几分朴素，倒也使得每个过路人都要为它大胆的红砖赭色惊讶几秒。
不过它是新平大饭店，是这个招牌摆出来的时候，便有了大剌剌抽杆旱烟坐路边的理由——再扯一扯自己整洁的粗布袍子：“这是历史！知道以前那个谁吗，都是来我家扮宴的。”
许碧桃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这份底气给震撼到了。她虽然好歹在首都读了三年研，但一次都没来过这地段。不确定地围着街区骑了两圈，终于没看到第二个“新平大饭店”的招牌，许碧桃这才试探着把共享单车停得远远的，背着资料一路走了过去。
若是新平大饭店门口出现一辆共享单车，也算是掉价了吧？她瞎想着，不，也不定别人以为里面住了个高老头。
时值寒冬，许碧桃全幅武装，从针织帽、毛耳套、长围巾裹到及踝羽绒服……连脚上也是绒毛靴，里三层外三层臃肿了一圈。
当她学着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艰难地挤出旋转门时候，许碧桃才知道什么叫打扰了。
——新京大饭店里暖洋洋的，一楼大厅与咖啡台或优雅穿行或斜坐洽谈的人们都只穿着春季单衣，把严冬所有的刀片都挡在了玻璃门外。
但入门这十足暖气轰的一阵让许碧桃刚受过寒风刮痧的脸一下子敏感得不行，脚下厚实的地毯更使她踩棉花似的一步都迈不开。
为了在冬日里守候新年的到来，新平大饭店里的红色像不要钱似的四处“铺张浪费”，但即使深红的地毯，漆红的装饰墙，垂坠的大红流苏，也掩盖不住不经意间被中央水晶吊灯反射的金色掐丝与梅花暗纹。
绕过茶褐色博古架，许碧桃刚要走向浅金色的前台，一个欢快的声音便从她背后响起：“宝贝儿！这边来！”
还未等许碧桃转过身，一个方形黑影忽然挡在了她眼前，待她重回过神，工作人员的挂牌已经挂在了她脖子上。不愧是速度之王季舒，许碧桃想。
季舒今天卷了刘海，平日里草草扎做高马尾的栗色长发今天服服帖帖地趴在两肩。可许碧桃早知季舒风风火火的性子，只心里暗自腹诽：这算是什么温柔贤淑的骗人模样。
季舒一手拎上自己的文件袋，一手挽起许碧桃的胳膊，带着许碧桃穿过一路金碧辉煌往下走去：“今天主要是看会场和与会务公司确认具体的场地布置的细节，你是现在调过来的，今天跟着我熟悉场地就好。”
新平年会本是几方大佬牵头的财经论坛，开始只是小范围内邀请参加，后来越办越大，到现在变成了几家主要公司联办的大规模商界人士论坛。许碧桃在学校时就早有听说过了，今天看来果然有几分盛宴的意思。
季舒和许碧桃的公司本不在首都，但也算主要承办方之一，因此公司按例派了固定会务班底和学习人员出差首都。当然了，季舒是那个固定班底之一，许碧桃是那个学习人员之一。
一进会场，季舒温柔贤淑的骗人打扮便被自己女强人的作风打败了，她蹬着小高等在会场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敲着长廊里放展板的箱子四下问人“这是谁负责，什么时候装，有对接好吗”，一会儿又拐进VIP室商议采访镜头下画框和沙发位置，许碧桃跟在她后面，不时左顾右盼。
“小季过来开个会！”走廊上不远处一扇侧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招呼道。
季舒抽出几张纸，便把文件夹交给许碧桃：“我去开个会，宝贝儿你先去对面休息室等我一会儿。”说着一指长廊上另一侧一道门，便飞速地朝那中年男子所在房间跑去了。
得亏新平大酒店无论哪一层都铺着厚地毯，不然依季舒这个脚程得把整层楼都蹬出高跟鞋印。
***
新平大饭店场地租赁费高得吓人，即使几家公司财大气粗，预算也敢只拨出年会开始前一天半的布置彩排时间。虽然季舒开完会和其他几个“老人”回来时大致分配了一下任务，但真正回到现场面对又多又碎且杂的工作，大多依旧分内搞定、分外咱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到今天许碧桃回想起来当年那场年会，真正忙到脚不沾地、恨不得孙大圣在世一根猴毛千百个儿孙用的，还是正式开幕前一天：前前后后的验收、调试，各种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和备用方案……
许碧桃被季舒拉到手下一起分管会务，早先几天日日和会务公司互相打爆电话以致敬意，这几日到了现场挂上耳麦，更觉得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呼唤自己确认进度的声音。
“只要思想不滑坡，困难总比办法多”，许碧桃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那地中海历史老头儿一句经典的口误，权当苦中作乐。
搭建演讲台剩下的木板、金属框架、LED帕灯一箱一箱从许碧桃脚边运出去，重铺地毯、摆放桌椅的工人叫着“劳驾，美女让一让。”
许碧桃靠在墙角，甩了甩脚，掏出手机一下划到和对面会务公司对接人擦出友谊小船的对话框。
她正寻思着刚才遇到的技术问题，熊新宇便揣着两瓶水走了过来。
熊新宇和许碧桃一样也是随来的学习人员——第一次参加年会筹办的人员。和季舒的雷厉风行不同，熊新宇永远一脸人畜无害，是公司里上到六十岁妈妈下到六岁妹妹都要喊“我可以”的小甜饼。
熊新宇把自个儿的水撕了个标记，夹在胳膊下，两只手一使劲给许碧桃开了瓶新水，他微微用力的时候下意识会将嘴往左弯，在脸上挤出半个浅浅的酒窝。
“许姐别一直忙活啦，休息会儿，来喝点水。”熊新宇把水递给许碧桃，和她一并倚在墙角。见许碧桃一边喝水一边蹲了下去，自己也好奇地跟着蹲了下去。
谁能拒绝这样的大可爱呢，许碧桃和熊新宇差不了几岁，也乐得一处玩闹。她一边给“友谊的小船”发送着现场问题的信息，一边单手拧上了瓶盖。
“看着现在会场这个狂风过境的样子，真难想象明天是怎么样的盛况啊。”熊新宇道。
许碧桃学着他把水夹在胳膊下：“是呀，长征漫漫，这灯光顺序、这演讲嘉宾PPT、还有这、这、这……”她熟悉会场，四处给熊新宇指点着，“都还没有让嘉宾助理确认过呢。”
“看开点，这又不是你负责的区域，”话虽这么说，熊新宇还是顺着许碧桃的手指依次看了过去，看到大屏幕上显示的标题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来刚才陪志愿者小朋友分拣杂志物料，看到了主持人介绍。”
许碧桃疑惑地望向他，任谁看这种介绍手册不是先翻与会嘉宾的？怎么还专门说起主持人？
熊新宇张了几下嘴，声音还没发出来，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勾上去了，这一勾把两边酒窝都勾了起来。
许碧桃看着他这幅粉丝即将见正主的娇羞激动模样，不由得越发好奇明天的主持人是何方神圣。
“就是，就是，”熊新宇一手都捂不住自己勾起的嘴角，“段彦兮啊！”
“谁？”许碧桃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但这种破圈感总让她疑心是重名，“段什么兮，什么彦兮，彼其什么？新大那个？”
熊新宇猛的点头打破她的侥幸。
“你也是新平大学？”许碧桃不相信世界那么小。
不料熊新宇再次打破她最后一点侥幸。
“不对不对，段彦兮是多少年前的人物，我上大学那会儿都没和他打过比赛呢！”
“我进校那年他还在新大读博呢，段学长走到哪里都是风云人物，而我，今晚就要见到本尊了！”熊新宇一双大眼睛亮闪闪地对着许碧桃，“看学长，约不约？”
“不约，晚上主会场验收彩排忙着呢，你去看你的志愿者小朋友们去吧。”
见熊新宇撒娇似的撇起嘴，许碧桃安慰道：“等这年会忙完了，还有口气的话我俩去通宵麻辣烫！”
“约！”熊新宇果然是秒赞党，过一会儿又记恨许碧桃拒绝他似的，悄咪咪凑过来补充问道，“你请还是AA呀？”
许碧桃佯怒拍了一下他肩膀：“你小子，还吃得空我钱包？”
熊新宇笑着跳起来跑远了。
嬉闹一阵，许碧桃多线处理事务快要宕机的脑子终于清空了缓存，又哒哒哒地开动起来。她站起身缩在墙角缓了一阵腿麻，看着主会场的地毯换得差不多了、搬椅子的工人也推着小车一趟趟有条不紊进进出出了，便按照任务的时间表处理下一件去了。
至于熊新宇所说晚上去看学长，她果不其然在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没想过为什么流程彩排主持人来了却没有出现这种事。
***
即使有首都这边的年会总负责人在现场把控和交涉，大家伙也累得够呛。以至于当天夜里许碧桃梦里喊的还是“水果要换先和我们商量，不要以次充好。”
年会场地总共几个会议厅加一根长廊，进进出出跑上一天，再如许碧桃梦里夜游会场，无怪乎第二天起床时，整个下半身都不听她的了。
季舒忙得比她更晚，回到宾馆后还出门又开了个小会。
北方冬日的清晨和黑夜根本没什么区别，开着暖气的被窝是罪恶最大的温床。可惜今天是正式年会的第一日，成败在此一举，由不得被窝作祟。
两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披散着头发从被褥里僵硬地挣扎出身，又胡乱蹬着脚在地上摸索纸拖鞋——活脱脱两只丧尸。
待一阵肌肉记忆似的刷牙洗脸、抹粉上妆，许碧桃终于在画到眼线时清醒了过来。
“舒啊，太快了。”
季舒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闻言瞥了她一眼：“是呀。”
“忙忙碌碌好长一阵儿为这盛筵开幕，待真到了这一天，又希望它能迟一点。”
“想得美，回去还有年终工作报告要补呢。”
许碧桃嘻嘻一笑，摇晃着季舒的胳膊出了门。
工作人员到岗之前许碧桃推开休息室的门，才发现早已没有自己落脚的地方。
熊新宇换了件淡粉色的西装，皮带扎得略高，更衬他薄肩窄臀。这会儿他正背朝着门，一个个清点已经到场的年会志愿者。许碧桃四望一周，果然“小朋友”都是大学生。
不过熊新宇倒也没算说太错，学校里孩子那种涉世未深的紧张和激动让许碧桃忽然怀念起大学生涯。
她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换上商务高跟鞋，挂好耳麦和工作牌，拍了拍熊小帅哥的背权当早安，便去到主会场。
熊新宇似乎转过头来想和她说什么，但时机不合适，张了几次嘴没有说。
许碧桃和季舒等人在最后一次检查桌卡、杯具、纸笔，舞台上的LED变换着色彩再次确认调试，长臂的摄像机起起落落。
“转眼就第十七届年会了，真快啊。”同行的公司固定班底汤诗玥感叹道。
会场内摄影师调整着角度拍摄空镜，在外等候的各界与会人员在门外焦躁不安地踱步，不时询问门口的保安何时可以进入会场。
“岁月催人老唷！”另一名同事方婕感叹道。
大门打开了，会场里一下熙熙攘攘起来，连过高的暖气都有了合适的理由。
“催某些人老。”资历最老的高鸿武挺着他的大肚子。
耳麦里传来指令声，但许碧桃听不真切，好像有叫到她的名字，一切嗡嗡着隔层膜似的。
“所以季舒什么时候找男朋友？”
听耳麦里传来一个数字，应该是有人上报了现场大致总人数，总负责人回答“收到”之后，暖场灯光和音乐便一齐闪亮登场。
“碧桃不也单吗，怎么忽然集火我了？”季舒就和他们走上不同的巡逻道路，闻言忿忿不平顶回来。
许碧桃要去主席台右侧VIP区候着了，间还未找到座位的来宾正缓缓行进，干脆走会场外侧门绕过去，走之前仍隐隐听见放松下来的会务组老同事们还在斗嘴：
“碧桃几岁你几岁？”
“我几岁？岁月不催美女老！”
……
许碧桃到主席台的时候正遇见熊新宇送志愿者过来，离正式开幕还有段时间，暖场的黄色光晕映了满墙。
见到熊新宇，许碧桃才想起昨天他雄心勃勃要看风云学长的兴奋劲，便问他是否得偿所愿。
问到这，熊新宇顿时一幅既失落又兴奋的神情，嘴角都不知该怎么撇：“昨晚学长没来，是他助理来交涉的。”
“哦，”许碧桃闻言，“可惜了你白跑一趟。”
“不不不是，”熊新宇兴奋地张大嘴，“我天，段学长的助理声音也超好听。”
许碧桃差异地望向他：“我以为我俩只是颜控战线盟友，怎么你叛逃声控阵营去了？”
“可是声音好听的人怎么会不好看呢。”
耳麦里传来总负责人的确认声：“还有十五分钟，九点整准时开始，请所有工作人员就位，收到回复。”
熊新宇遗憾地按按许碧桃的肩膀，意思是下次碰面再聊。可手还没有放开，人忽然一下钻许碧桃背面缩着了。
“左边，快，往左看，学长进来了，后面那个就是他助理。”
许碧桃一时分不清前后左右，头胡摆一周，最后是急不可耐的熊新宇把她掰向正确的方向。
段彦兮本科新传，硕士金融，博士读法，如今在国家电视台法治频道和财经频道都经常见着他。人又周正挺拔，甫一到场，许多商界人士也上前去握手攀谈，长枪大炮也闻风而至。见他的助理也伸手阻隔，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柳白也连忙帮着劝阻。
许碧桃微眯着眼隔着大半个会场望过去：“段彦兮学长比电视上看着还好看，这真的是三四十的老男人吗。”
话音未落就被熊新宇扶着她头的手晃了一下：“去掉‘老’字！”
“是是是，”许碧桃顺势看向段彦兮身后挡住无关人员的助理，“不错助理也确实好看……”
许碧桃僵住了，她没想过多年以后会在这样的场合重逢尹迢汉。
“故事的起伏要是怎样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许碧桃的初中语文老师又开始在她大脑皮层那些沟沟槽槽里走来走去。
确实如此。
“怎么了？”熊新宇不明所以地问道。
耳麦里又传来总负责人的声音：“还有十分钟，没有到位的尽快到位，小熊小熊、小桃小桃、六八六八，收到回复。”
“柳白收到，主持人已对接到位。”
段彦兮已经坐下了，正在最后核流程手卡，尹迢汉拉开椅子，听到一边柳白的回复顺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
暖场音乐已经关掉了，现场正组织来宾尽快就坐，保持安静，为着即将到来的年会开幕做最后的准备。
氛围灯也换为了主题色的蓝紫光和白光，会场中的人物失了固有色混为海底一整片潜伏的海浪，只等待着地壳将他们猛然一推。
许碧桃和尹迢汉，隔着天下熙熙的银河在岁月里四目相对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