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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槟榔花又开 ...

  •   叶城经过实验室时晓恬正在往试管里加溶剂。实验室顶棚嵌着四个硕大的白炽灯,明亮的光线在晓恬的肌肤上折射出瓷器般的冷凝和细腻。叶城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晓恬。实验室里其他几位实习生看见他,小心而又有些讨好地打着招呼,而晓恬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那瓶溶剂,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叶城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顿了一下,站在门口说,“江晓恬,待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门边的两个女实习生互相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晓恬回头,与叶城的眼睛相遇。叶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晓恬来到叶城办公室门口时,叶城正在看晓恬的履历,确切地说,他在看晓恬的家庭住址,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晓恬站在门口,“叶经理,您找我?”

      叶城点点头,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晓恬径直地走进来,坐下,安静地等着叶城发话。

      叶城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从进来到坐下,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如同刚才实验室中的她一样,永远只专注于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知为什么,叶城总觉得那专注的神情后掩藏着一股漠不关心和冷淡。他不知道当一个人对周围的世界不再感兴趣时,是出于冷漠,还是出于自保。

      叶城开门见山地说,“记得你在面试的时候曾说过希望能在毕业后成为公司的一员,充分发挥你的个人才能。怎么样?现在还想吗?”

      晓恬愣,“你是说。。。”

      “是的,公司对你很满意,很希望你在毕业后能回来继续做。”

      “噢。。。” 晓恬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如果倒退几个月,不,只要倒退一个月,晓恬会很高兴接受这份工作的。毕竟,能留在北京和浩然呆在一起,又是自己满意的大公司,何乐而不为?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叶城看出晓恬的犹豫,有些惊讶。他想当然地认为晓恬得到这个消息应该是高兴的。

      “怎么?有了更好的去处吗?” 他笑着问。

      “不,不是,只是最近生活有些变动,所以需要时间来仔细考虑一下。。。” 晓恬垂下眼帘,心止不住地一下下地痛了起来。

      “没关系,这是大事情,当然需要仔细想一想。考虑好了告诉我。”

      有些走神的晓恬抬头看叶城。是错觉吗?从公事公办的话语中,她感觉到一丝牵挂和关心。她礼貌地冲叶城笑了笑,“谢谢你,叶经理。我会认真考虑的。”

      正事说完,叶城有些犹豫,正踌躇着要不要说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却听见晓恬说,“叶经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晓恬走到门口,叶城突然鼓足勇气说,“西河区这些年规划得很漂亮。。。”

      晓恬停下脚步,回头看叶城,脸上带着些许惊愕和不解。叶城也意识到这话的突兀,摇了摇头,好像一个正在自言自语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人注视,有些尴尬,也有些害羞。 “没什么,回去忙吧。”

      晓恬点点头,转身离去。

      看着晓恬消失在门外,叶城苦笑了一下,坐回位子,对着晓恬的履历轻声自语,“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西河区呢?”

      顺阳市西河区桃源街302号,这个地址,在叶城十岁之前,一直都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生日时收到的大大小小的包裹;代表着银行汇款;代表着一封封会让奶奶絮叨不已的来信。这一切加在一起,便是叶城儿时对父母的记忆总和。

      叶城的童年,是在三亚的海边长大。那里有蓝色的海,金色的沙,像海水一样湛蓝的天空,和爬不完的椰子树。

      那时的叶城,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中需要爸妈这样的角色。对他来说,有阿公阿嬷爱他疼他就足够了。只是,阿公阿嬷不这么想;爸爸妈妈也不这么想。

      每年春节,爸妈都会回来看叶城,带着各种乡下孩子不曾见到的糖果玩具,和尺寸永远不合适的新衣服。而叶城,总是躲在奶奶身后,从奶奶的臂弯里偷偷打量着这两个被称为爸妈的陌生人,任凭大人连哄带吓,也不肯走到妈妈伸开的臂膀里,然后在妈妈失望的目光中跑出门去。

      晚上,奶奶会搂着叶城,告诉他阿妈很想他,很爱他,劝他过去跟阿爸阿妈睡,而叶城,小牛犊一样将头拱在奶奶怀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执拗地摇头。

      在以为叶城已经睡下的时候,奶奶会摸着他的头,向爷爷抱怨,“天下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跑到大北边娶那样一个人,忙得连侬仔都顾不过来。将来侬仔跟他们走了,我想他都没处去看。。。” 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

      于是,在叶城小小的脑子里,便形成了这样一个概念:如果跟阿爸阿妈走了,就再也见不到阿公阿嬷了。小叶城在心底坚定地想,一定不要跟那两个人走,他要永远呆在阿公阿嬷身边。

      十岁那年,爸妈终究是如愿以偿地将叶城带走了,带到了那个叶城只在信封上见过的家――顺阳市西河区桃源街302号。

      西河区是老城区,也曾是顺阳历史上有名的风水宝地,达官贵人的聚集处。在这里鲜见高楼,尤其是桃源街,曲径幽深,槐香满地,一户户小小的北方宅院,青砖绿瓦,黑漆大门上铜锈斑驳的铜环和门前残旧的拴马桩,都在静静地诉说着这里昨日的辉煌和今日的落寞。

      在这一栋栋古旧的平房中,叶城家住的老式居民楼虽然只有三层,却显得鹤立鸡群。

      到了新家,妈妈告诉叶城,以后要学说普通话,不要叫阿爸阿妈,要说爸爸妈妈;拖鞋是只能在家里穿的,不可以穿着出门;城里细菌多,回家一定要先洗手;不要随便一个人上街,外边车多坏人多。。。

      最后,妈妈蹲下身,把一串钥匙挂在叶城的脖子上,叮嘱他千万不要弄丢,出去要记得锁门。。。

      “记住了吗?” 妈妈不放心地问。

      叶城茫然地看着妈妈,半天,小声问,“阿嬷什么时候来接我?”

      在等待阿公阿嬷的日子里,每天早晨,叶城像其他同龄人一样,脖子上挂着钥匙,背着书包,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过两条马路去上学。傍晚,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家,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写着写不完的作业。

      很多事情叶城都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张嘴说话,同学们便笑他是南蛮;他不明白这些海边生长的人们,为什么却住得离海那么远;他不明白北方的海水为什么那么冷,就像这里的气候,这里的人,冷得无法靠近。。。

      叶城把所有的问题都写到给爷爷奶奶的信里。每封信的结尾,他都会问,“阿公阿嬷什么时候来接我?”

      信寄出后,叶城又很担心,他不在家,不识字的阿公阿嬷找谁来给他们读信呢?

      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叶城惊喜地发现,这里的雨水和家乡的雨水一样清凉舒缓。他一路快乐地跑着,仰头看雨水冲刷树叶,低头看路边的泥土被水流冲出一条条浅浅的小沟,仿佛回到了乡下,跟邻家的阿良一起在雨中奔跑戏嬉。

      当晚,叶城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妈妈冰凉的手在抚摸他的额头,他努力把头转开,却躲不开耳边一声声的叹息。

      不知不觉地,叶城枕着雨声沉沉地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小小的阁楼,阿嬷一边给他扇扇子,一边指挥阿公用铁桶脸盆接房顶漏下来的雨水,同时抱怨阿公不早点把屋顶修好;梦里,槟榔花又开了,开得满园的香气,钻到鼻子里,甜甜的,痒痒的;梦里,阿嬷用槟榔花泡了茶,哄着他,“侬仔乖,喝了药喉咙就不痛了。”。。。

      那一场大病,导致叶城得了肺炎。在家休养的日子里,爸妈买了很多游戏,陪叶城玩。可是更多的时候,他会对着窗外发呆,看天上的白云,看鸟儿飞过,看窗外绿瓦屋顶层层叠叠连成一片,延绵不绝地通向远方,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从窗口跳出去,踩着屋顶一路向南。。。

      叶城家住二楼,他的窗户正对着的院子角落里有一棵一人粗的槐树,枝丫正好伸到卧室的窗前,一串串白色的槐花风铃般随风摇曳,花香四溢。他有些失落地想,梦里闻到的槟榔花香应该就是这槐花了。

      那户人家很爱养花。春夏时节院子里总是开满了各色的花。什么时候望向窗外,总是看到那家的爷爷在院子里伺弄花草,身后还时常跟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拎着小铲子,在爷爷屁股后面转来转去,一会儿给爷爷拿凳子,一会儿帮忙扇扇子,时不时还煞有其事地帮着拔野草。

      夏天的时候,小女孩总穿一件白底粉花的小布衫,看上去像是自家手工做的。叶城想起阿嬷用阿公的旧汗衫给他改做的一件件小褂,夏天穿着很凉爽,肚子还不会着凉。

      傍晚时分,这家人会在槐树下围着小桌吃饭。一阵阵的低声细语和碗筷声随着饭香飘到叶城的窗前。他趴在窗口,很努力地辨析着他们夹着当地方言的普通话,听着大人讨论菜咸了菜价又涨了;听着小女孩叽叽喳喳地在一旁无头绪地插嘴;听着那家的奶奶劝小女孩多吃肉。有时候,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一家人便会笑成一团。小女孩仰着小脸,咯咯地笑着,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月牙一般明亮纯净。

      叶城远远地看着,想起阿公家也有一个这样的小饭桌;阿嬷也总是唠唠叨叨地让他多吃这个多吃那个。。。原来,北方的小孩子也有跟阿公阿嬷生活在一起的。

      十岁的叶城,终于找到了他对这座城市的认同感。一个个寂寞的午后,他就这样趴在窗口,羡慕着女孩独享爷爷奶奶的爱,想念着自己远在三亚的阿公阿嬷。有时,妈妈进来叫他吃饭,女孩听到声音便会扭头向这边望过来,黑黑的眸子与叶城的目光相遇,叶城便心虚地低下头,匆忙离开窗边,仿佛捉贼被人捉到。

      孩子的适应力是很强的。不知不觉中,叶城开始融入这座城市:放学后,像其他少年一样骑着自行车在大街小巷中穿梭闲逛;用地道的北方普通话在街头跟小贩讨价还价买盗版碟;在初夏的午后和伙伴逃课去海边游泳,尽管海水依然冰凉刺骨,他却已经习惯了。

      每当经过窗边的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向小院望去。那家的小女孩已经上学了,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写作业,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样子,可一旦听到声音,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四处张望。这时的女孩,已经习惯了叶城的注视,目光与叶城相遇时,会趁着大人不注意鼓起脸撅着嘴冲叶城做小猪脸。叶城一开始有些发愣,随即又不屑女孩的班门弄斧,便毫不客气地用手扯着嘴角,做一个更难看更吓人的鬼脸回敬回去。女孩果然被吓到,立刻低头老老实实继续做作业。

      那家爷爷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差,越来越少出来活动,任凭院子里的花草日渐荒废着。偶尔午后阳光充足的时候,老人会坐在院子的躺椅里晒太阳,看小女孩写作业,看笼子里的母鸟进进出出地忙着喂刚孵出的幼鸟。写完作业,女孩会搬一个小凳子坐到爷爷身边,趴在爷爷腿上歪着头看小鸟,常常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爷爷便招呼奶奶拿毯子,两个老人总会就着这样睡会不会着凉,要不要把孩子抱进屋而商量半天。

      初中之后,叶城开始每天早起晚归地为考入本市的重点高中而努力。晚上九点多回家时对面的小院已是夜深人静。于是,女孩一家的生活,便在一本本课外参考书中淡出了他的视线。

      最后一次见到女孩,是一个周末,叶城骑着自行车帮妈妈买粮。十四岁的他已经比妈妈高了。妈妈总是很自豪地对邻居和同事说,“他爸出差时,家里的体力活都是这孩子做呢。”

      跟妈妈经过那户人家时,看见大门敞开,门前停了一辆搬家用的卡车。几个中年女子正在进进出出地搬着行李。

      多年的邻居,虽然不熟,却也时常见面,妈妈礼貌性地上前打招呼,“这是要搬走吗?”

      那家的小女儿应着,“老爷子一走,我妈就病倒了,这不又住院了。我们合计这一老一小的没人照应也不行,就准备接到各家轮着照顾。” 说着,摇头叹气。

      站在一旁的叶城向院子里望去,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身上戴着重孝,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裹,坐在小饭桌旁,一动不动。

      那女人看了看手表,回头喊着,“恬恬,快点出来,该走了。” 女孩闻言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垂着头经过叶城,在大人的帮助下爬上卡车后箱,坐好。小小的身子埋在一堆行李中,显得格外孤单瘦小。

      妈妈心疼感慨,说幸好有姑姑们的照顾,这孩子算是碰到好人了。女孩的姑姑叹气,说还能怎么办,终归是自家的骨肉,怎能像她妈那样不管不要呢?说的时候嗓门很大,妈妈急忙摆手暗示不要让孩子听到,那女人却一脸的不在乎。

      叶城抬头望着小女孩,希望她能看见自己。女孩却始终低着头,缩在行李中。车子启动时,她突然抬起头,目光掠过叶城望向院子。一刹间,叶城被那满眼的茫然与悲伤震到,仿佛看见四年前的自己,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卡车已载着女孩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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