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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八·芳华 过生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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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您的十六岁生日,二八芳华少年正茂,爱您啊永远!”
打完游戏,电脑停留在主页面的背景屏上,这个时代每个政府登记在册的合法公民都拥有可以控制各种电子设备的个人终端充当生活管家,晏颜悦扫了一眼毫无诚意,徒有肉麻的人工智能发来的贺语,眼神停在结尾那个嘴角上扬60度、眼下浮现不明红晕的“可爱笑”的表情一秒,然后偏开头。
官方设施的默认模式总是本着符合大多青少年喜欢的原则,然而科技发展至如今,成年人的思维也还是默认18以下未成年渴望呵护与关爱,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特殊群体。
明天就给改了,改成暗黑血腥暴力狂模式,晏颜悦恶狠狠地想。至于今天?人工智能唧唧歪歪的一句话还真留在了少年眼底,一丝丝顺着血液脉络流淌下去,心室被浸得酸软。
他猛然发觉,自己已在世上走过16年春秋。
寂寞的少年无处倾诉,正好长到一个死要面子一切硬抗的年纪,他一个人住在偌大的房子里,只觉得每日房顶上飘的都是自己的哀伤,房间里塞的都是暗自生长的孤独。
世上有许多同他命运相似的孤儿,坚强一些的赤手空拳往前闯,身无负累,方便他遇神杀神,成了就一炮升天,二炮成人,不成大不了当一只孤游鬼;没天分也没胆识的就成了一只老鼠,这是太平盛世,老鼠也有老鼠的好处,不愁吃住,易满足。
晏颜悦家里不缺钱,再怎么着也是一只拥有庄园的富老鼠,但他偏偏不愿承上天赏他这一点薄情,自顾自的把十分的痛苦放大成百分。
说白了,眼高手低的少年就是觉得自己待不下去。
“女孩子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蜷在椅子上,半张脸隐入黑暗。
晏颜悦这孩子不算天赋异禀,家人的早早离开没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让他一夜长大,相反,在现代人本主义思想下,他被父母研究院的长辈们照料得很好,又没人真正管束他,算是有个别人求之不易的无忧无虑的自由生长期。
中二少年期无限延长。
现在晚上10点整,要是他没切开社交通讯网络,祝贺生日的邮件会排满他空白的邮箱。
但断开那簇无形的电波,这一切都不会在了不是吗?他16岁生日的夜晚,只有在法律强制下18以下未成年人不可擅自断开的个人终端跟他说了一句话。
晏颜悦低着头,他个子不矮,现下却把脚缩回来,整个人都窝在一张椅子上,外套脱下来,从脖子盖到脚。一个男生是不应该做出这种兔子一样的畏缩姿势的,但他习惯给自己做一个外表,他用理智做盔甲,无人的时候就相应地露出柔软的富有情感的内里。
有点矫情,怪不得那些女生说男生矫情起来非女力所能及。
但,反正别人都是不知道的。
渐渐地,他的呼吸微不可闻,房间时只有电脑主机运转的嗡嗡声。窗户忘了关,夜风不大,初秋的风乍一吹是暖的,尾巴才带上一丝凉意,但终端还是觉得继续通一个小时的风后把窗户关上,它管不了主人的睡姿,但可以调控一下环境。
窗外黑云翻滚,月色无痕,孤立在山间的房屋从二楼透出光,投入这大片山林就如细针如海,转眼消失踪迹。如今这样纯粹的黑已经很难看见,恍惚间好像时空错乱,这一片山林被世界隔绝,独自沉入千年以前。
那电脑屏幕的微光随之彻底遁入黑暗。
今年的春开得早,花的盛事,也来的太早太早。
千桑在遇见师父以前,生日这种事情,是听也没听过。她印象里唯一特别的日子,不过是被人抢了食物后幻想终有一天,自己躺倒在某块荒地再也爬不起来,如逃难时遇到的许许多多倒在路上的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千桑曾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垂死时挣扎的表情渐归平静,如果是在冬天,靠得近了,还会觉得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仿佛灵魂在离去时抓走周围的温度以充轮回的灯火。
千桑很早就明白了死亡是什么意思,生死一线之隔的时代,人们也大多失去对死亡的忌讳,谁知道明天醒来,有多少同伴丧生在茫然寻找希望的路上。
她就站在死者身旁,尘土被风卷上来,给未闭上的眼眸盖上一层阴翳,她蹲下,阖上一双太过凄凉的眼。这些联想与形容的词汇都是在后来跟了师父后学到,亲眼看着那样的眼睛时,她会想到沿途村庄里的树,栽在村头,可能是一棵槐,一棵榆树,或者一棵枣,环抱粗,可以想象它生前洒下的阴凉或者生长的果实,但是被她遇上,十有八九都已经枯死,细枝枯叶全断,只剩下粗壮的干与桠无知无觉地矗着,好像还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或者知道也别无选择,只能等着被风化成与土墙一样的颜色。
挣扎?挣扎做什么?既然别无选择,与其平添痛苦,不如死得安心。黄泉有水有桥,撑一只船可以看遍一路的花。
后来见得多了,她也开始只是路过,倒下的和爬起来的,都与她没什么大关系,随着人流,不停奔走就是唯一要做的事。
死前不必徒劳挣扎,并不意味着她不想活着。她要活下去,苦已经受了很多,再来一些又何妨。
生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念。
她也不怕心死,富贵闲散人才天天想着给生活找乐子,美其名曰为生活之奥义。事实上,她什么都不怕。
可师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他引她进谷的那一刻,千桑盯着他的侧脸,她曾借宿过多座神庙,那些佛像神尊柔和的脸部线条与他清晰分明的轮廓在脑海中奇迹般的重合。她恍惚间有一些理解为什么人们要省下吃的供奉神灵。万一呢,万一他愿意下凡,散步时牵走无家可归的人。万户香烛千家愿,原来应给她一人。
她忽然想到虚无的意义,她生存至今,会不会就是为了见到他。
后来,师父成了过客。没有期望也没有背负,她活得像一只蝴蝶,随意来去,偶尔被花或者绳子牵住,停留片刻。
直到生命的终点,千桑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活着,也许神灵只是给每个人钉一根叫“生”的钉子在脑壳,是先天的固执。
等她最终打算坦然闭眼时,心里又猛地挣扎闪现出生的妄想,她想挣扎了。等一等,等一等行吗,别让我那么快走,哪怕看一眼桃花瓣落也好。
临死前的心脏像旋转中心的台风眼,哀伤疯狂拥挤涡旋在周边,一如许多年前,扑倒在桃花林里砸落熏人的香气,心像空洞,悠悠有东西落下去。
她眼前黑暗了,一个人卧在深井里,看到洞口照进一束光,有片叶子飘旋而下,时而舞在光里,时而滑进黑暗。她安静而沉默,心底的焦虑喷发不出来。
她想跑过去扑住那片叶子,像一个少年,又或者只是伸出枯瘦干瘪的手臂,可她连这点力气都不见。她徒劳地睁开眼,看见一片绿色的叶子卷风而下,盖在鼻梁与眉心之间,整个世界都葱茏一片。
她连声再见也没说,闭上眼离开。
时间拖得太远,话题都从生日莫名滑到了离世。眼下,千桑只是个刚满16岁的小丫头,她师父以进谷日为期,给啥也不知的野孩子推算成12岁生日,每年给她做一碗桃花羹贺生辰,盛开在三月枝头的花朵,美得不成样子。
千桑照着习惯穿一身白衣穿行于花树间采摘,恍然有种天地都美成画的感觉。
可惜今年花期来得早,到了生辰花却凋零,枝头那几朵实在狠不下心摘了,只好从地上捡些。也没什么差别,反正也没有做桃花羹的人。
千桑并不是把气憋在心里要别人发现的人,她只是从不反驳师父为她做的决定。
离谷后她往西边,整整七天,边玩边走,在村里寻看着和善的借宿,师父给了她一些银钱,她最终找到一座人不多的小镇住下。
这些年,她已经知道自己从北齐来,她大概是当年家乡遭难,边境之地在北魏猛烈的攻势下人们流离失所,仓惶逃窜中大批难民却选择奔赴敌国,泱泱大国已见颓势。
往西是魏境,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物产并不丰裕,但好在人民安乐。
同师父住在谷里时,她偶尔也会和师父出谷逛逛市集,算不上什么隐世高人,现在一人在外,谋生还没着落,暂时只是个等着吃亏本的小蛀虫。
如今知道生辰算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然而她初入世经验不足,打算借师父教的找些乐子,晚上回去叫客房小二煮碗面就算过去了。
小街挺长,拐几个小弯,她就寻中间一个没人的拐弯口,铺开笔墨端坐在店里借来的小凳上,白色的纸张在三月风里翻开一角。
身后有一棵两人抱粗的树,不算高,虬枝劲干,黑黝黝的树身,摇晃着一树刚抽长的细嫩枝叶投下大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