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没药（下） 银莲花和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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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讲述了纳西瑟斯的故事：
十六岁的纳西瑟斯有许多仰慕者，但任凭爱慕他的姑娘有多美丽都不能打动他的心。
一天他去池塘饮水时，在水里看见一个美男子的影子，他对水中自己的倒影产生了向往，他赞不绝口，出口成河、用滔滔不绝的锦绣华章倾诉他深深的爱慕。
但实际他所赞美的正是他自己，他一面追求自己，同时又被自己追求。他燃起爱情，又被爱情焚烧。他爱一个人，也看得见他，却得不到，虽然他们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池水。
“我爱的是我自己。我追求的东西，我已经有了，但是愈来愈感匮乏。”结果他郁郁而终。
纳西瑟斯后来意识到了他爱上的是他自己，但这种认识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他无力自拔。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一年到头守在那潭边，凝视水影日渐憔悴。苦苦爱慕他的回声女神爱可在他附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等到他奄奄一息对自己的影子叫道：
“别了——别了。”
爱可才心碎地复诵这句话，算是跟他道别。
他面颊上的红润消褪了，他的青春活力枯竭了。他轻轻地倒在地上，头枕着岸边的嫩草，永远地闭上了他那双被世人赞赏，又被他自己深情注视的眼睛。
而纳西瑟斯的亡魂乘上渡神卡戎的破船，泅渡倒映过去的记忆之河时，还依着船身，最后一次捕捉水里的倒影，最后纵身跃下、永世沉沦。
“也许纳西瑟斯就在我们中间。自恋的自我需要的是重生，在一定的意义上，纳西瑟斯确实也获得了重生，但他只是成了卑微的水仙花，头总是垂向地面。也许，没有身体象征自恋主义者死得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成就、任何记忆，甚至没人哀悼他。世界继续运转，仿佛他没有存在过。这大概是当代为贪婪的人要思考的一个教训。
我们脑海中我们自己的声音还不够。不管我们对自己多么满意，我们需要的不只这些。我们需要他人真实的声音，我们不是自足的、对世界和他人的声音漠不关心。自恋的人给了他们自己想象的他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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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刻菲索斯娶了水泽神女利里俄珀为妻，生下一子名叫纳西瑟斯。纳西瑟斯出世以后，他的父母去求神示，想要知道这孩子将来的命运如何。
夫妻俩的姐姐、掌管大洋神预言王权的女神忒勒斯托说：
“不可使他认识自己。”
可是谁也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光阴茬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觉纳西瑟斯已经长到十六岁，成长为一个十分出色的少年。他的父母因为记住了那句神示，一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所以纳西瑟斯并不知道自己长得是什么模样。
他常常背着箭囊，手持弯弓，从早到晚在树林里打猎。树林中有许多神女在游玩，她们都很迷恋纳西瑟斯的美貌和风姿，都希望与他亲近。其中有一个神女，名叫爱可，一见了他立刻便爱上了他，紧紧地追随在他的左右。
爱可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姑娘。她喜欢高山和森林，终日里流连于山林之间。她有一个毛病，就是特别爱说话，不论谁在讲话，她都要插嘴说上几句。
有一次宙斯来到树林里同神女们游玩，被神后赫拉发现了，便到树林里来捉奸。爱可惟恐姐妹们被赫拉降罪，便故意地缠住赫拉唠叨个没完没了，这样，神女们便赢得了逃跑的时间，一个个从宙斯身边跑掉了。赫拉得知实情以后非常生气，惩罚了爱可：
“因为你的舌头欺骗了我，你将永远失去讲话的权利。我只给你留下一种本领，就是跟在别人之后，用别人的声音，不断地重复别人话尾的最后几个字。”
从此爱可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张口结舌，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这实在很难受，尤其是爱可也跟别的女孩子一样，爱上了纳西瑟斯。她可以追随他，却不能跟他讲话。
有一天，机会好像来了，纳西瑟斯打猎时迷了路，四处呼喊自己的同伴：“这边有没有人啊？”
尾随在纳西瑟斯身后，躲在灌木丛里的爱可喜滋滋地答应道：“有人啊，有人啊。”她还隐在树丛里，所以他没有看见她。
纳西瑟斯回头望望，仍不见人影，便大声说道：“你为什么躲避我？”
爱可又应道：“躲避我？”
纳西瑟斯倍感好奇，除了迫切希望找到同伴，还因为这是个几乎和自己一样的声音。他一定要见见这个同他说话的人，便说道：“我们见面吧。”
爱可心里乐不可支，她心口如一回应说：“我们见面吧！”一面急忙从林子里跑出来，一看见纳西瑟斯，便伸出双臂去拥抱他。
纳西瑟斯见是个女人，大吃一惊，一面连连后退，一面高呼：
“放开手！我如果接受你的爱，还不如早死得好！”
“不如早死得好！”爱可难堪得满脸胀红，飞快逃入林中。
从此以后，她整天藏在山洞和峡谷里，不再与人来往。忧伤煎熬她的心，使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可作为一个神女她是不会死的，她的声音永远留在山谷里，不断的回应着人们的呼唤，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爱可”的意思就是“回声”。
纳西瑟斯不仅对爱可这样冷淡，他对所有神女都很冷淡。他拒绝了所有向他求爱的神女。可他明明对同游的猎手们不是这样冷言冷语的。神女们羞愤交加。希腊的山林被神王送给山林女神阿尔忒弥斯为礼，山林间的神女依靠着阿尔忒弥斯，深知这位女神厌男至极，于是纷纷举手向她祈祷说：
“但愿纳西瑟斯有朝一日爱上一个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她的爱！”
贞洁少女的守护神、荒野女主人阿尔忒弥斯听见了这祷告。作为一位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她厌恶除弟弟阿波罗外的一切男性，连侍奉身边的金角鹿都全是牡鹿（母鹿）。当这些贞洁的宁芙向她哭诉，她便咬牙恨上了那个伤害了无数少女心的男子，继而心生毒计，给无辜的纳西瑟斯下了一道恶毒残忍的诅咒：
让他爱上他自己。
有一天，纳西瑟斯又到林中打猎，他发现了一片清澈的湖水。这湖水还没有一个牧羊人发现过，不曾有一只山羊饮用过，不曾有一只野兽游玩过，也从没有一只鸟雀飞掠过。湖面上没有一枝枯枝或败叶。湖的四周长满了绿茵茵的细草，高大的岩石遮蔽着太阳的光和热。
纳西瑟斯觉得有些累，又热又渴，便来到湖边，低下身去准备喝几口清凉的水。突然他看见了自己水中的影子。
这影子是那么美丽：慧眼明亮、双颊绯红、颈项似象牙般纤长秀美、鼻头俏生生的，红唇半张、神态懵懂，真如出水芙蓉一般。比他任何一位同伴都漂亮迷人，又不失体魄强健。
他想这一定是水中的仙子在向他窥视。这真是一位极其迷人的仙子啊，没有一处是不符合他审美的。他心中悦然，竟然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他想伸手去拥抱水中的情人，当他的手一触到水面，那影子便悄然不见了。他用嘴去吻一吻他的朱唇，当他的嘴一接触水面，水面便化作一片漪涟。过了好一会儿，那水中的仙子才又重新出现。
他这样在湖边流连，频频望着湖中的影子，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他站得远，影子也站得远；他站得近，影子也站得近。只要他一想要碰碰他，仙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得站在湖边，望着自己的影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他不吃也不喝，痛苦异常。
“现在我知道别人为我吃了多少苦头了，连我自己也热烈爱上我自己了。可是要如何才能接触水中迷人的影像呢？我离不开它，我唯有一死才能得到自由。”
……
“母神，我，我求您帮我救一个人……”
青藏高原红宫下，阿迦汀听见自己的义子阿多尼斯结结巴巴地恳求道。
阿多尼斯请求仁慈的大自然母亲来到人迹罕至的维科斯山谷、小苍兰湖的湖畔。
日前，阿多尼斯背着药篮，遍访名山大川，尝百草、学医理，践行母神委派给他的学习任务。行至维科斯山谷，阿多尼斯遇见了一位憔悴的少年。
湖边，在少年跪伏的草地上，长出一株株娇黄的水仙花，它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在扁扁的，细长的绿叶的映衬下，在白色的花瓣中央装点着金黄色的花蕊。它斜生在岸旁，在晶莹的湖水里清晰地映照出它美丽的影子。
而这少年多么可爱呀。他喃喃自语地诉说爱意，圆圆的眼睛饱含忧伤注视水面，一头卷发刚刚没过耳际，布料稀少的皱皱希顿、堪堪掩住腰际那不堪盈盈一握的风情，露出斑斑驳驳的光荫和吹弹可破的身体，微微泛红的脚趾踩坏芳香四溢的草地。
阿多尼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那双深情的眼睛注视着他该有多好，如果那滔滔不绝的情话是说给他的，该有多好？
热烈的爱情，在这未经人事的青年心里，炸开了烟花。曾令他深恶痛绝的爱情，带给他无比的愉悦。许多年后，当心灵老气的阿多尼斯执纳西瑟斯之手漫步花园，回忆起他们的初见，仍然念念不忘。初次邂逅，惊艳一生。于是他明白，爱情本身没有罪过，纯洁美好而动人，而他憎恨的仅是那个带给他厄运、以爱之名祸乱人间的女神。
“顾影自怜的男孩儿啊，我是阿多尼斯，请问我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为什么你一直趴在湖边呢？”
“我在向我心爱的男子求爱嘞！”
“可是你心爱的男子在哪里呢？这水面只有你的倒影啊。”
“这不就是吗？”少年纤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倒影，笑得一脸娇羞。
——这一幕投在阿多尼斯的眼里，一片带着恐惧色彩的疑影无限放大。
这时，伤心欲绝的神女苍兰从湖水的另一端涌现了。
神女苍兰正是小苍兰湖的湖中女神。她也曾偷偷恋慕英姿飒爽的纳西瑟斯，当被诅咒的纳西瑟斯日日在苍兰湖对着水面示爱，她还以为自己一片痴心得到了卡俄斯的成全。可当她冒出水面，阵阵涟漪打碎倒影，换来竟的是愤怒的唾骂和无情的驱赶。当她沉入水中，纳西瑟斯又开始示爱，她又被打动、再度浮出水面，招来驱赶。如此反复几次，苍兰心碎一地，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上人竟是身中恶毒的诅咒、自己爱上了自己。
她真心实意，不曾因得不到纳西瑟斯的爱情而自轻自贱，更不曾因爱生恨、希望纳西瑟斯受到惩罚，错过神女们的祈祷，惟愿自己心爱的纳西瑟斯得到幸福。哪怕带着闪闪发光的爱降临在他心头、唤醒他之幸福的人不是她自己。
而在原本的命运中，纳西瑟斯死后变成水仙花，万念俱灰的苍兰出湖寻找，离开栖身水泽太久的她力竭身亡、化身苍兰花。
苍兰将来龙去脉告诉阿多尼斯，禁不住涕泗横流：
“如果您有办法，求您救救可怜的纳西瑟斯吧！”
明白这一切后，阿多尼斯更加不忍看到悲剧就这样发生、少年就这样死去，心疼极了这可怜的少年。可他神力低微，使出了浑身解数都配不出药效够强的忘情水来解决这主神级别的恶毒诅咒，于是用留在布达拉宫红墙的没药树分/身请求阿迦汀施救。
阿迦汀一见这少年，便猜到了儿子的心思。她采来银莲花为君药，就地取材，掺入黄水仙以毒攻毒，加不少药材辅助，最后拿没药树辛辣刺鼻的树皮做药引，耗费一天一夜终于调制出了足以瓦解爱情诅咒、但是滋味一言难尽的解药。她把装药水的水晶瓶交给了阿多尼斯：
“你自己想办法把解药喂给纳西瑟斯呗。”
说完便撒手不管，坐看自己的好大儿如何追求那铁石心肠的神子。
阿多尼斯小心翼翼接过那绿莹莹、味道一言难尽的药水，看着湖边憔悴不少的少年。
阿迦汀看见阿多尼斯犹豫片刻，忽然，不知哪跟筋搭错了，竟然丢开背筐、拔开水晶瓶的瓶塞、把药水全倒进自己嘴里，走到稍远处、跳进了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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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潜在湖下的黑影迅速游进，纳西瑟斯仍固执地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表白爱意——平静的湖面炸响，异变突生。
水中纳西瑟斯的倒影被破开，钻出一道矫健的身体，充满侵/略性，不由分说地摁住他的脖颈、吻上唇红齿白的纳西瑟斯，用一根强劲的舌头撬开他的唇舌，把口腔里的药水悉数吐渡给他。
阿迦汀饶有兴致地旁观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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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辣刺鼻的没药之香扑鼻而来，催他打了几个喷嚏，提神醒脑。味苦、和入唾液之温度的药水呛过咽喉，使他剧烈咳嗽起来。
不一会儿，苍白的双唇恢复红润、犹黏连几丝涎液；消瘦的面颊重新丰盈、飞上红霞；青黑凹陷的眼窝被呛出眼泪、目光湛然。眼前的迷恋被拨开，映入眼帘的是则那刚出水是阿多尼斯：
绿褐色的秀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秀气的颈项和赤/裸的胸膛颈窝，一双烟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凝视他，完美无瑕的面孔，朝着他绽放一个热烈的笑容，不染凡尘的天神降落人间。与众不同的勃勃生机扑面，萦绕在鼻尖的是一股别具一格的辛辣浓香。
展自于骄阳的光芒明徕，满世界的欢快，随着面前的青年，猝不及防地向他奔涌而来。
——水中倒影被破开，取而代之的是美貌绝伦、人神共愤的陌生青年，和辛辣刺鼻的没药树香味。纳西瑟斯的迷障，正如同阿多尼斯破水而出，多么意外且香/艳地被破解。
纳西瑟斯看痴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全是因为，面前湿漉漉的美男子可比水中自己的倒影美上数倍不止啊。
人类会被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吸引，但是这亲切感在绝对的美貌面前不堪一击。
而在阿多尼斯眼中：少年在这一吻之后面颊飞红，鲜红的嘴唇还残留着水渍、娇艳欲滴，那双灵动的棕色眼睛，懵懂可爱，满眼满眼都是他。
阿多尼斯心底生出油然的喜悦，情不自禁地，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呵呵……哈哈哈哈哈……”
风从林梢过，光荫不吝啬。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
银瓶乍破水浆迸，玉碗盛来琥珀光。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撞壁响铛啷。
笑声清清脆脆，琳琳琅琅。如光似风，风过林梢，风华正茂。
回荡在希腊绿树红花的山谷，响彻了少年空山鸟语的心田。
突然，阿多尼斯一把抱住纳西瑟斯的肩背，强硬且欢快地将懵懂失措的少年揽入怀抱，修长有力的双腿似水草一般缠住他漂浮不定的灵魂，与他一道，温柔地，溺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没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