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鸩毒 ...
-
鸩奕和青珐,他们虽然姓氏不同,但是论起辈分来,他们可是上得了皇氏族谱的正统继承人。
他们关系很好——虽然谁都不知道。
他们小时候总是偷偷地凑一起玩耍,在皇宫延绵的后山上,从一个山头欢笑着追逐着到了另外一个,无忧无虑,又没心没肺。
等他们渐渐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他们知道了双方的母系氏族是死敌,他们却默契地从不点破,就像只要不说出来,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觉,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羽翼渐渐丰满,想要在复杂的竞争中活下去,除了变强没有其他办法。
他们身后牵连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只是母系氏族,后来有了投契的谋臣和武士,还有仰慕他们的能者们,就像滚雪球一样,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来越大,以至于他们一年中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间总是悄悄过去,当一个人忙碌起来时,总能忽略很多细碎的想念,但有些感情,就像是尘封的佳酿,越是久远,就越是香浓,甚至越过了那紧紧扣住的枷锁,似余香缠绕鼻尖,经久不散。
那天的天色很蓝,一望无际的浓稠,有一种气吞山河之感,不知道是谁先提出的,他们约在了两人曾经最喜欢去的后山山顶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前来到了山脚下,当看到对方久违又熟悉的面孔时,都忍不住默契地嘴角上扬。他们一直都很默契,一个人做了前面的动作,另外一个人就知道自己接着要干什么,一个人开心,即使没有任何笑意,另外一个人也能明白,就像他们血液里天生就存在着半个对方一样。
按照他们年少时的速度,早已经爬到了山顶开始欣赏那连绵不断的山峦之巅,为了那日光何时彻底消失在地平线而争论不已。今天的他们,都长大了,速度却比少年时慢了许多,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催促也没有焦急,就像两人携手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他们都知道,现在最后的势力就剩下他们两人。
他们不想争,但身后所有人的希望都压着他们不得不争。皇位是唯一的,他们可以容忍对方的存在,甚至可以平分天下,世人却不可以,他们身后的期望也不可以。
双方的势力早已在一次又一次,或有意或无意的交锋中结下了死仇,失败得到的只会是全军覆没。即使是他们,都无法阻止历史洪流的前行,也不可能在胜利后,还容忍对方的势力还活着。
这条上山的路很短,两人都恨不得它能再长一点,最好永远没有尽头,但只要一直前行,总是有登到山顶的一刻。
山顶上有一个小树墩,不知何时倒下的古木留下的唯一印记,以前他们总喜欢一起站上去,肩膀搂着肩膀,互相挨蹭着,两个人挤在这么一个方圆之间却从不觉得拥挤。
今天他们长大了,这个树墩上,莫说两个人,单单站上去半边身子,也已经显得无比狭隘了。
两人站在树墩前都没有站上去的意思,背对着这个树墩,安静地看向远方无穷无尽的山峦,是两人第一次产生了意见分歧。
\"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这是鸩奕的选择。
\"我不会让你死。\"这是青珐的选择。
截然不同的选择,就像他们两人虽然选择了相同的道路,但终点终究是不同的。
这是他们决裂的标志吗?谁都说不清楚,但是当青珐获得了战争的胜利,重伤的鸩奕被送到他面前时,青珐第一次在谋臣和武士面前慌了,他拿剑指着自己的下属,那是医术最为高明的智者,是他下属中的佼佼者,也是这场战争中最为功高劳苦之人。
青珐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他还是下了军令状,一个完全没有理智,就像那些被推翻的暴君才会下的意旨——必须把鸩奕救活,那个奄奄一息,因为他而躺着的鸩奕,必须活过来!
“给我——痛快——”这是鸩奕的选择。
“不,我不会让你死。”而这,是青珐的选择。
一年后,还是在那个决裂的山头,那已经是青珐皇宫的后山,是他下了死令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的禁地。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青珐搂着面前之人,满脸的怜惜与眷恋。
这个在禁地的小屋内,鸩奕穿着最为昂贵的丝绸制成的华服,相比以往的神采奕奕,此时的他似乎有些缥缈,有一些茫然,隐隐又有着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我也有惊喜给你。\"鸩奕的声音很冷清,但青珐听出了里面的喜悦,一如他们曾经的默契。
\"哦,是什么?\"这让青珐对这个惊喜期待了起来,一年以来,他把最好的都给了鸩奕,对方却从未有一丝由衷的笑意。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鸩奕推开青珐环在他身上的手站了起来,窗外可以看到阳光铺满了远处的山峦,他的势力在失败的一刻已被彻底清理,即使青珐没有禁锢他,但是离开这个地方,他得到的只可能是死亡一条路。
\"我来帮你沐浴更衣?\"青珐喜欢帮鸩奕做事情,任何事情。
鸩奕没有拒绝,青珐低头帮他更衣,动作轻柔眼中带笑,就像对待一件喜爱的易碎品。
青珐几乎是每一天下朝以后,都往鸩奕的小屋子赶,就为了给他更衣沐浴,除了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肃清鸩奕的势力时,他才会偶尔不在。鸩奕有时候甚至怀疑,青珐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服侍别人,所以才能做得这么的,毫无抵触。
不过都无所谓了,鸩奕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了。
三天后,是两人约定好要互相给惊喜的日子,青珐带着文武百官,一步步从皇宫大殿走到山顶的小屋子前,迎接他耗费了一年时间,力排众议,坚持要娶,并且是个男人的皇后。
这个皇后,却消失了。
鸩奕消失了。
\"人呢?\"因为担心鸩奕会闷,所以青珐安排了那个救了鸩奕一命的下属陪伴着他。
\"臣认为,皇上不能为了一个肉俘而绝后啊!\"下属的话就像晴天霹雳,把青珐的心撕开了一个大口。
如果没有了鸩奕,余生又有什么意义?绝后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他人呢!!!\"从来都是沉稳睿智的皇帝疯了一样砸着身边可以碰到的所有东西,就像当年被推翻的暴君。
\"望皇上赎罪,臣也是为了皇上啊!\"下属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青珐的佩剑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下属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青珐,身体渐渐变得冰凉。
青珐连下十二道悬赏,一次比一次的赏金高,到了最后,甚至还附上了官职。
所有臣子都在反对,只是他们的每一次劝说,就让青珐追加的悬赏更贵重,他们只觉得那个带领他们打赢一次又一次胜仗的皇帝消失了,现在坐在上方的不过是一个疯子。
日子又过去了两天,完全没有鸩奕的消息,青珐每天只和身边人重复一句话:\"找到了吗?\"
\"皇上,即使皇后再重要,您也得休息注意身体啊,您出事了皇后怎么办。\"或者是这个称呼,又或者是青珐真的累了,他接受了这个提议,决定回去休息一下。
在踏出前往山顶小屋的脚步时,青珐忍不住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人都不在了,这个世间哪里都是一样的,还不如回去寝宫,至少消息来了,通知也快一点。
回到寝宫,青珐屏退了所有侍女,把房间门关上,疲惫地坐在了床上。
如果不是连日来没有休息,如果不是来人的气息太为熟悉……有很多的如果,却都没有意义了。
一把锋利的小刀准确无误地插入了他的心脏,就像鸩奕当年说的一样,一定会给他一个痛快。
既快,又准,还狠。
青珐却在瞬间释怀了,人总算找到了。
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因为鸩奕就藏在了寝宫中,本应该逃跑的鸩奕,回头躲在了这个最接近青珐的地方,只希望,可以给青珐一个痛快。
\"我不是肉俘。\"鸩奕看着倒在地上的青珐,声音透露着喜悦,但青珐可以听出来,里面所隐藏的哀伤。
\"没事的…别哭…你从来都不是…\"青珐艰难地伸出手,却摸不到鸩奕的脸,他太远了,而自己却太痛了,根本没办法碰到他,自己竟然没发现,鸩奕被下属的言语折磨至此。
\"为什么…?\"鸩奕摸着自己脸上的眼泪,只觉得心脏就像被人狠狠地撕裂开一样,没有喜悦也没有欢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奔跑,一起欢笑的少年,此时就倒在他面前。
噗——这声轻响就像一个突兀的来客打断了鸩奕的情绪,一条半截的黑红色虫子从青珐的胸口爬了出来,诡异而让人恐惧。
半截虫子速度很快,几乎是瞬间来到了鸩奕面前,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鸩奕看到自己胸口被啃出了一个洞,半截虫子钻入了他的胸腔。
那个臣子说不能杀他,只让他有多远跑多远,鸩奕以为他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才让他自己跑,但要给青珐一个痛快的想法充满了他的所有思绪,让他没有深究对方眼底仇恨如此浓烈却不杀自己的原因。
鸩奕一开始不恨青珐,他说过要给青珐一个痛快,但是在面对青珐时,从未失手的他竟连瞄准都做不到,那一刻,鸩奕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青珐的剑是歪了,鸩奕自己对准了心脏冲了过去,不能给青珐一个痛快,就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谁能想到,青珐竟然把他救回来了。
第一次听到肉俘这个词时,鸩奕知道自己心底有着喜悦,但本能成为众人之上的他,却是一个肉俘,这个词,就像是一个毒刺,一天接着一天,在鸩毒的心中慢慢地刺着,不让结痂也不让他死,慢慢地折磨着他,告诉他当时不能给青珐一个痛快,今天的下场就是肉俘。
肉俘这个词就像一个毒药,每天从下属的言语灌进鸩奕身体,他喜欢青珐,但他还是一个皇子,他有尊严,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活得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肉俘。
孤独,寂寞,猜疑,什么时候爱意转成了恨意,却在刺向青珐时又回到了初始的纯粹。
这个蛊虫,就是下属不能杀鸩奕的原因,那是同心蛊,用鸩毒所养,只要不变心不被玷污,就可以同生共死。
哪怕是一丝异心,哪怕是一次不忠,都会让青珐自己死去的救命蛊虫,如果不是心甘情愿,谁都救不活,还会害了自己的性命。
当年,鸩奕伤重救不回来了,是青珐用鸩毒救回来的,是他无声地述说着爱意的行动。
每一分每一秒,青珐都在说着他对鸩奕的爱意,只是从未说出口,青珐以为鸩奕是明白的,鸩奕所有事情都和青珐有默契,却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鸩奕忍不住疯狂地笑了起来,他的心脏开始被蛊虫啃噬,同心蛊,同生共死,青珐死了,他也不能独活。
鸩奕想要握住青珐的手,却发现他们离得很远,他太痛了,碰不到他了,也永远碰不到他了……
鸩毒,有人说是一种毒药,也有人说是一种良药,世间谁都不确定,但又人人都听过这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