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都日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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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礼仪课
清晨的阳光还没能完全驱散京都的寒意，太宰治就已经跪坐在和室里，面对着一套摊开的、结构复杂的访问者和服。本田清跪坐在他对面，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今天，小治要尝试自己穿着。”清先生的声音带着鼓励。
太宰治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布料和好几条长短不一的带子，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起来比解一道复杂的逻辑题还要麻烦。
他心里想着，为什么人类要把自己包裹在这么繁琐的规则里呢？规则的存在真的有用吗？可是有用的东西就有意义吗……
“小治？”
“啊，是！”
太宰治回过神来，开始动手，模仿着记忆中清先生的步骤。
长着套上身，前襟交叉……然后，是那条名为“带扬”和“带缔”的细带子。它们像两条滑不留手的小蛇，总是在他以为固定好了的时候，又松松地耷拉下来。
“这里，要这样绕过去，再拉紧。”本田清适时地伸出手，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拉，一个完美的结就出现了。
太宰治盯着那个结，鸢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清先生的手指好像会魔法。
他伸出自己的手，细细白白的手指，捏住带子，学着样子缠绕。一次，两次……带子再次滑开。
他默默地、固执地继续尝试，小脸绷得紧紧的，抿着嘴唇，像是在跟一个无形的敌人较劲。
这条带子，一定不喜欢我。
他心里冒出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念头，它只听清先生的话。
但是我也听清先生的话呀？我们明明应该是一伙的才对！怎么这样……
本田清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模样，眼底漾开笑意，但并不插手，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一个歪歪扭扭、但总算没有立刻散开的结成型了。
太宰治轻轻吁了口气，抬起眼看向本田清，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求表扬的意味。
“做得很好。”本田清立刻给予了肯定，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只要多练习，小治也能做得很好。”
练习……太宰治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如果练习的目的是为了把自己装进一个叫做‘和服’的漂亮盒子里，那这目的似乎有点无聊。
但是……能让清先生露出这种笑容，好像……也不算太坏。
第二节：茶道课
午后，茶室。
光线被纸门过滤得柔和而静谧，只有炭火在风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碾茶清苦的香气。
太宰治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清先生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一系列茶道动作——擦拭茶具，舀取茶粉，注入热水，用茶筅快速而有力地搅动。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像一场沉默的舞蹈。他安静地看着，心里评价道。
但是规则好多，先擦这里，再转那里，水流要多大，茶沫要打多少……真是复杂的程序。
轮到他自己尝试了。他拿起那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帛纱，学着想把它叠成规定的形状。
布料在他手里显得很不听话，叠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他用茶杓取茶粉，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微型炸弹，生怕多了一毫厘。
最有趣的是点茶。他握住茶筅，手腕试着发力。一开始，动作笨拙，茶碗里的绿色液体只是晃荡，并没有出现应有的细腻泡沫。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碗里的失败作品，像是在分析一个错误的数学公式。
“手腕要放松，像这样。”本田清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带着他的手腕，以一种稳定的节奏快速搅动。
一瞬间，太宰治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流动”。力量通过清先生的手传递过来，不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一种引导。
碗里的茶水开始发出好听的沙沙声，细密的、碧绿色的泡沫渐渐浮现。
啊……成功了。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像是解开了一道难题。他把茶碗按照规矩旋转两下，将最美的侧面朝向清先生，然后推过去。
清先生端起，品尝，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柔和的笑容。“味道很好。”
味道？太宰治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很苦。不明白好在哪里。
但是，看着清先生满足的笑容，他决定把这句话咽回去。
也许，好并不在于味道，而在于完成这个过程本身？
他有点困惑，但并不讨厌这种困惑。
第三节：物理课
某些下午，是学习“西洋学问”的时间。今天摊开的是物理启蒙书籍，讲的是重力。
太宰治盘腿坐在廊下，听着清先生用温和的声音讲述牛顿和那颗著名的苹果。
“……所以，物体都会受到地球的吸引，这种力量就叫做重力。”
吸引？太宰治眨了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松树。
所以，我和那棵树，其实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抓着，按在这块叫做地球的大石头上吗？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有点滑稽。
本田清为了演示，拿起一个橘子，松手。橘子“啪”地掉在了榻榻米上。
“看，就是这样。”清先生说。
太宰治盯着那个滚了一小段的橘子，忽然伸出手，对着它，心里默默地、认真地想：停下。
橘子当然没有停下。
啊……人间失格对它没用。
他得出了结论。
难道我的力量只能让物体和能量消失，不能让‘规则’消失吗？
规则，是和土壤一样顽固的东西吗？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个橘子，把它戳得又滚了滚。
真顽固啊。他心里想着，比和服的带子还要顽固。
“小治在想什么？”清先生看着他专注戳橘子的样子，微笑着好奇地问。
太宰治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清先生，如果重力消失，我们会飘起来吗？像水里的海带一样？”
他最近有点喜欢上海带汤，于是联想到了这个。
本田清被这个充满画面感的问题逗笑了，耐心解释道：“理论上会的。不过不用担心，重力会很负责地一直抓着我们的。”
一直抓着吗……太宰治低下头，看着自己稳稳坐在榻榻米上的身体。
好像……也不算太坏。如果飘走了，清先生就找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朝清先生的方向稍微挪近了一点点。
第四节：语言课
语言学习是日常。太宰治惊人的记忆力让他掌握词汇的速度飞快，但他对某些发音有着自己的“坚持”。
比如，他不太喜欢英语里那个带着“r”音的单词，觉得卷起舌头的样子有点傻。
当清先生教他“rain”这个词时，他故意用平舌音，清晰地念成“练——”。
“是rain，”清先生耐心地纠正，示范着那个轻微的卷舌，“像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太宰治看着清先生，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又念了一遍：“练。”
本田清忍不住笑了，灰眸弯成了月牙。他知道这孩子是故意的，他那完美的模仿能力，绝不可能发不准这个音。
这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错误，像是孩子一种独特的撒娇方式。
“好吧，‘练’就‘练’吧，”本田清纵容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看来太宰君不喜欢下雨天？”
不喜欢？太宰治心里想了想。其实无所谓喜不喜欢。
他只是……喜欢看清先生这样笑着纵容他的样子。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有一点点“不听话”的特权。
第五节：等待
一天的学习结束，夜幕降临。清先生有时会有公务需要处理，不能立刻来陪他。
太宰治会自己待在房间里，或者坐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沙纹。
他不会吵闹，也不会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清先生还在工作。
他听着远处书房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谈话声，心里判断着。
那些穿西装的大人，总是在说一些很麻烦的事情。
他会拿出清先生给他买的彩色积木，不是搭建城堡或汽车，而是用来复制今天在物理书上看到的某种结构，或者模拟茶室里看到的一个几何图案。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消化和理解着这一天学到的东西。
如果太宰治拼完之后，清先生还没有来。
他就会偷偷地跑到餐厅去，让罐子里的几颗糖离奇消失，并亲手把它们抓捕归案，关入自己的小盒子监狱里。
然后他会拿着明天要用的书，光明正大地走回去坐下。
当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在廊下响起时，太宰治会立刻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鸢色的眼睛会明显亮起来。
“等很久了吗？”本田清总是会这样问，带着一丝歉意。
他会摇摇头，然后把手里用积木搭成的、歪歪扭扭的“茶杓”举起来给清先生看。
…………
这只是他们之间，无数个平凡日子中的一个。
没有锣鼓喧天的节日，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有学习的烦恼与乐趣，以及那份沉静而温暖的陪伴。
在这座古老的京都宅邸里，一个空白的灵魂，正被这些看似普通日常，一点点地，涂抹上属于“人”的、复杂而温柔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