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正值十二月冬》沉愿

4、第一章 艳骨第三

　　长公主再一次见到像及笄礼那样浩大的排场，也没过多久，不过半个月尔尔。

　　她的父王，那个半个月前还谈笑风生，坐拥江山的帝王，其实死得也并不风光——死因，毒。暗杀的刺客那柄短刃虽无法使帝王当场毙命，但不知不觉侵入帝王的五脏六腑，待发现时已无可挽回。

　　或许，拂歌能够改变，可她没有。她知道其实那毒是致命者之一，然而更要命的是那帝王早年便落下的病根子，而为了政事又日夜操劳，这才被最后一根稻草要了命。

　　上一世她选择了救人，可是又如何呢？她的拼死一搏不过也只是换回了父皇多一个月痛苦的苟延残喘。最终在死亡面前，她回天乏术，不得不认命地束手就擒。

　　文武百官立于那紫宸宫下，看着他们的帝后惨白着脸着一身素服从紫宸宫前走过，前面是帝王，不，应当说是先帝的灵柩。年轻的太子殿下在前面守着灵柩，他在继位之前还得在灵堂沐浴焚香粗布衣裳守孝七日，纵是帝王家，也得遵守天道人伦的规矩。

　　长公主带着两个妹妹，跟在帝后身后。

　　先帝子孙缘稀薄，竟只有他们四个儿女。后宫嫔妃众多，也有不少怀了龙种甚至生下来的，女儿倒还好，儿子竟都没一个留下来，只剩下那位当今的太子殿下。若说那位帝后没一点手段，是不可能的。偏偏她又做得滴水不漏，叫帝王都看不出纰漏挑不出毛病来。加之近二十年结发夫妻，很多事情，与彼此相互扶持至今的感情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必深究。

　　那太监在前方假模假样地狐假虎威，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今日也不免匍匐于自己脚下听他所读，心里自然得意，于是便还真有了几分神气。

　　“尘缘既定，万事既终，不可强求……”

　　“……皇后许氏，伴孤左右近二十载，孤不忍其孤身一人，故赐与孤同穴，共赴三十三离恨天……”

　　拂歌没有抬头，但是能感受到一边的冉月却抬了头，惊讶地看向那孤冷的身影。

　　帝后许氏，陪葬？

　　“……太子苏祁安，继承帝位，然年岁尚小，故封太师沉昭为太傅，辅佐左右……长公主苏拂歌，性情温良，有知天下之贤德，封为护国长公主……太子十八年亲政前，由护国长公主辅佐之，守我流迢之江山，护我苏朝之盛安……”

　　人之将死，所惦念不舍之事太多，一一叮嘱，竟是读了将近半柱香。

　　末了那太监意犹未尽地读完最后一字，双手收了圣旨，将它奉上他们的太子，如今的帝王。

　　十岁的少年尚且还只是个孩子，声音都尚未沙哑，稚嫩的肩膀上却无端扛起了这样的负担，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袖子接过圣旨，趁那太监还未松手小心翼翼地问：“多乐公公，我可以稍微做一点改动吗？”

　　那公公有些慌张，小声道：“殿下别折煞奴才了……”一边的老太监对他使了个颜色，他赶紧直起身子不多说话。

　　他身后的帝后突然开口：“太子殿下在讲什么？”

　　苏祁安一震：“我……我不想母后……”他背对着众人，声音里却有哭腔。

　　帝后却喝他道：“闭嘴!……接旨!”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松手。小皇帝接过圣旨，颤抖着在地上磕了个头：“儿苏祁安，遵旨。”

　　身后是锦绣山河与万里疆土，身前是无限繁华多少富贵。他将孤身一人，登上这至尊的地方。

　　帝后在他身后，大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亦拜下身去。拂歌领着两个妹妹，那边的温相率领着文武百官齐齐跪下，行三叩九拜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知人已死，还要称万岁。

　　什么都没有变。父皇驾崩，母后说得好听叫生同衾死同穴，说得难听就是陪葬。年幼的太子不愿意，可却不得不接受。

　　拂歌抬眼去看那位帝后的背影，那是她的母亲，可看到她拂歌只感到一阵冰凉，就像当年听秦楚告诉她，她身子里的慢毒是她的母后亲自所下时一样，手脚冰凉。

　　帝后这一生为了将她的太子送上帝位，机关算尽不留宫里一位皇子，可尽管没有一位皇子来威胁她的太子的地位了，帝王居然还能封出一位护国长公主。帝王年幼，掌权的不用说定是长公主，最后限制帝王权利的，也一定是这位护国长公主。帝后为自己的儿女对付后宫虎狼一辈子，到头来不得不对付的，居然是她的亲生女儿。

　　拂歌直到临死前，得知自己身子里的毒，居然是她的母亲与弟弟所下。那种毒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顺心如意，可是发作起来真是可怕，可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可奈何不得不认命却又如此不甘心的荒谬感。母后即便是自己死了，也不愿让她的儿子日后受丁点委屈，不愿放她一条生路。

　　她谈不上恨帝后，甚至可以很敬重她，理解她。只是说亲情，她从来没有得到也没想着得到过。

　　她一生自问冷心冷情没输过谁，偏偏在帝后的凉薄面前，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