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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 ...

  •   “哎呀——太可怜了!”
      “就是嘛!看起来是小学生吧?大人的心也太狠了吧!”
      “真勇敢。听说是她自己打电话的?怎么没见到家属呢?”
      “......”

      除了窃窃私语以外,那一道道掠过脸颊的目光充满着同情。是同情吧?高昂的头颅倔强地扬起,毫不留情地审视着这一群站在通道边与她对视的“大人”。
      这些人在做什么?关心她?还是想把她做为一个怜悯的对象?或许——更多的是想证明自己是天使!
      白衣天使?真可笑!
      只会站在医生旁边,嘴边扯起职业化的笑容。手里捧着刚出生的婴儿时,这群人总以为自己是别人生命中的第一个守护者。可是,她们却常常会忘记了,白衣还是另一个离世的人身上的裹尸布呢。那时,这群人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咯、咯——”冷硬的皮鞋磨擦着过道的地板,发出了声响。从幼小的身体中发出了无形的寒光,象子弹一般扫射了站在监护病房前的一堆人。
      哇!那麻木的表情好可怕。大伙都吓了一跳,病房里那快要死的人的脸色都没有这么骇人的。
      “围在这里做什么?郭姑娘,三号床的点滴怎么还不去换;小张,我叫你带李先生去照X光,那是半小时以前了吧,片子呢?还在这干嘛?是不是通通都不想干啦?”

      “哎呀!是孙医生!”
      “快点,走啦!走啦!”

      似惊弓之鸟,ICU的护士如同一阵风吹过消失于眼前。全是因为发出如此训斥的人正是这所医院里最认真、最死板、工作最严谨的医生孙叔平。

      托了托眼镜,孙叔平恼怒的表情在碰到那毫无生气的小脸时,随即恢复了平静。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注视着眼前比他几乎矮小两个头的小孩。
      那、应该是小女孩——
      庄婕皖,12岁。从今天凌晨随道呼啸而回的120急救车进来,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位颇为年轻美貌的女性——她的母亲。
      那么年轻母亲竟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让人有一些意外,但更意外的是却并不是这种小事。
      现在正在加护房里躺着的,处于昏迷状态中的年轻母亲是由自己女儿送进来的。当急诊室的同事告诉他具体情况时,他的确是有些始料不及。当急救车到达事发地点时——小女孩的家里所见到的:那里出现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未成年孩子。当时,是怎样的一个让人难过的画面呢?他想象不出来。似冰雕般僵硬着的小女孩坐在角落,倚靠在墙边,目光空洞看着大门,手里抱着头破血流的母亲......

      刚开始踏入花季的少女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呢?那会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父亲呢?
      急于想了解情况的警察根本就不听他的劝阻,硬是要询问这个进来医院后就没有说过话的小孩子。哦,是的。他忘记了,她出过声音的。当正在抢救时,护士带她出去等待,她们不小心地碰到了她的手臂,引起了她的惊呼。那时,大家才发现小女孩的双臂上有些大小不一的伤痕。
      这应该是家庭纠纷引起的事件。孙叔平拧拧眉心,疲倦地想着。那个失血的女人命是救回来了,但是现在更要拯救的恐怕是眼前这个让他深感不安的小孩儿吧。
      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安静的小孩子,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竟还可如此平静,那种平静安祥的表情不是让人舒服的感觉。反而,反而让人感到害怕。隐藏于冷寞之中的眼睛是用一种怎样的目光来审视这个世界呢?她的那种与实际年龄全然不合的成熟与冷淡,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传递就让你知道自己已被拒于千里之外了。
      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出那些无功而返的警察那懊恼的样子了。这种情况下欲速则不达,让社工和心理科医生出动才对嘛。
      “嗨!庄婕皖,我叫你小皖,好吗?”孙叔平略略弯下腰,温和地询问着,尽量和缓温柔。在平时的工作中他知道他的性格并不是受大多数人的欢迎,可现在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还是要说话小心,别刺激到对方才好。

      庄婕皖征了征,稍微提高了视线。她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正想找到妈妈的病房。她并不想要任何人的帮忙。没想到又一个“白大褂”挡在面前。白色——最痛苦记忆。没有一点瑕疵,就象曾被双手捧着的妈妈那张没有血色,苍白的脸。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在激愤之下撞上墙壁那一刻流出来的汩汩鲜血,腥红得让她想吐。

      脸上渐渐失去的血色让她觉得四肢冰凉,也让孙叔平吓了一跳。他并没有说过什么呀,小心冀冀的一句话竟让对方这样,他有这么可怕吗?
      “你到底怎样?哪里不舒服?”
      可恶!太可恶了!她应该是不理会才对的。可是,这个男人的声音让人无法忽视,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那狠心肠的父亲太像了,太像了——
      “你、是谁?”
      很勉强挤出这句话,马上发现自己身体的更加不对劲,在耀眼的日光灯下,反光的镜片和着雪白的衣服让眼前变得白蒙蒙一片,所有的动西都在转动......
      “哎——怎么回事!喂!”孙叔平没有时间考虑了,作为医生的直觉让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对方,结结实实地抱着了。
      “放开我!放开!”立即,怀中的少女开始了挣扎,却徒劳。原来她没有昏过去啊!孙叔平舒了一口气,却马上发现怀里的身体在发抖、在战栗。
      怎么了?是害怕,更是厌恶。可是这丫头的语气决绝是那么的不容置疑,这是他见过的最最固执的小孩子了,脑袋瓜子的顽固不化比大人更甚,可恶,他也来气了。
      “别动!听到没!”孙叔平发出了恼火的低吼,手硬是使劲按在她挥动的手腕上,探听着脉搏,另一只手则用力压制住怀中赢弱的身躯。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再坚持挣脱了,他心头一放松,手的力量也变得轻柔,目光也不再凌厉,却发现自己正与一张愤懑不甘的脸对个正着,相隔只有几寸距离。
      哇!近看更加清楚了!没错,这女孩子长大肯定会是秒杀男人的妖孽,与那位年轻的女子有着六七分相似,但精致五官比之她的母亲更加让人难忘,说话的声音也如他所想般动听。只是,现在她脸上的不悦清楚表明对他的排斥。
      “好了。”他轻轻地放开手,努力平复着情绪,不想再让对方感到不安,“你到底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
      扬起小下巴,这张倔强的小脸面对着他,那双眼睛象点着了火,他只听到耳边响起没有温度的声音:
      “我!要见妈妈!”

      “你——”孙叔平为之气结。顽固得过头就成了愚蠢,都饿得几乎要昏倒了,竟还想和他作对。
      “如果不让我见,我就——”
      “就怎样?”可恶啊!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叛逆吗?和他那外甥一样,竟敢要挟大人。
      “啊,原来真在这里呀!”一阵脚步声打扰了僵持中的两人。气喘吁吁跑过来一位胖胖的女护士。“对、对不起,孙医生!我、我——”
      “我什么呀?周姑娘,我记得曾经交待过,等我的电话后再带她上来,为什么现在人却在这里,请你解释。”
      用的是“请”字,可表情可是严肃的让人害怕。
      “我、我刚巧护士长找我,没有办法看住她嘛。”越说越小声,周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孙叔平。谁不知道孙医生的严厉可是出了名的,她这下可麻烦了。
      “你别为难她,是我自己偷偷跑上来的。我妈妈到底在哪里?”闪过胖胖的护士,庄婕皖站在了前面,护着身后惊慌失措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才不会象那个混帐男人一样一走了之。
      孙叔平轻笑。她的心思他很明白,刚才才吓得全身发抖,这会儿却又勇敢面对他坚持己见。如果在平时,他会很欣赏她这一点。可惜了,当夜班已经够累的了,他根本就不想和小孩子没完没了的折腾。
      “真想见你妈妈吗?”
      “什么?真......真的可以吗?”奇异地表情不再冷漠,双眼闪耀着欣喜,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改变让庄婕皖象变成了另一个人。
      “唔——”讶异于她情绪的改变,没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果然还是小孩子。如果不是发生了今天晚上的这件事,她也许正在和家人很快乐、很开心说着话,看着电视,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本该是这样生活才对的。不知道,她笑起来会怎样,一定会很可爱吧!
      孙叔平摇摇头:他在做什么呀?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呢?也许是受到了他那个调皮的外甥的影响了吧。
      “怎么了?又不行了吗?你骗我!”带着哭腔,庄婕皖紧紧地握着小拳头。为什么他又摇头了?他在耍人吗?
      “哦,不是。”孙叔平笑了笑,果然,小孩子是不能欺骗的。尤其是她,经历过家庭的变故,母亲生死未卜。再接触其他人,信任陌生人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或许,他应该让楼上的
      儿科的同僚帮帮忙。哎——他是不是太多事了呢?
      “你啊,要见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孙叔平看看手上的表,凌晨三点半,那个女人很快就会醒过来了。“你如果不答应,我马上叫警卫把你绑起来。你看你在这里吵嚷,其他的叔叔阿姨怎么休息呢。”
      庄婕皖咬着唇,默默低下头。她也不想这样呀,从来到医院直到现在,她就一个人一直在等待中煎熬,那些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的护士除了让她等待就去忙其他事了,而她的焦虑别人又怎能体会。何况,现在她的世界就只有妈妈了。
      “怎样?”
      “我知道了。”
      很好,很直率的回答。孙叔平点点头,微笑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薄的金属卡片,在庄婕皖迷惑不解的视线中放到她的手上。
      “周姑娘,不想这个月都值夜班的话,现在你可以将功补过了。半小时之后,我要见到这个孩子吃得饱饱的,精神十足地站在我面前。”
      “是是,我知道了。”一直在旁不敢出声的周姑娘象得到解脱般,满心欢喜点着头,没想到原以为碰到的倒霉事竟会有这么幸运的结果。
      “等、等一下?”
      “怎么了?还不信我?”她还真是敏感多疑,看来不下重药是不行的。“哎,我说你呀也不想在你妈妈面前昏倒吧。”
      孙叔平叹了一口气,要扳倒她很容易,要说服她还不如让他在手术室里大干十几个小时呢。对待小孩子本来他就不行,现在对象还是一个特别难以应付的,他都快没法子了。
      庄婕皖复杂的眼眸闪动着一股微怒的气息,但不再说什么,妥协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也许这个叫孙叔平的医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咬咬牙,她转身向电梯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周姑娘叫着,跟上脚步匆匆的庄婕皖。嘴里还是忍不住唠叨,“小孩,你的运气真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孙医生对其他人这么周到呢,还把自己的饭卡给你用,还好我们这的餐厅是24小时服务的,不然现在这个鬼天气到外面去的话会冷死的。”
      庄婕皖没有回答,外面袭人的寒意并没有减慢她的脚步。那个孙医生根本就没有必要对她这么好,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如果他要是敢骗她,那——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绝对——

      明镜——是这座城市中的大医院之一。沉沉夜色中,高大的住院部即使是灯火通明仍令人觉得阴森。呼啸的冬季风无孔不入,在充满着暖气的10楼ICU病房内,只要打开出入的大门,都会立即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
      轻触着走道边的玻璃窗,孙叔平清楚地听到外面凛冽狂风袭向窗台后发出的声音,感受到这个城市的冰冷。今夜仿佛格外的漫长。
      下雪了。
      片片如鹅毛的雪片飘落在大地上,黄色的路灯下是灰濛濛迷糊一片,让人看不清,混沌、迷离......
      这是一个冰雪的世界。

      没有办法忘记,揉着太阳穴,孙叔平觉得头上那微微的刺痛感正在慢慢消失。可是,心里却有一种更难过的压抑。
      庄婕皖苍白的面容不时地闪过脑海,期盼、孤独、无助,他知道他应对她更温柔才对,那个女孩子假装的强硬面具下只有脆弱。她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吗?她会用何种心态面对自己的母亲呢?哎——一个连女儿也不理的妈妈,一个为了男人而宁愿自杀的女人——

      “孙医生!”
      “啊,回来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托了托眼镜,满意于见到的状况。担忧的小脸依旧带着丝丝疲倦,但变得红润了,让他稍稍安心。
      “周姑娘说你在这里等我,那、我可以见妈妈了吗?”微微喘息着,她轻轻地问着,眼睛已不似刚见时的冷漠,而是充满着急切的渴望,让他心里忍不住叹息。可怜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还让她如此焦虑呢。
      “小皖,跟我来吧。”

      走道上的灯光依旧,跟在孙叔平背后的庄婕皖紧紧地绞动着手指,步子渐渐变得急切、凌乱。
      “咯、咯、咯!”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回响着,打破了夜的宁静。“怦、怦、怦!”和应着心跳声,庄婕皖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回忆回忆,全部是痛苦的回忆。妈妈活过来了,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妈妈不要我了吗?
      妈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1013号。
      几乎是在走道的尽头。

      明亮的房间,明亮的光线下,一名头缠绑带略带忧伤的女人默默坐在床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衣服,衬托着她的白晳皮肤,没有惊悸的感觉,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推门声惊动了她,她双眼随即灵动地寻找着声音的方向,淡淡的忧愁浮现在眼角,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她的吸引力。
      这个女人真的有30岁了吗?

      “妈妈!”
      飞跑过去的庄婕皖紧紧地拥抱着她,紧得仿佛再不抓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了。
      “哇——”尖尖的哭泣声响彻整个房间,几个小时所承受的焦虑、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在母亲的臂弯里全部倾泻而出。
      “小皖,妈妈没事,真的,没事。”女人温柔低语,手一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一边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丝发,美丽的嘴唇泛起微笑。
      “妈妈,还痛吗?”
      “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多美丽的一幅画面。
      孙叔平在一旁征征看着两人的团聚,心里不禁赞叹。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破坏此刻温馨的气氛。但是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时的美好而消散。如果这个女人真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执意寻死呢?还要在女儿面前?或许她情绪低落只是一时冲动。现在,她不是很安静吗。还以为会使用到镇定剂呢——

      “孙医生?”
      “啊,是的。”孙叔平不好意思地笑笑,胡思乱想什么呢?现在最重要的是办正事。

      “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哦,这是我应该做的。”
      孙叔平客气地摆摆手,震惊于她的美丽笑容,怎会有那种愿意放弃这种如花美眷的男人呢,毫无疑问小皖的漂亮是遗传自她的。
      “那我可以出院了吗?”
      “还不行!”
      孙叔平摇头,严肃地说:
      “庄姚美黛女士,你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还不可以出院。头部的伤还是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嗯,明天会有心理科的医生过来做一个评估。现在警方已经介入事件,我建议你还是首先准备解释下小皖手上的伤吧。”
      “不——”姚美黛咬着唇,使劲地摇头,“情况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妈妈——”
      庄婕皖瞪着孙叔平,似乎在为他说话伤害了母亲而生气。

      一瞬间,病房内的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僵硬,空气也好象凝固了。

      姚美黛轻喘着,脸上没有任何异状,除了一双低垂的眼眸,充满了冷硬——这一刻,象是冰山中的冷硬化石。
      可悲啊。如果没有觉悟要交待发生的事,难道不知道结果会很严重吗?她可能会失去女儿的监护权的。孙叔平看着眼前的女人,真想用手敲醒她,她还不清楚眼前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孙医生。”姚美黛睁开美目看着他,展开了温柔的笑容,“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突如其来绝美的笑让孙叔平长吁了一口气,看来她还是明白的。可是——这么美的笑容让他觉得有一丝丝的不对劲,到底——那未达眼底的笑意里隐匿着什么呢,是他多疑了吧。

      轻手关上门,孙叔平站在过道的玻璃窗前,把房间让给那对母女。凝视着前方,窗上挂着的水气足以让人知道外面寒气是如何的迫人,用力跺跺脚,他不由得往手上呵呵气,却似乎并不能减少越来越冷的感觉。“吱吱——”旁边传来一阵摩擦玻璃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小皖——”
      是她,什么时侯来到他身边的,自己竟然不知道。刚才她还在生他的气,是因为她的妈妈吧。看来她很依赖母亲,又有多少这年纪的女孩会不向母亲撒娇呢。是吧,也许是他想太多了,她是小皖的母亲,肯定也是爱小皖的。
      庄婕皖抬头又瞪了他一眼,依然没有回答他,呼了呼气在玻璃上,又开始擦起来。

      哈哈!这个小傻瓜,很好玩吗?他笑了,为了她的孩子气。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视线不经意地放到了她的手上。
      “手——还痛吗?”
      固执的小手停止了动作,庄婕皖愣了一下,随即轻声地回应:
      “妈妈在打电话。”
      为什么要岔开话题,她在逃避。
      “小皖,我问的是你的手伤。”
      “别问我,反正不关妈妈的事——”庄婕皖倔强地扬起头,眼里没有气恼,却流露出痛苦,宛如掉到猎人陷阱里的小动物,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哎——在她这般坚强却又可怜的目光中,还可以怎样呢?无论如何,他再也想追究下去了,他只是、只是想帮忙而已。
      走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两人之间的沉默气场象是一刻间进入了零度空间,如同外面的冰雪世界。孙叔平笑了笑,笑得很尴尬。这样的气氛下,他要说些什么呢?
      正想着,突然,腰间响起了一阵震动。
      手机动了,有电话。

      “喂,亲爱的,什么时侯回家陪我吃烛光晚餐呀?”
      “扬,臭小子,连我也玩呀。”
      “嘻嘻,妈出差了嘛,我一个人好无聊。”
      “哦,我知道了,你还不睡可不行,现在几点了,明天还是上学呢。”
      “......”
      “听到没?”
      “知道啦,啰嗦老头子,拜了!”

      挂断电话,他不由得嘴边泛起了笑容。真是麻烦的小孩子!
      “那是你的小孩吗?”闪闪发亮的眼睛透着惊奇,象在探寻着他的秘密,他笑容加深了,轻声地说:
      “不是,我还没结婚,那是我妹妹的儿子,我和他们一起住。”
      “哦——”长长的回应象是了然,接着却又归于沉默,好一会儿,才再听到她的声音,“多好呀,一家人可以一起住,真好,不象我——”

      “哎,小皖。”糟了,她明显想到了自己,他真不应表露出这么明显的感情的。“小皖,你听我说——”
      “我明白,医生叔叔,我知道的,你、是一个好人。”
      咦,叔叔,好人。她真诚的声音让他有些脸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直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笨手笨脚。
      “小皖也是一个好人哦,因为小皖很勇敢地救了妈妈,而且很信任叔叔。”他轻声说着,尝试着探索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那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为什么呢?”
      “才不是呢?妈妈看见你有多开心,刚才不是很清楚吗?放心,妈妈一定会好好在小皖身边的,她很爱你哟。”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眼里的渴望让人实在不忍,冲动之下,象是承诺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知道她会怎样,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会怎样,只能希望这件事大人处理得好一些,尽量不要伤害到她,虽然——已经受到了伤害。
      “我相信你哦,叔叔,我知道你一定不会骗我的,因为你是叔叔,不是那个坏蛋。”
      坏蛋——是谁?是指她的父亲吗?孙叔平心里一沉。隐隐觉得事情的复杂不是他所能臆测的,恨意清清楚楚地映照在这张漂亮的小脸上,让人暗暗心惊。难道,小皖手上的伤是她父亲打的,不会吧,怎会呢?这么可爱的女儿如果是他的,他不知道有多高兴,比起扬那小子可爱多了。
      “叔叔,明天是不是就可以和妈妈回家了?呵——”小手揉着眼睛,她的脸上有说不出的疲倦,她真是太累、太累了——
      “小皖,到休息室去睡一下。”
      “不——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听我说,妈妈在这里,不会飞走的,等会儿护士小姐要换药,在这里你只会妨碍到妈妈的治疗,听叔叔的话,好吗?”
      庄婕皖望着房门,默默地点了点头,现在除了信任眼前的男人,她并没有过多的选择,何况这个人是个好人,决不会骗她的。

      医生休息室是每个楼层都配置的房间,因为空间不大,感觉比起外面更加温度。此刻,孙叔平正在坐在长沙发前,看着眼前的已入梦乡的小女孩,不由得沉入思绪之中。
      明天,事情的结果会有一个眉目,如果真是有什么意外,小皖要与妈妈分开,他希望能帮到她,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孤伶伶的,也许她可以与他一起住。可是,如果她还有亲人要接她走,那她会怎样呢?她对人的不信任,她的高傲个性,她掩饰内心深处伤痛的倔强,这样怎能与人好好相处呢?
      哎——他的心里默默的叹息,想到这些顿感到头大如斗,算了吧,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看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五点了,还是快点查房吧,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关上休息室的门,他加快了步子,向走道行进。
      那个女人现在也应该冷静想想,为女儿好好处理感情的事了吧。想到庄姚美黛,他总有一种不安,一种不知从何说起的不安,也许是那个笑容——太过诡异了。“呤———呤——”一阵强烈、巨大的响声忽地从头上响起,震得他头痛,瞬间,惊恐从心底涌起,这、这是火灾警报,
      不会吧——
      三步并作两步,他冲进了走道。而走道里早已乱作一团。

      “哗哗——”从头上喷涌而出的自动喷水器撒出冰冷的水花,把人射个正着,孙叔平顿时打了个哆嗦。
      “孙医生,不——不好了,着——着火了!”周姑娘恐惧面容在他眼前放大,手上拿着的医疗器材也如她破碎的声音般在抖动。
      “快点!快逃啊!”“哇——”不知是谁在在叫着,吵嚷的空间更是顿时炸开了,护士,护理工,所有人都乱作一团。几乎都向着入口的方向冲——
      “呯呯!”点滴瓶子在众人的推挤中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冷静点,大家听我说——”孙叔平紧张得张大嘴,恐慌在每个人的心里,他知道。但如果大家都乱了,只怕更会逃不掉。“周姑娘,安排人带着病人先下去,就象演习那样,不要慌。”
      “是、是、是。我知道了。”
      “张姑娘,你叫上几个人带上能带走的器械,还有怎么不见罗见,他在哪?”罗见可是负责这里的保安,他去哪了?左右四看,看不到他人在哪,却越来越多的人向他这方挤过来。
      “罗见,我不知道呀,刚才才看到他向另一个出口跑过去了。”
      什么——另一个方向,那不是接近尽头的那一个出口吗?焦急中,他不加细想,用力挤开前面的路。一个踉跄,他几乎要摔倒,此刻全身都湿透了,水沾着厚重的衣服使他行动艰难。
      突然,旁边不知何人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抓着他,把他拉出人堆向前直冲。

      “啊,是你,你去哪了?”来的人正是罗见。
      “嘶嘶——”罗见还未来得及回答,另一只手上的对讲机在响应:
      “知道了,马上取消警报,重复——取消警报。”
      什么,取消,为什么?敏锐地、孙叔平感到事情很不寻常,为什么事情发生到现在都没有看到烟火,也没有闻到什么气味。这到底是——
      “是我通知保安部关掉的。”
      “为什么?”
      “孙医生,不是火灾,是误报,哦,不是,是人为破坏。”
      “什么——”孙叔平以为自己的听觉有问题。突然发现两人已来到了另一边出口处,在接近尽头的一方。此时,那刺人耳膜的声响突地停止了,连同头上的水也不再流下。更令他吃惊的是他们走入了一个空无一人的病房,病房门上写的是——1013。
      难道——他心里一沉,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感觉。
      “你看——”罗见指着角落边一个被明显破坏的盒子状的东西,毫无疑问,这是一切的根源,“我刚才冲进来时已查过了,没有一丁点火星,其他地方也没有异样。”
      是吗?苦笑,只能苦笑。真该死,真是该死。他、早就该想到了——姚美黛,那个美丽的女人,她那充满深意的笑容里竟是有这样的用意。她疯了吗?连身体也不管了,要逃离这里,竟然真的不要自己的女儿了......
      疯子,真是疯子。

      “滴答滴答——”溅落四下的水滴已变得稀稀拉拉,在地上留着大小不一的水坑,混乱不甚的楼层渐渐平静了。各人忙着收拾着,来来往往地推着车,扶着人。更有的不甘心地低声诅咒着,经过刚刚的骚乱,每个人都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怒火,似乎稍有不慎,这个平静的画面就会被某个人打破。
      孙叔平喘着气,看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他也累得不想动了,这一晚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象老了十岁。这一夜好漫长——
      东方的天空吐露着白光,天色已快大亮,远方的一抹红晕预示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他颓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疲惫的脸颊有些微苍白,有些落寞,老天告诉他,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孙医生,我们不是受到很大损失,只是有几件东西打坏了,还有不见了一套衣服,可能,可能是——”
      摆摆手,他不想再听周姑娘唠叨的报告了,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肯定是姚美黛趁着混乱扮作医护人员逃走了。遇上突发事件,连平时不会打开的另一个方向的所有出口电子门都会打开,又没有保安在那边,要安全离开就会很方便。这个狡诈、狠心又聪明的女人,那么短的时间竟想到这样的法子——
      “哎呀,来了,让开,让开!”正想着,突然又响起一阵烦人的骚动,每个人都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一道凌厉的目光对上了孙叔平,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张院长。”
      目光来自一位约六十岁的老头身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叔平,又快速地掠过四周,看着眼前狼狈的景象,他精明的眼中不见任何动静,只是冷冷地下了命令:
      “孙医生,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庆幸,我们不必为一位失踪的女病人承担责任,要不然你已经被送到警局里了,整顿好了后带那个小孩子来办公室。”
      “等、等一下,为什么呢,难道找到那个女人了?”孙叔平声音中有着渺小希望,没想到却被随之而来的事实打击得杳无踪迹。
      “不是,是她的姐姐找到警方。她说她妹妹已承认小孩子的伤是她的错。现在警方已将这小孩的父母作为失踪人口处理了,你帮她准备准备吧。”
      要逃离吗?那不负责任的女人竟狠心到这种地步了,她闯的祸事还不够吗?咦,等等,这一切难道是那时侯——孙叔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片断:“妈妈正在打电话。”难道是那时侯的事。如果真是那样,那女人——太可怕了。
      “院长,我——”
      张院长没再理他,摆了摆手。“你好自为之吧。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我就是说嘛,真是她做的,怎么能这样呢。”
      “是那女人做的,那么的狠心呀。”
      “你看,你看!就是她呀,真是的,这个世界上这样过分的也有呀,要是我有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还不如一个人过了。”
      “嘘——别说了,你看,好象是那个人哦——”
      “......”

      小皖——真是糟糕,孙叔平瞪大眼睛,懊恼在慌乱间竟然忘记了小皖,经过刚才的扰攘,她究竟在哪呢?人群中,他目光寻找着,不经意间找到了那一双杏眼,一双黑白分明却没有一丝情绪透露的眼睛。孤单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那双明亮的眼瞳却一眨不眨,湿湿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滴,活象是一俱僵硬的、苍白的雕塑。
      “小皖——”他冲了过去,拉住她的小手,把她扯进了休息室。
      咒骂、同情、讥讽——那些人的字字句句象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窝,她呢?也感到痛吗?
      冰冷从手中传递过来,那是没有温度,湿漉漉的触感,她——全身都湿了。冷冷的身躯在抖动着,可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孙叔平拿起一块干毛巾,轻轻擦拭着她头上的湿发,眼里是深深的忧愁。刚才的话,她听到了多少呢?
      “是——妈妈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让他恐慌。
      他抓住她瘦弱的双肩,麻木,痛苦,这些强烈的情感从战栗身体深处扩散,迅速地传过来包围着他,那么的深沉、压抑,让他喘不过气,几乎让他以为下一刻她就要崩溃了,更让他惊惧的是她眼中那抹空洞的绝望......
      她就这么站着,不吼也不叫,让他以为自己抓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尸体。
      “小皖,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舒服一点!”
      “别碰我。”扯动的嘴角发出声音,却冷酷得让人心寒。“你这个骗子,离我远点。”
      骗子?是指他吗?孙叔平说不出话,征住了。
      “你说过的,她爱我,不会离开我;你说过的,她爱我,不会飞走的。”盯着他的眼,轻幽的声音如同飘浮在空气中,既接近又遥远。
      “小皖,我——”
      “走开——”掩上耳朵,她再也不想听任何人的话了。突然,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好想好想逃离这里,逃开这一切,这一切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风雪的停歇后的天空变得晴朗,孙叔平沉静地站着。“明镜医院”大门口,一大一小的两人的身影渐渐地远离了他的视线。
      而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过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但是他知道她不会这么做,而她始终也没有这么做,直到最后,直到渐渐在眼帘里消失。没人能告诉他那孩子会走向何方,最后停留在脑海里的记忆只有最初的记忆,倔强、脆弱、痛楚、伤害比之初见时更深、更血淋淋——
      这种根植于心灵深处的情感谁人能承载得起呢!时间是最好的灵药,但可以抹平一切吗?“呼——呼——”一阵阵风不知从何处扬起,吹得人心烦意乱,目之所及是白色的一片,没有看到答案,只有眼前尚未被掩盖的两行清晰脚印,那么深,那么长,直通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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