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不复斜月》乱山深处过重阳

21、新人笑

　　内府正中是一大片花圃，十里春风吹开了满园秀丽，但此时的洪府中人各怀鬼胎，只怕没什么人有心思去欣赏这番美景。花圃往北最深处便是洪老爷洪质的识茗院，洪老爷手里拿着长柄银夹，站在一个鎏金球路纹的茶笼前，烘着他近两年来最心爱的一块茶饼，他伸手用银夹将茶饼翻了个面儿，才抬了头，问道：“孙知府的住处收拾出来没有？”
　　王平冼站了许久，正是来禀报此事的，“老爷，都收拾齐了，派去的人嘴都紧，不会乱说的。”
　　“那就好，你做事我一向放心。”洪老爷站了许久，觉得腿有些累，便退后，将自己塞进一把太师椅，他搁下银夹，拿起桌上一个带豁口的杯子，润了润嘴角，复又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那媒婆寻来了？”
　　“回老爷，那媒婆暂时被安排在镇西一家偏僻的客栈里。”
　　洪老爷砸了咂嘴，又问道：“不会有人发觉吧？”
　　“老爷放心，不是永安镇人，是特意从新海城请来的媒婆，对外说是家中亲眷。”
　　“不错。”洪老爷放下茶杯，不知是在说茶不错，还是事儿办得不错，他眯着眼，思量了半响，道：“新海城可是个好地方。”
　　老王附和了一句：“是啊，好地方，新府台也才上任一个月。”
　　“那媒婆可去打听过了？那娃娃几岁了？”
　　王平冼想了想，大约明白了什么，回道：“十六了，刚成年，家中排行第五。”
　　“这新府台倒是儿女双全。”洪老爷看着那茶笼里的炭火，半响才出了声，“等孙知府走了，便去办吧。”
　　王平冼一愣，“大夫人的丧期……”他忽然住了口，换了句，“大少爷只怕不肯。”
　　“年纪轻轻的，能懂什么轻重，我让他续弦还能是害他吗？那可是新海城府台的幼女。至于丧期？”他冷笑一声，“等姓孙的走了，这永安镇上哪个多嘴，敢来触我洪某人的霉头？”
　　王平冼也知道老爷的性子，便不再多话。
　　洪老爷想了想，又道：“那姓吴的看紧些，明日等孙知府到了，便绑了给他，虽无人证，但物证也够了。”
　　“是。”
　　“行了，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无事也不用来了。”

　　王平冼出了识茗院，正要往西边孙账房的住处去，还未穿过花圃，便在转角处被人突然拦下，他镇定如常，弯了腰问安，道：“大少爷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可是对正厅布置的灵堂不满意。”
　　大少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响也不说话，王平冼心中有些紧张，却又不敢与他对视，忽然，他听见大少爷笑了一声，“老王这么严肃干什么，父亲吩咐了什么事情，照做便是。”
　　“大少爷，老爷没有……”
　　洪超突然打断了他，凑近了道：“老王，你也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了，天天干同样的事情，也不腻？”
　　“大少爷，老奴签的是死契，到死都是洪家的人。”
　　“哦？那你儿子王柯算不算洪家的人？”
　　王平冼一僵，不再说话，深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洪超看着这老管家一身瘦骨，摇了摇头，附在老王耳边说道：“上个月老账房身体不好，这个月又不幸病故了，孙账房接替的时候，说许多账都对不上啊。”他笑了笑，问道：“你那宝贝儿子在东元坊欠了一千七百八十两银子，据说还不上，那庄家本打算剁了他的右手，怎么后来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酒馆呢？是谁这么好心替他还了账？”
　　王平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眼泛红，脊背都直不起来，他颤着手去拉洪超的裤脚，“大少爷，是、是我挪用了账上的银子，都是我，不干我儿子的事情，大少爷，他还是个孩子，他还不懂事……”
　　“孩子？他年纪可比我还大。”洪超冷漠地望着地上这个人，虽说他自小看着自己长大，但这些年，犯的事情可不止这一桩，到底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假账做得糊涂，事也掩盖得草率，看来这些年真的只有年纪在长。
　　大少爷忽然收起了一脸冷笑，亲厚地扶起他，道：“我本也没打算与你计较，你好歹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忍心看你断子绝孙呢？只不过……”他笑得十分温柔，但眼中并不见温情，“我父亲年纪也大了，你还能依仗他多久？你不想想自己的晚景，也不为你那宝贝儿子考虑考虑未来？”
　　老王僵硬地站在那儿，也不敢抬头，只低声地回道：“老奴忠于洪府，任何事情但凭少爷吩咐。”
　　洪超笑了笑，负手而立，问道：“父亲可是叫你看紧那吴虚？”
　　“是，老爷打算明日等孙知府一到，就将那凶犯交出去。”
　　洪超叹道：“孙知府就这么一个女儿，明日见到凶犯必定怨气发作，若那吴虚是被冤枉的，岂不是草菅人命。”
　　“大少爷，如今证据确凿……”
　　“我倒是觉得未必……”大少爷抚着额头想了想，吩咐道：“多派些人守着洪府的四周，不要让任何人进出，至于吴虚那院子，待会儿去把人撤了，别叫我父亲知道。还有，若是小少爷找你问话，你便如实回答，不必将他困在自己院里。至于这吴虚能不能想到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是。”
　　“父亲还说了什么？”
　　王平冼没有半点犹疑，回答道：“老爷请了媒婆来，要帮大少爷说亲。”
　　“呵，倒真做得出来，他看上了谁？”
　　“新海城府台的幼女，今年十六。那府台新上任，还没站稳脚跟，若是……”
　　“若是有人能替他打通商路，女儿远嫁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爹是这么想他的吧。”
　　“是，老爷也是为少爷着想。”
　　“为我着想？倒是一个个都打着为我着想的旗子，却尽干些捅我刀子的污糟事情。”
　　“少爷，就算黄了这一个，老爷还是会寻下一个的……”
　　“下一个？”洪超险些笑出声来，他嘲讽道：“那便一起黄了吧。”
　　老王不解，“少爷的意思是？”
　　“父亲一向只看得上那些官家女，那些官家体面人最怕什么？”哈，洪超嗤笑一声，“那些人道貌岸然，最怕失面子，失体统，他们最喜欢名利双收的事情，嫁女儿得嫁贵婿，要人品端方，要声名贤良，这样才没人戳他们脊梁骨，说他们卖女儿。”
　　“少爷，你这是打算……”
　　“将我想续弦的事情散出去，再将大夫人投湖惨死的事情也散出去，我倒要看看，哪个府台不要自己的脸面，敢把女儿嫁给一个克妻又薄情的人。”
　　“少爷，这、这不好向老爷交代啊，而且这对您的声名也不好……”老王有些踌躇，却又不敢反驳。
　　洪超瞬间冷了脸，“怎么交代，是你要想的事情，至于我的声名，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虽说全府禁止随意在院中进出，但洪老爷和洪少爷是府中主人，他们要进出自然没人敢拦，洪超刚刚打发了王平冼，心情非常好，正打算去看看怀了孕的三姨娘，路上偶然遇见从二姨娘那儿拎了食盒出来的青竹，便立刻叫住了她。洪超打开食盒看了看，发现娥眉都没怎么动筷子，便叹了口气，吩咐道：“府里这两日没有新鲜的青枣，你到我那儿拎一篮枇杷回去。还有，告诉她这两日我没空陪她，叫她好好午休，不要一直忙着替三姨娘肚里的孩子缝小衣。”
　　“诶。”青竹应了声，拎着食盒便去了。

作者有话说

　　超，喻遥远。
起，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