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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唯不忘相思 养鸡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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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关晓终于放下了那把指着夜郎的剑。后者自其拔剑相向以来,除了最初的面露痛色后,便再无动作。
握剑的手颓然垂下贴在身侧,仍在微微颤抖着。一时,竟相顾无言。
有太多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实际上是很多话到了嘴边,关晓却不清楚自己究竟该作何立场,他没有记忆,谨慎是在情理之中。但思来想去,此人应该是一开始便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仍一直维护有加,想来应为往日故交,而刚刚,自己却一言不发便拔剑相向,换做自己,也该心寒了吧。
良久,竟是夜郎先开了口:
“你用剑?”似是十分诧异。
“嗯。”关晓微一琢磨便心想不怪夜郎如此发问,在这众道友仙家中,施灵器才是主流。不过且不说好的灵器千金难遇,就算有幸觅得上好灵器法宝却也不一定有驱使的命。这世间修仙卫道者众,前提都是具有灵根,有了灵根再加上前辈教导指引或自己苦心钻研,进而便可通周身灵脉以聚天下灵韵,但说来简单,这通灵脉却是世间修士步入修界最大的坎儿,很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疏通全身的灵脉,最终便只能聚得极少的灵韵,虽然不影响简单的渡邪除祟,但若想行走江湖自保其身确是十分困难。
是以那些没有灵根或者灵韵稀少的修士为了自保或者行侠仗义便会修习剑术,御剑靠的是气,只有在少数情形需要极少的灵韵。剑术虽不比法术高深强悍,但若拥有一柄自带灵气的上品宝剑再加上精炼的剑术修为,对付些法术一般的小门小道确也足够。不过,如此说来,像关晓这般施用一把毫无灵气,满大街随意就能捞一大把的劣质铁剑的却是不多。
瞧着夜郎仍旧一脸惊疑不解,关晓心道:我刚刚拿剑想取你性命时你的反应都还没现在剧烈,我御剑这事儿有这么匪夷所思吗……但想到刚刚自己那般无礼的举动,关晓还是老老实实的解释道:
“嗨……我修为甚浅,也无闲钱锻造好的灵剑,再说这上品灵剑既有灵性,无端落入我这样的一个废人之手,想来它们也将百年郁郁不得志。虽是供人驱使的器物,但也都是有灵识的,我何苦耽误人家,平白遭厌。对了,刚刚,对不起……”
夜郎摇了摇头,似是让关晓不必道歉又似是对他这一番妄自菲薄的丧气话十分的不赞同。
“你的发簪……”
“啊,原来你问它呀。”关晓闻言了然,伸手拔下发间平平无奇的木簪,拂手往簪身一挥,那木簪竟似灵蛇脱壳般散出刺目荧光,褪去掩人耳目的外皮,进而显露出其通体鎏金、枫茗交错的原身,凤头金身,尾部一点朱红,一眼便可知此灵器非同一般。
“我知道它是件不可多得的法器,不过我心脏处灵脉堵塞,多年修炼也不得疏通,是以聚灵尤为艰难,实在难以驱使,但……唉,想来也是孽缘,自我有记忆以来,它便已同我订立契约,它很固执,这立下血契便终生相随,我也只得留它在身侧了。”关晓将凤头簪抬手举高了些,眯着眼,难得目光悠远的细细品观着。
……
夜郎突然闪身贴近了关晓,一只手紧接着覆上关晓紧握凤头金簪的右手,将簪头掉转轻推向前。他的手很大,五指修长,想来是常年驱使握式法器的缘故,虎口处有层薄茧,蹭在关晓细嫩的手背上,有些轻微的刺痒,关晓瞬间愣了神。
“凝神,运气。”那人沉冷的声音混着幽然的古茗清香在关晓耳边轻拂萦绕。
不知为何,那沉冷的声音和清悠的茗香立时便令关晓心下安然,未有多想便下意识的听从了他的旨令。关晓闭上了眼,将周身精气聚于指尖,夜郎便执着他的手画了个法诀,等到关晓再睁眼时,二人已自屋内传送到了屋外枫树下,七裂红枫纷扬而下,落于犹自散着鎏金光彩的凤头簪尖。
“!!!”
关晓心下大为震惊,他从未想到,自己身带多年的法器竟不是靠灵韵驱使的。这也不能怪他,这世间灵器皆由灵韵同主相连,没有灵韵便如同御剑一般虽非肉搏但近乎肉搏。法术一词自古与灵韵同根同源,是以不用灵韵便可通法器,实在是闻所未闻,太不合常理了。
把关晓一众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夜郎微一思索,便开口道:
“我虽也不尽明晰这其间机缘,但此物认主,想来它既已同你立下契约,便是融入到了你的周身气运之中,与你一体,共身同气,是以你只需把你在剑术上学到的运气的那一套用在它身上,再配以法诀,便能发挥它的威力了。”
“原来如此……那这些法诀,我该从何处习得?”不消耗灵韵,只靠精气便可施法术。那就意味着再也不用因为灵韵稀缺而无所事事如同废人了,关晓一时喜不自禁,连说话都带了些欣然欢快。
“我也不太清楚……认主的法器在旁人手上便是废铁一件,除了主人它不会透露给别人任何信息,想来你多运气同它共身修炼便能习得一二了。”
“那刚刚那个传送的法诀你是如何知晓的?”
“嗯……早先我与前枫茗山山主有些来往,有幸见她用这枫茗簪施展过几个小法术。”
“如此说来,你还知道些其它的法诀咯?”
“……大约记得,但不敢保证完全正确,刚刚那个招式简略,是以才有些把握为你指导一二。”
听君一言,胜读十年书啊……如此增长修为的大好机会怎能放过!关晓立刻便揪住了夜郎的衣角,想了想,又绞着摇了摇,方才一脸诚恳、两眼发光的对着夜郎道:
“美人哥哥!你教我吧!我刚知道这枫茗簪的驱使之法,现下多有迷津,想来你知道的比我多,若是能多指点指点我,我通晓掌握它必定事半功倍!”
被关晓摇的晕头涨脑,夜郎颇有些不知所措。暗自稳了稳心神,方才找回了自己清冷的嗓音:
“……好。”只不过……教法诀,需要二人一直握着手……这样便不可避免肌肤之亲。不知细想到了些什么,望着刚刚执握关晓助其画诀的右手,夜郎的耳根微不可察的红了红。
因着学习法诀,关晓便在夜郎的这一方茅屋中度过了些时间。
不知是忌惮夜郎高深莫测的修为还是其它什么别的,这些时日小黄鸡竟死缩在锦袋里,任凭关晓怎样诓骗逗弄,它都不肯出来,想着锦袋里还有许多之前备下的江鲈鱼,倒是饿不到它,关晓也就由它去了。
一晃三日过了。
茅屋所处的这方世外桃源,东南是一片宜红茶园,西面是一片层林浸染的杏树果林,此时已过果实成熟的季节,万物凋零。但因着仙山地灵,夜郎在茅屋后挖了一方储物地窖,里面灵韵环绕,仙雾盈盈,用来储藏鲜果蔬菜虽然有些浪费,但确有奇效。
关晓自窖顶探了探头,夜郎仰首,便瞧见那若地鼠打洞的人儿握紧了面团似的爪,颇有些性急地嘟囔着:
“夜郎你好了没有,挑完杏儿就赶紧上来吧,要不要我捏个法诀帮你传送?你再晚些太阳就该下山了,今儿就吃不了杏酱叶儿粑了……”
甚是可爱,夜郎心道。
“不用,就上来。”夜郎拂了拂袖,很是轻盈的便飞身跳出了地窖,把一堆品相极好、果肉饱满的杏儿堆到关晓身边的竹编背篓里。
咳,当然是指黄澄澄、圆滚滚的果子啦。
临近傍晚,日光越发清淡柔和,那夕阳下一金一白、一扰一静的二人正于七裂枫树下的石桌旁剥杏捣浆,风轻日暖,佳人相伴,想来人间至美之景,不过尔尔。
“晓晓,你可知死契音?”白衣翩翩的谪仙男子边击捣着臼中金黄诱人的杏儿果酱,边含笑望着那贪婪地包了满嘴清甜杏肉、鼓囊着两腮跟只仓鼠一般的偷食小贼。自被一语道破真实身份后,关晓便不再在夜郎面前轻纱覆面了,本来也是些掩人耳目的麻烦工具,放下后是极为的舒适惬意,不过自此以后,没了素纱掩藏,那跳脱呆萌的性子便是一眼就能瞧个清楚了。
关晓抿着嘴,含糊不清的点了点头。
行走于世,若有什么话是不想被旁人知晓的,近身便可用通言术只与想要分享的人传话。但若两人相隔千里,便只能用灵韵化成的传音法物传递消息,不过这样的通信自然需要耗费时间,不能立时传达,或慢或快取决于施法者的修为,修为不够便还不如民间快马传书,既不浪费灵韵,速度说不定还不相上下。江湖道场瞬息万变,是以讯息、时间片微之差都能致人死地,因而八百年前,奈青子创造了一种能够自脑海中将讯息立时传递于人的逆天法术——死契音。
这法术好用是好用,但也同它的名字一般,有个致命且狗血的缺点,那便是——一生只能同一人缔结。若想转缔另一人,唯有一个办法,便是此前定契二人之中,有一人死了。浮世百态,唯死终耳。寓意美好,但也因此包揽了浮世间太多的无奈遗憾、绝望刻骨。
“……你灵脉未疏,法力微弱,如若将来偶入险境,遭遇危难,若你信我……我想,你能第一时间告知于我,这样,我也能及时助你脱险。”
关晓赶忙咽了满嘴的杏儿,抓着头皮挠了又挠,半晌,欲言又止。
见他面露为难,夜郎立刻补充道:
“……我自是不会加害于你。你也知道,我修为不说高深莫测,但目前也暂且可称一声难逢对手,我……”
“不是不是,夜郎你多虑了,我当然不会怀疑你,我既已认同了你我往日知己深交的关系,你再说这些便是同我生分了。我只是……”关晓有些着急,夜郎竟然愿意同自己这样一个形同废物的人缔结那一生只可与一人的死契音,这让自己着实受宠若惊,想来此前两人的关系可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啊,这么大的一条大腿自己现在才抱上,真是亏大发了……
“唉……我实在是不想佛了夜郎你的好意,但是我已同他人缔结了这死契音,你也知道,非死不解,我便无法再同你缔结了……”这样拒绝大腿的一番好意,不知自己还见不见的到明日的太阳,思及此,关晓赶紧抬头多瞧了几眼那已半入远山、霞光瑰丽的金轮火盘。
“……是练儿姑娘?”夜郎垂了眼帘。
“嗯……”
“你喜欢她?”
“!!??没有没有,夜郎你别胡说。”关晓惊的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立马矢口否认。
“我怎敢如此轻薄肖想人家。我一漂泊流浪说书人,居无定所,酬金微薄,自己勉强度日便已深感艰难,更何况养家糊口、聊维他人。”
……有钱有房便想。夜郎铁青了张古雕刻画的脸,手下用以锤捣杏酱的舂臼险些被碾为粉末。
被四溅的杏肉糊了满脸,关晓当下便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把手中甜杏一丢,转身便撤。更年期的男人真可怕呀真可怕。
“你去哪儿?”夜郎伸手一捞,便揪住了关晓的后领。
“洗脸!”喜怒无常喜怒无常,喜时谪仙怒时阎王。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坐下。”夜郎将那不规矩的人按在了石椅上,进而自袖间取出一条绣着银鹤腾云图案的丝锦帕子,仔细地将关晓脸上溅上的果肉擦拭了,又施用灵韵法术将帕子上的污渍净化完,方叠了叠丢给呆楞住的关晓。
“嘴,自己擦。”
“哦……”如同木偶一般,关晓机械地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果汁。心下奇道:怎么感觉此情此景这么的奇特又熟悉呢……
哦!关晓猛一拍大腿,想起来了!这便是蝉联演义阁狗血榜榜首多年,署名“春宵一信”,据悉畅销人魔两界的奇世话本《我在魔界认个爹》中所说的父子局吧!对,父子局!
关心小辈婚姻情缘,体贴孩子吃相仪容,可不就是父爱浓浓吗?没曾想到,自己多年前所交挚友竟是这般……喜做人父啊!不过,说来这癖好虽然奇葩,却也不损人害己,伤风败俗便更谈不上,况且有人关心自己,待自己宛若亲生……嗯……虽然总觉得怪怪的,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自己,管他作甚!
这样一想,关晓瞧着夜郎的目光不觉带了些撒娇卖萌。
“???”夜郎锤捣杏酱的手猛地颤了颤。
“……对了。”关晓嚼着刚出锅的清甜杏酱叶儿粑,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顶重要的事,眉目一凝,端坐正声道。
“说起死契音,倒是有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
见关晓少有的蹙了眉,夜郎不觉也面带凝重的停了手中的活儿,转身侧耳细听。
“我与练儿缔结死契音,原先是为了能够及时知悉甘棠村的境遇,甘棠村于我有收留之恩,我自是定倾力相报。但村里具有灵根的人不多,能通灵脉聚灵韵的更是凤毛麟角,练儿便是其一,再加上我初到甘棠村时,她对我多有维护,是以我便在离村谋生的时候同她缔结了死契音。
我和她虽然都是通了灵脉能聚灵韵的人,但是也都暂时未能疏抵全身,能聚灵韵稀疏,而死契音是消耗灵韵的法术,所传讯息字数越多所需灵韵便愈多,故而我们之间往来留音往往都言简意赅,我问‘安好?’她答‘是’,或者她询问我‘何处?’我答所处地点。”
“嗯,合情合理。”夜郎颇自认公道不夹私欲的配合颔首。
“但是近日却有些不正常,我借居此处的第一天便同她发了讯息,虽然未有告知她具体地点,但也说明了‘偶遇故人,迟归’,按照以往情形,她应当即刻便回我一个‘好’字,或者问我所往‘何处?’。但是……”
“……她没有回你。”
“嗯……”
“可能是收到了留音准备回,但一时突然有事急需处理,等处理完手边的事,便忘了吧。”
“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第二日又问了她‘安好?’,但等了一天仍未有回音。死契音唯死终耳,按理说只要我能发出去,她就必定还活着,况且她家有病母,从不离村,因此只要活着便不可能出大事,但更不可能一连两天不回我讯息。我实在担心有异,便想着若第三天她还不回我留音,便赶回去一探究竟。
但是第三天,她回了。”说到此,关晓眉间已蹙成了个“川”字。
“那你不是应当安心了?”夜郎只觉心间隐隐约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本应如此,可是她回我:‘近来村中农忙,时常戴暮而归,天未朗而人皆始。唯有潭中鸭肥,且待君归起宴。勿念。’”
“……不妥。”夜郎也跟着蹙了眉。
“是吧!大大的不妥!她灵韵稀缺,怎可无端发出这么长的信文?且都是些毫无营养一两个字便能解决的话。我深觉有异,立马便回信问她‘可需相助?’。”
“她有再回你吗?”
“回了,不过都是两个字,勿念。”
“……”
“我思来想去实在觉得奇怪,虽然她行事有的时候同我挺像,都有些跳脱,她后来也说了让我勿念。但事关整个甘棠村,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赶紧回去一趟了。”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嗯。”夜郎一手紧握腰间被素纱绰子隐罩下的玉佩,指尖细细描绘着那精雕细琢的纹络,深思良久,方伸手轻拍了拍那忧心忡忡,一时坐立难安之人的肩,温声道:
“别太担心。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便陪你一同前往甘棠村。”
“……好。”关晓心下稍安,回头瞧了瞧那如血幕般倾覆而下的夕阳,心中有什么东西仿佛要顷刻破土而出,眼角便不可控制的跳了跳。
日归西山,暗夜将至。
那枫茗山脚的一片荒芜尽头,九转羊肠小道,荆棘丛生。有一周身漆黑隐于夜色的暗士一手捏诀抵了抵额头,不知得了些什么留音,抬首望了眼那荆棘深处流光四溢的避世结阵,转眼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长夜,已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