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子强像他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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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强的青少年时期被耻辱和卑微重压着。
他恨透了母亲的坏名声，父亲的无耻和贪得无厌。
张子强拼了血命的苦学想要脱离这个让他生不如死的村庄。
高考非常不顺，够了录取线，却被体检挡在门外。他得了乙肝。
这一年里他想方设法买通体检的县医院医生，却上了一个二类的大学。
张子强的细眯眼从不敢正眼看人不像他爹那样，能够无耻的盯着人看，就算是当场被人家男人捉奸在床，他也毫不感觉羞耻。
张子强的羞耻感来源于他娘蔡花。这种羞耻感让张子强的整个青少年时代生不如死。
蔡花名声不好。乡里人都说她又泼又浪。
张石头娶蔡花的时候，是靠骗得。那时候的蔡花，是温良贤淑的孝心闺女。
嫁错郎，能把一个无力面对现实的本分女子变成一个当街就能袒胸露怀，脱裤子打滚儿的泼妇。
村上的二流子张石头，看上上山村的蔡花。这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除了吃喝，第一次有了追求。
开始吃饱饭的张石头，身体慢慢苏醒过来，之前没有发育好的荷尔蒙，这时候充上脑门。这叫做精虫上脑。
以往的三十多年，吃，就是他的命。
为了吃，十四岁那年，他一镢头夯死了他爹。
那年头儿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吃不饱。谁家都是这样。
他爹他娘自己就着咸菜喝凉水，也要尽量把仅存的一点地瓜干分给两个儿子。
，石头的脑子好使，嘴又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张石头总能设法骗着他弟弟砖头，把自己的口粮吃到他嘴里。做爹娘的从来也没想到这一层。
石头爹石头娘眼看着六岁的小小儿越来越鼓胀的肚子，总是昏睡不醒没精神。他爹娘怎么也没想到他能饿死。就算是穷，就算是大贱年，他们也拼了老命保住俩儿救命的一点吃食。
砖头总是跟娘说，娘啊，我要撑死了。他有一个好哥哥，哥哥给砖头白面馒头。石头自己吃了砖头的煮地瓜干子和豆饼渣桑叶团子。
他爹他娘知道石头能说会道，只当是他从镇上吃国库粮的几个小子手里骗的白面馒头。他娘知道他有一次把学校教室的锁头锁在镇机械厂那个女学生的针织背心上，逼着那女孩偷家里的白面卷子给他吃。这件事，成了那个女孩一生的梦靥。
断粮的时候，学校已经放暑假了。
饥饿的学生，没有体力和脑力学习知识。饥饿的老师，一天两顿都是咸菜凉水。一碗玉米糊糊顶一天，也没有力气教学。
爹娘只当是石头疼兄弟。可是，吃多了白面馒头的砖头，七八天也拉不下一个屎橛子。
饥饿是那时候最大的主题，村里的孩子们都习惯了抓上点吃的野在外面。这多少有点炫耀的成分。饥饿是他们的痛楚，也是他们的耻辱。能吃饱饭，是多么幸福多么荣耀的一件事啊！
犯了疑忌的石头爹悄悄跟在俩儿后面，看他们去了地头的大沟里。
石头把砖头分的两片瓜干夺过去，一把填到嘴里。
石头空了的两手，从沟底下刨去浮土，挖了一把，就着沟里的水，团成一个白面饼。又找了一把干草，讨好地说：“兄弟，哥给你烙白面饼。”
现代网络语常常说自己这个月要吃土了，作为自嘲，作为笑话。
可是这些年轻人就算再穷，吃吃泡面，吃吃咸菜馒头，也还是过得去。
有多少人知道，饥馑年代，真的有人在吃土。这玩意儿叫观音土，就是高岭土，又叫膨土岩、白泥。观音土富含硅、锌、镁，是一种粘土矿物，土质洁白细腻，看上去像面粉。
大贱年的时候，百姓难耐饥馑，充做饭食，骗骗自己的肠胃，有点饱腹感，还能补充微量元素。少量的吃也吃不死人，但长期粒米不进，只是吃土，人就变成了貔貅，就会只进不出。拉不出粪便，能活活把人憋死。上了点年纪的人，都听父辈的人说起过。
尾随偷窥的石头爹又气又恨，把石头薅着头发拖回家，一边哭，一边鞭挞。怎么他兄弟的命他也要！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平时护犊子的娘，为这也不护着他，在边上恨恨地说：“该打！他爹你给我把他打煞算了。”
恨是恨，石头爹也下不了狠心把自己的大儿往死里打。
已经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是一点亏儿也不能吃，张石头随手抓起门后的生锈的镢头朝他爹头上夯去。
镢头的利刃砍在他爹脑门子上，红红白白的脑花子当时就出来了。
那时候村里饿死个人不算个事儿。软弱善良的石头娘央求叔伯小叔子帮忙，一张蒲席把石头爹葬了。都死了顶梁柱了，难道还送她的大儿去做监牢不成？
都饿，没人多管闲事。更没人能想到石头能杀了他亲爹。
第二天，吓傻了的砖头肚子鼓鼓的，蹲在猪圈里想拉屎。憋了两个时辰一头栽下去。他娘从粪池子里捞上来小儿子的时候，早断气了，脸还憋得通红。
砖头娘把自己的出嫁的红袄，改成一身棉袄棉裤，当作是小儿子的寿衣。她哭的眼里流出血来。她愧对自己六岁的小儿，恨自己养出的大儿没教好，成了个吃人的狼崽子。
但懦弱如她，也狠不下心一铁锨砍死这个贼子。葬了小儿，她不肯离开坟头，哭唱了一整夜。才被二婶子拉回家。
本地风俗，死了至亲，村里的妇人在追悼亲人的时候，都会有腔有调有板有眼的边哭边唱，双手拍地，以示痛惜和不舍。
砖头娘哭唱到天快亮的时候，眼睛里开始流出紫黑的血泪。
陪着的二婶子吓得说不出劝慰的话，呆呆的在一边打盹儿。
二叔进门的时候，惊醒了的二婶子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又悲又怕！砖头娘挂在梁上，早都凉透了。
没有了管束的石头，很是快活了几天。
张石头把留作种子的粮食，拿到镇上卖了。天天去小饭店儿吃油条吃烧饼。
等所有的粮食都吃完，家里的一点家伙什都当光，张石头就开始祸害乡里。
他偷鸡摸狗，挖绝户坟，撞寡妇门，慢慢张石头的业务范围蔓延到临近几个村落。这些年来都是这么过的。村里无人不知。
蔡花的娘家村在山里，距离周边的村镇都有些距离，信息不通。山里的姑娘都盼着能嫁出这个山村，将来能吃饱饭。
蔡花当闺女的时候，温良贤淑，勤利孝顺。深山里的生活不容易，几分薄地养不活人，闺女家一般就是给兄弟哥哥换亲转亲。
年轻一辈没人懂，换亲就是两家交易，转亲就是三家交易。参与交易的每家人家都有一儿一女参与到这个交易中来。
蔡花一辈的闺女们恨透了这个。她们觉得爹娘都是卖闺女，但吃了家里十五六年饭，怎么都得还吧？
如今的女孩子，不知道这些历史渊源。她们光知道攀比着替自己替父母要彩礼。多少无知女子为此葬送了自己的感情。岂不知，卖闺女的人家或拿闺女给兄弟哥哥换媳妇的，是没有资格考虑闺女的感情的。
蔡花有哥哥也有兄弟。她身上的重担，是为三十还说不上媳妇的哥哥换个嫂子回来的。
张石头回家准备了很久，才出现在蔡花爹面前。他让蔡花一家人相信，蔡花要是嫁给他，蔡花哥哥兄弟都能被他安排去吃公家饭，十里八乡白白胖胖的大闺女都得贴着嫁妆嫁给蔡家。就这样，还得挑着娶。
他花了一两个月，摸清楚周边最好的衣服在那里。那年月，乡里没有人锁门。
张石头偷了供销社张主任晾在院子里的中山装，人模狗样的打扮起来。
他说他是百里之外县机械厂来招工的。
村书记派饭到蔡花家里，蔡花爹娘供养神仙一样的供着他。老母鸡每天下的拿来换盐的蛋，都攒着摊了蛋饼给他吃。
张石头吃了几天，答应把上山村唯一的招工名额给了蔡花她哥。
蔡家探听到张石头尚未婚配，提由她爹提着两瓶老白干托了书记做媒，把蔡花许给了张石头。
张石头说他叫张民初。这是他的真名，就连本村也没几个人能想起来村小退了休的吴老师起的这个名。
骗着蔡花登了记，先前在蔡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没等过门，蔡家大舅哥就打听出来张石头原本是个二流子。
招工的事当然是子虚乌有的，妹子已经失了身，又能怎样？大小舅子连同老丈人，黑灯瞎火上门把张石头揍得鼻青脸肿，一个月没好意思出门。
可这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张石头的无赖嘴脸暴露无遗，他腆着脸说，不嫁也行啊。
最后还是蔡家答应贴他百十斤麦子，求着他把蔡花娶了。
被骗失身不得不嫁的蔡花，做闺女时的那些美好的白日梦，从此就撒在污泥沟里了。
吃完了娘家补贴的粮食，石头也没啥给老婆吃的。暗示她自己去想办法。村里几个老光棍，都是石头拉皮条，收银一肩挑。不安分的有妇之夫，张石头也来者不拒。
蔡花打又打不过，还得活命，只好屈从于命运的不公。
那些村妇们找上门来，大粪泼进当门的时候，蔡花唯一对抗命运的方式，就是学会了骂街和撒泼。
张子强长得跟他爹很像，都是细眯眼，皮肤很白，自来卷的头发，他娘的双眼皮大眼睛都成了隐性基因。他娘蔡花来自原生家庭的那些美好的东西，他没有机会见到过。
他拼死想脱离贫穷和羞耻的原生家庭。他的运气却总是不怎么好。
每次好不容易爬到一个好位置，能够有机会搞钱，却总是被什么人发现，跟他过不去，威胁见者有份。没有好处或者分赃不均的时候，就会威胁说告诉纪委。
好在张子强比他爹有文化，懂得分享。上面有人成为利益同盟。不幸中的万幸，这样的利益同盟在关键时候，总能保他逢凶化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子强像他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