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時朝暮

4、病态般的相安无事 高二的

　　高二的一次模拟考结束后，年级大榜上李玊与顾祁并列文理第二。并列本身就是一个充满了暧昧的词语，毕竟在那个年纪，名字挨着都能被解读出一种缘分，更何况李玊自己心思也不单纯。顾祁来找李玊庆祝文理双“二”，他拿了杯子，跑上楼，把正在补觉的李玊叫起来去了天台。这里一般人少，所以顾祁和李玊一般都会去那里讨论题啊，说说话啊。李玊正在清醒边缘，和顾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其中有一段长久的沉默，却并不尴尬，顾祁看着远方的天空。李玊突然抬起头，已近傍晚，夕阳正好照下来，天空是橙色的，顾祁白色的校服也染成了橙色，侧脸还是如此干净。李玊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词“岁月静好，白头偕老”。鬼使神差的，李玊心头一动，对着顾祁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诶，顾祁，你真好看，我追你好不好“。
　　说完李玊呆住了，顾祁也呆住了。李玊记得是过了好长时间，顾祁笑着回头，是那种李玊最讨厌的取悦众人的标准笑容，”哈哈哈哈，你没睡醒呢吧“，顾祁说，”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多标准的回答啊，李玊垂下眼，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我很认真“。一个人要想选择忽略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有成千上万种方法。顾祁很不聪明地选择了装作没听到，“走吧，快上课了，下节课你可是地理课啊，别又睡着了”。
　　这不是李玊想要的答案。李玊觉得自己和其他人对于顾祁来说总是不一样的，她努力地想阐述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可她发现，好像能想出来的，不过也就是顾祁背住了她的课表。
　　原来真是她自作多情了。
　　后来的日子，顾祁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依旧和李玊往来。可李玊对顾祁，却是不一样了。
　　李玊不觉得顾祁是一个多粗心的人，相反，顾祁心思细腻，他不可能不知道李玊那天在阳台上的话是真是假，可是无论真假，顾祁也都把它牵引到了一个他心中的理想方向。
　　过往的学生挺多，李玊并不想跟顾祁一起在这里僵持，尤其是那些人的有意无意往这里看的眼神。这种感觉或许对顾祁来说，是一种享受；可对李玊来说，就像被当成猴子观赏，还是脱了衣服的猴子。
　　李玊脚有些麻，她换了只腿支撑，“我先回去了”。李玊现在只想离开，她是真的有些困了。她转身走了几步，“我送你回去“，顾祁追上来，李玊有些生气又想笑，我不要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李玊意识到再僵持下去就没意思了，她率先走在了前面，顾祁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从食堂回宿舍的一路上，李玊绞尽脑汁在想待会要怎么跟顾祁说再见。虽说这件事是她自己挑明的，但从顾祁刚刚的反应来看，顾祁并不想把两人关系弄僵，可也仅限于保持这个水平，顾祁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关系。李玊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明明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要不停用装傻去掩饰，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
　　两人走到半路，顾祁手机响了。
　　李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她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偌大的包厢里，还是刚刚跟顾祁吃过晚饭，并且自己刚刚跟顾祁表白，嗯，应该算是表白吧。
　　刚刚顾祁接完电话，为难地看了看李玊，说：“朋友聚餐，我给忘了，现在他们都到了。”顾祁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李玊感慨，这样的顾祁真的像个孩子。李玊正准备撤离，顾祁先一步拉住她，“一起吧。”
　　“开什么玩笑？”李玊是真的看不懂顾祁。
　　可顾祁犟起来远不是李玊所能应对的。顾祁拉住她，“那个，你就跟我一起去嘛，反正还早，你回去了也没有事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嗯？”你怎么知道我回去了就没有事做了？李玊叹气，李玊发现自己对顾祁这种感叹号的语气免不了疫。
　　犹豫这样的事都是对于有选择的人炫耀的资本，而她，选都没得选。
　　到底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嗨”，她也参加过聚餐活动，大家仿佛就真的是来聚餐的，一桌上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负责调节气氛，其他人就只是偶尔附和。
　　就像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而最普通的还是属于大多数。所以，发光发热这种事情，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有人代劳的，而剩下的人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自己这个“大多数”的角色。
　　而今天这个聚餐，和李玊想象中的聚餐大相径庭。
　　几乎所有人都是能说会道的，那种自然而然的热闹让李玊显得异常安静。李玊是习惯安静的人，不是内心有多文艺，而是李玊本来性子如此，说好听了叫温和，其实要她自己来形容，那就是迟钝。或许这样的热闹对于李玊来说，就是莫大的负担，她无法融入进去，或者说，她对于这样的活动并没有多大兴趣。
　　但是顾祁喜欢。
　　她并不是说因为自己喜欢顾祁，就非得要让自己去喜欢顾祁喜欢的东西。若这个东西经过接触并不是李玊所能放在心里的，爱屋及乌，她真的做不来。但是不喜欢也不代表排斥。若是说因为顾祁在这里，所以自己要假装不讨厌这些，那她还是可以的。毕竟，“假装”这个词，对于李玊来说，并没有多大难度。
　　这一群人嗨到很晚。
　　从包厢里出来，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李玊不禁打了个冷颤。顾祁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两个人都穿的单衣，实在没办法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李玊抱着手臂走在前头，顾祁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这里离公交站台还有一段距离，两个人沉默的一前一后走着。
　　李玊沉默，一来是因为她本身并不排斥这样的沉默，二来是因为刚刚在包厢里她绷紧了神经，“应酬”着那样的热闹，现在结束了，脑子突然放松，所以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让它空白。至于顾祁为什么沉默，与刚才在包厢里的游刃有余完全不同，李玊不想去细究，她的脑袋今天想了太多东西，她需要放松。
　　走了一会儿，李玊突然想起来今天篮球赛那个乌龙事件，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顾祁那条非常明显的故意篮球路线。
　　李玊觉得自己要打破沉默必须有点仪式感，她煞有其事的停下脚步，准备转过身。谁知顾祁本来就是踩着她脚印走的，现在李玊一停下来，顾祁惯性作用，往前冲了冲，正好撞在李玊背上。李玊受力，毫无准备地往前倒，肩膀却被拉住了。顾祁本能的抓住李玊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只一瞬，李玊不愧为李玊，她立即站稳，离开了顾祁怀抱。她不着痕迹的掩饰尴尬“谢谢”，“没，没事”。
　　顾祁挠了挠脑袋。
　　他这是在不好意思吗？李玊有个连她自己也说不上理由的习惯，她不喜欢说话，却喜欢观察别人说话。她经常去观察别人说话时的微表情、微动作，去猜测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不管这些猜测是真的猜对了还是只是一种臆想，李玊都会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开心，觉得自己像个福尔摩斯。
　　李玊发现顾祁在不好意思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摸摸脑袋。
　　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所有事情都在李玊预料之外，她需要好好的捋一捋。
　　她开始失神。
　　顾祁适时的打破了沉默。
　　“今天你说……”“啊？什么？”倒不是李玊装傻，是她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顾祁突然说话，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顾祁看着有些呆滞的李玊，脑子里反应出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当初李玊对自己说“我追你好不好？”而下一个画面就是自己装傻，去忽略李玊的那句“认真”。其实顾祁并不知道自己当时应该作何反应，下意识的告诉自己拒绝。他不是没有经历过被表白，当面表白的虽说较少，却也不是没有。面对其他人，顾祁可以轻易的说出“对不起”或者“不喜欢”，而面对那个时候在睡醒边缘，一副懒散的样子眼睛却又无比闪亮的李玊时，他却突然找不到自己那份经过无数次练习或者说是实践，又被精心伪装出来的老练成熟。他只能笑着去揉揉她的脑袋，说我们可是好朋友。总之，李玊的出现对于他来说，就是自己一直秉持的人生法则的意外。
　　自打从那个地方逃走过后，他便再没有提过这个事情，或者说是再也没有想过去解决。他用了逃走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就说明他已经开始看不清自己了，他本以为自己会很轻松的，至少在别人面前。可自那以后，每次看到李玊，他心里就会想到那个下午，只不过他从来不曾流露。
　　怎么会不在意不过都是假装功夫了得而已。
　　顾祁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李玊有些迷惑的眼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没法说出口，只好临时改口，“今天的篮球赛……”李玊突然想起自己刚刚也正是要说这件事，眼睛亮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反应太大了些，有些好笑，就真的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顾祁虽不知道李玊在笑什么，却也觉得此时笑怕是最能解决问题的方式了，所以两个人看着对方都开始笑。
　　真的好傻。
　　李玊还是告诉了顾祁那条篮球路线，本来那个男生想追英语系系花，却又找不到接近的理由，就搞了这么一个乌龙。而在场的男生都是知情的，本想着帮队友打掩护的，却被顾祁打乱了。而此时的罪魁祸首正挠着脑袋，何其无辜地说自己赛前被辅导员带去做事了，没有加入密谋。
　　顾祁还是一副相安无事的笑容。他似乎并不担心队友的质问，并不担心由此带来的周可乔的误解以及好感，否则，今天李玊又怎末会看到周可乔出现在顾祁身边。
　　她想起来，顾祁本就是如此，一副淡然却又胜券在握的老成样子，正好是李玊不想看到的样子。
　　晚上李玊坐在床上，她盯着散下来的床帘发呆。今天自己所有的行为好像都差一点把自己与顾祁的关系拉得更远，从篮球赛的莫名火到二食堂那顿吃得莫名其妙的冒菜，再到让自己有些手足无措的聚餐，最后是两人在路上的傻笑，李玊把所有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来两人快要接近闹僵的边缘，可就是这么巧的，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闹了这一场，顾祁却轻轻松松的解决了一切。李玊感到一阵无力感，自己在顾祁面前，终究是输家。
　　她就是这样，可以不在意所有人的输赢，除了顾祁。
　　她的生活死水一样寂静且一团乱，只有顾祁一直清晰。
　　高三的时候，在竞争如此激烈的高考的威逼利诱下，她也没有在意过身边那些人对成绩虎视眈眈的眼神。或许是觉得有恃无恐，而她有恃无恐的，也只是那让众人都在意的成绩而已。
　　可她却做不到忽略顾祁。
　　她并没有时刻关注学年大榜的习惯，可也私下里用自己的方式去关注顾祁的名次。她不是圣母玛利亚，她没有那种牺牲自己，照亮他人的光辉，顾祁的名次就是她与他暗地里较劲的对象。她不想掉在顾祁身后，她怕自己掉在了顾祁后面，顾祁就不会再回头，那样她永远也无法追上他。或者说，其实一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喜欢着顾祁的李玊。
　　所以，在顾祁面前，李玊是有些自卑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在享受着那些仰望顾祁的时刻。这种矛盾，接近于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