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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随着新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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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新年的第一声钟响,人们迎来了农历的2000年,有人说这是20世纪的最后一年,还有人说这是21世纪的第一年,不管怎样,崭新的一年又到来了,寒冷的冬天终将过去,温暖的春天总会到来,在蓬勃发展中的新中国,每个人都怀着无限的希望期待明天的到来。
守岁的夜晚,林华正在低头练习毛笔字,比起一扎扎的压岁钱,还是外婆新送来的字帖更吸引他的注意力。林华生于1991年,父亲林忠东是某市副市长,母亲余丽是一名中学历史老师,林华是家中独子,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从不曾懂得苦难是何意思。
“忠东,今年我们要不要做一些慈善活动,这对你的事业应该有所帮助。”母亲余丽是圈内有名的贤内助,父亲走到今天,很多人都说母亲的功劳很大。
“嗯,可以,回头你问一下市教育局,有没有什么农村学校特别困难的,我们可以选择资助一下。”父亲林忠东放下手里的《南方周末》,认真地对妻子说道。
“好,你放心吧。”母亲余丽削好手中的苹果递给父亲,转头对正在沾墨的林华说道:“华华,都过十二点了,赶紧去睡觉!”林华恋恋不舍地放下毛笔,但还是听话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从小到大,这孩子虽然娇惯,却从不娇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会弹钢琴,会画画,关键是还听话,一直都是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城市的霓虹灯和烟火璀璨如昼,离市中心一百公里地的夏家村在这一晚也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春联,放爆竹,走亲访友,迎接新春的到来。村尾的夏苒家却显得有些冷清,父女俩早早吃过年夜饭就准备睡觉了,所谓年夜饭,也不过是比平时糟糕的饮食好一点点罢了,父亲夏为民是个篾匠,整天埋在竹条里苦做,挣得钱不多,只能维持父女二人简单的生活,夏苒这一年已经八岁了,村小的老师好几次来家里让孩子上学,虽然学费不贵,但是对于这个入不敷出的家庭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夏为民有时候看着可爱的夏苒不经想着,倘若这孩子不是被自己捡来,现在是不是会过的幸福一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了她。冷清的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台黑白电视机早就坏了,看不了春节联欢晚会,三间矮矮的瓦房,西边是父亲的房间,东间是夏苒的房间,中间是所谓的厅堂。至于厨房和茅厕,是在屋外更矮更破的土房子里。夏苒五岁的时候,父亲觉得自己虽然待姑娘如亲生女儿,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不能毁了姑娘的名声,便早早把东边房间让出来,让夏苒和奶奶住在一起,自己住在了西边屋里。虽然都不是好房子,但东边房子比西边房子冬天暖和一些,夏天凉快一些,这是他作为父亲,给苒苒最好的照顾。前年奶奶去世之后,六岁的苒苒顶着哭红的双眼,赖在父亲的房间怎么也不出来,怎么哄也不听,急的夏为民打了苒苒一巴掌,可倔强的苒苒就是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开,最后姑娘哭累了睡着了,夏为民把姑娘送回了东边房间,苒苒醒了之后,也不知道为何就没有吵闹了,就这样一直一个人睡在东边的房间,苒苒怕闪电,怕打雷,父亲把屋顶的亮瓦下掉了,至此,这个房间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宁静,没有哭声,没有笑声,也没有话语声。
又是一年春节,早些年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村民们还象征性来夏苒家坐一坐,自从大前年爷爷去世,前年奶奶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来夏苒家了,大家约定俗成地忘记了这对父女的存在,这个家,一个哑巴父亲不会说话,一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大家也就不把他们家当回事了。“爸爸,我想去上学。”饭桌上,苒苒抬头看着父亲,还没等父亲回应,夏苒又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他们都去上学了。”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睛,夏为民摸了摸姑娘的头,用手比划着:“明年,一定让你上学!”“真的吗?太好啦!”夏苒开心的围着饭桌转了一圈。看着孩子开心成这个模样,夏为民心下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苒苒上学。
命运和这个汉子开了许多玩笑,但他从未求过人求过天。大年初二,夏为民拿着连夜做好的一副篾器,去到了村长家。“为民啊,村里不是不帮助你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我也为你们家张罗不少了,两个老人的丧事花了不少钱,村里也替你担下了不少,如今你为这个捡来的女子求我,我也不是不帮,只是不敢一口答应,毕竟村里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只能指望上面有什么优惠政策啥的,你先回去等着,一有消息,哥第一个通知你,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换点钱,给家里添点棉衣。”夏为民呀呀呀坚持用手比划着,但村长还是这些话。趴在墙角偷看的夏苒哭了,却忍住哽咽不敢出声,“我以后不乱求爸爸什么了,爸爸为了我半夜都在做东西,手都戳烂了。”
没等父亲回家,夏苒已经一溜烟地跑回去了。这个正月,对于夏为民来说,特别难捱,他一方面期待村里能有什么好消息传来,一方面又怕快开学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来来来,这就是夏苒苒的家!为民,苒苒快来,你家来客人啦!”村长的话声还未落下,苒苒就跑了出来,刚出门就撞在了一个女人怀里,“哇,好香!”退后三步,苒苒仿佛看见了仙女下凡一般,那是以前在黑白电视机里才见过的人,跟村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苒苒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特别漂亮!特别好看!特别美丽!
穿着驼色大衣的余丽,脱下手套,摸了摸夏苒的头,“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我叫夏苒。”“今年几岁了?”“我已经八岁了!”“上学了吗?”“,没……没有。”第一次看到仙女,苒苒有些紧张,生怕答错了仙女就不见了。“想上学吗?”“想!做梦都想!”这一次,苒苒毫不迟疑地说出了答案。“哈哈,好,就这个孩子吧。”这句话,仙女不是对苒苒说的,而是转头对村长说的。他们后面还说了啥,夏苒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天村长吆喝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父亲敬了那位仙女很多杯酒,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夏苒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父亲说的是——谢谢,谢谢,谢谢。
那天,夏苒还见到了另外一个神仙,不过是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神仙。小神仙长的很白净,但这个神仙好像有点笨,什么都不懂,在她家院子里好奇地东看西看,不时地问夏苒,这个东西是什么,那个东西是什么,虽然夏苒都一一地回答了,但夏苒还是觉得他还是不要说话最好,他不说话的时候,真像一位王子,跟老校长讲的白马王子故事里一样的王子。但是他问的问题好奇怪,这些东西不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怎么叫的吗?
这里的一切都新鲜极了,和大院里的世界完全不一样,这个小姑娘也和大院里的小孩不同,大院里的小孩总是爱跟着自己,还喜欢追着自己问这问那,他们什么都不懂,可是这个小姑娘却什么都知道,而且好像还不怎么乐意回答自己,真是有趣极了。
“妈妈,我们晚点回去好吗?我想在这里多玩一会。”自上学以来,林华很少请求妈妈,特别是“玩”这个字眼几乎没有在林华的嘴里说出来过,余丽甚至担心儿子读书读成了书呆子,听到孩子少有的请求,余丽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不过不能跑远了,就在这附近玩,我去村口的学校看一看,过一会就去找你。”“对了,苒苒是吧,你陪陪你林华哥哥,不要让他去河边,危险!”听到母亲应允的话,林华没等夏苒回答,迫不及待地拉着她跑了出去。
农历一月的风吹来还是有些刺骨,但奔跑在这无边无际的田野上,林华整个人都特别的兴奋与火热,他朝着原野大喊了一声,转头看向了被自己拉扯过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比自己矮了差不多一头,正抬着头睁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自己。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也不太合身,有些大,上身的棉服破了几处但却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膝盖,整个人像是被衣服包起来了一样。她的脸颊被冬风吹的通红,还有些掉皮,但红彤彤的脸却增添了几分可爱。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眼睛里,黑色的眸子是整个原野里除了太阳最耀眼的东西。林华盯着看了好久。
“你为什么要大喊呀?你不开心吗?”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划破了狂野的宁静。
“呃,我没有不开心,我是太开心了。”林华有些不好意思的蹲了下来,假装摆弄田埂上已经枯萎的狗尾巴草。
“哦,原来开心也可以大喊呀,我今天很开心,我也要大喊!”说完,小姑娘朝着大山喊出了她的情绪。
“你为什么开心呀?”林华转头问道。“因为我马上就可以上学啦!”“上学有什么好开心的。”林华嘟囔着。“上学就是很开心呀。”“上学一点都不开心。”“上学就是很开心。”“等你上学了你就不开心了。”“不会的,上学就是很开心。”小姑娘笑嘻嘻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真是个傻子。”林华无奈的叹息,比起上学,他更喜欢这一片自由的天地,但是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刚刚听你说你叫夏苒,你好,我叫林华,我比你大一岁,你得叫我哥哥。”“
好的,林华哥哥!”
一声林华哥哥,清脆响亮,林华想着,再没有比今天更快乐的昨天了。
“刚刚你教了我很多东西,礼尚往来,我也可以教你,只是我现在不知道教你什么,但我这个人从来不欠人什么,你不是喜欢上学吗?那你就好好读书,考到我们市里来,到时候我教你,其实我也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的。”林华故作老成地说道。
“好的,林华哥哥!”小姑娘圆圆的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天真无邪甜美的笑容温暖了城市里孤独的灵魂。“林华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这是我奶奶唱给我听的。”
“好。”
田野上 田野上 姑娘采桑
夕阳下 夕阳下 娃娃回家
院子里院子里娘亲泪滴
远山外远山外小伙快归来
……
纯澈的歌声越飘越远,越过了田野,越过了山坡,越过了树林,越过了小溪,却越不过城市的高楼大厦。
“林华?你在哪里,我们回家啦!”妈妈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了,林华起身,拉起苒苒,郑重地对她说:“夏苒,我是林华,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嗯!”苒苒用力地点头。
夕阳西下,太阳的最后一束光彻底点燃了西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