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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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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已经过去几个月,日华城已是银装素裹。
青学还是老样子,不过是教书的先生忽然有了一宝贝学生,天天挂在嘴边使劲夸。
不过苏煅洵的诗写的是真的好,楚寻卿读时,感觉眼前似乎徐徐翻开的一副泼墨画,画里是锦绣山河。
唯一的不足是,他的诗,有些批判的词句真是让人觉得刺目又直白。
像是山上嶙峋的石块,正正当当搁在人眼中。
看着还挺戳心窝子的。
先生也评价苏煅洵的诗个人特点极强,刚毅果断中,亦是海纳百川,亦是锱铢必较,很有他年少时的风骨!
有时候,苏煅洵还会针对楚寻卿一些顽劣的恶趣味的行为写成诗,私下里当面批斗楚寻卿。
什么睡姿不正,吃饭挑食,学习不思进取,三心二意……
楚寻卿气不过的时候,就偷偷把他的墨石藏起来,一藏就是大半天。
然后找到前/青学第一的失宠小可怜——陈公子陈博怀,一起偷偷数落苏煅洵。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不懂人情世故笔杆条直,以及小气吧啦的穷酸书生。
可说完之后,楚寻卿还是会免费给他带饭,苏煅洵则帮他打扫床铺。
陈博怀也三天两头跑去问苏煅洵问题,妄想一较高下。
………
“苏煅洵!我刚买来的铁板烤鸡,吃不吃?”楚寻卿提着木盒跑来。
苏煅洵寻声望去,嘴角不自觉勾起。
自从苏煅洵来后,楚寻卿就果断放弃了王承德这群花天酒地的小公子们吃香喝辣,反倒是天天拉着苏煅洵和别人一起吃饭。
其实楚寻卿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这个小乡巴佬一天到头就是一个人一本书,连膳房王姨养的狗都不搭理他。什么意思也没有,活着怪沉闷的,便想拉他一把。
等到他入朝为官时,也不至于连个能说话的同僚也没有。
到时候混到回来接书院先生的班。
那可真是尴尬。
今天王承德那群公子哥去酒楼请客吃饭,青学学生们早早就跑去了。整个青学只剩下没兴趣去楚寻卿和认真学习苏煅洵两个学生。
楚寻卿一屁股坐在苏煅洵桌子旁边,把木盒往地上一放,苏煅洵帮忙一盘子一盘子把菜取出来。
青学膳房的伙食种类不多,而且味道一般。
嘴巴刁,性格挑的楚寻卿买的是铁板鸡,不出意外只吃鸡腿。
苏煅洵帮他把鸡腿上的鸡皮用干净筷子扒下,鸡腿放到他碗里。
楚寻卿咧嘴一笑:“嘿。”
他最后搜刮走了四只鸡腿,剩下的全到了苏煅洵肚子里。
以至于后来长得比苏煅洵矮时,就觉得是青学膳房的问题。
“但凡把鸡烧的好吃点,我不见得高不过苏煅洵!”
当然,现在揉着肚子趴在桌子上看苏煅洵吃饭的某人,完全没有这种危机感。
……
楚寻卿回去时,苏煅洵提着木盒跟着他身旁,听他在前面叭叭叭讲个不停,时不时就“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忽然,楚寻卿一下子卡壳了。
像被掐住颈脖子的鸡。
苏煅洵抬头,看见吃完饭正巧在遛弯的老先生,正朝他们走来。
苏煅洵也知道楚寻卿昨天有没好好背书,便微微向前一步,把他挡在自己身后,楚寻卿一把抢过木盒。
他很乐意在这个时候当缩头乌龟,随便带着宝贝木盒开溜。
他听着苏煅洵和老先生谈天说地,正想悄悄跑路,结果刚刚挪开一步,就被喝住了。
楚寻卿无辜的挠挠头:这个糟老头子和他的宝贝学生谈心不好嘛,拖上我个混日子的干什么?
“楚寻卿,你和苏小公子一个宿舍,应该要好好学学他,不懂的问题就给我虚、心、请、教!脑子又不笨,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别一天到头和那群小兔崽子鬼混!知道没有?”
楚寻卿看着先生横飞的唾沫,疯狂点头。
“你看你最近表现得不错,”先生摸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要不你明天就坐到苏公子身边当同桌吧,你有意见吗?”
楚寻卿呆呆地摇头:“没有没有!我和苏兄一定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待到我来年去殿试,肯定给先生长脸。”
“哼,少贫!”先生听了这话,明明高兴得眯起眼睛,有谁不喜欢给自己长脸的学生呢。
他大摇大摆的离开,步伐轻快,活似年轻了几十岁。
楚寻卿松了口气,暗道一声“老当益壮”。转头看见苏煅洵憋笑的脸。
苏煅洵抬手想盘楚寻卿的头,却被赌气躲过。笑道:“怎么傻乎乎的?我没笑话你的意思。”
就是觉得太可爱,一天天咋咋呼呼像只小公鸡,一遇到先生就瞬间腌了。
“你就是笑话我!还盘我头!”楚寻卿一抬下巴:“我准了吗?”
刚说完自己却控制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娇情!从没想过能从我嘴里蹦出来这种话。
苏煅洵先是一愣,想张嘴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自顾自拿过楚寻卿手里的木盒,提着往前走。
楚寻卿缓缓跟上,虽然发现他忽然不说话,但也没那个好奇心问原因。
甚至想表现得更凶一点。
男人头,女人腰,是能随便摸的吗?
(楚寻卿:摸你妈,摸出了感情你负责吗?)
…………
这些天,先生出的题一卷接着一卷,苏煅洵每次都碾压陈博怀。
陈小公子心理不平衡了,拉着楚寻卿往别院跑,王承德看着两人的背影无聊哭了。
苏煅洵看见那两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离开,就知道又要批斗自己了。
他全当没不知道,抱着书回座位上背。
顺便乘楚寻卿没注意,拿他的墨石磨墨。
………
楚寻卿就觉得奇怪,他自从和苏煅洵坐久后,墨石很快就磨平了。
果然是自己用功了的缘故吧!
楚寻卿美滋滋得想。
……
临近过年了,书院里的莘莘学子都准备回家过年,有些路途遥远的,已经向先生请好假了。
楚寻卿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从秋意那儿顺来的好酒小口抿着。
他就没打算回家过年,看着越发清冷的学堂,终于才有了:“哦,原来快过年了”这样的意识。
前几天陈博怀刚走,今天王承德也大包小包要打道回府了,京城家中来接他的马车浩浩荡荡停在书院门口。
楚寻卿感觉他活似一个要被八抬大轿抬进府的小姐。
王承德完全不在意楚寻卿的吐槽,他还高兴得特意把自己偷偷藏酒的地方告诉了楚寻卿,楚寻卿笑骂着让他滚。
苏煅洵见他完全没有回家的模样,便随口一问:“怎么不回家?”
问完看着楚寻卿,楚寻卿张嘴,却把原本要说的咽到肚子里,只是道:“你不也不回去?”
苏煅洵看着手中的书,想:他回不回去,也不关我的事。
又不是同一个家的。
………
皓月当空,苏煅洵沐浴更衣正打算睡觉,就见楚寻卿翻窗而入,兴致勃勃的捡起衣服往他身上套。
苏煅洵发懵:“………?”
楚寻卿双眼放光:“走!带你去个一醉方休的好地方。”
“………不去。”苏煅洵拉起被子就想躺下去。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刚见面时,楚寻卿怂恿甲乙丙丁一群人把苏煅洵带到锁香楼的这件事,老早被个小瘪三捅破了。
为此,苏煅洵三天没有理楚寻卿,楚寻卿脾气也是倔 ,还好面子,不搭理就不搭理,没道理还让他冷脸贴热屁股。
后来还是苏煅洵自己没撑住,主动帮这个小混蛋带了饭,他们才一“饭”泯恩仇。
楚寻卿正气凛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放心,咋们不出书院。”
准确的来说,自从和苏煅洵一起搭饭吃以后,楚寻卿自认为他的不正经时间直线下降,出个书院门都能感觉是恍如隔世。
苏煅洵将信将疑得跟上。
终于,在书院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有棵腌巴巴的红梅。
像是硬撑着吊起的半条树命。
像没有营养,发育不良,枝头上只有零星点点的几抹红色,深吸一口气也不见得有什么香味,唯有夹杂着细雪的寒风,让人发凉。
楚寻卿伸手把红梅下的雪刨开,红彤彤的手中捧出一坛酒。
他们就这么坐在雪地上,楚寻卿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只小碟子,递给了苏煅洵。
酒入喉,楚寻卿被呛到了。
一连串咳嗽,他没走错地方吧?
没想到王承德这混小子喝酒那么狠的吗?
这是都是白干烈酒了,一口下去从咽喉到胃全烧了起来,嘴里也弥漫了一股浓味。
这王小胖子深藏不露啊!
苏煅洵抬手帮他顺着背,楚寻卿扶下他的酒碟子。
这个木头疙瘩连酒都不怎么喝,要是一下子喝了这么烈的,谁知道会怎么样。
要是倒雪地里,他俩都甭想回………
诶,
回什么来着………?
“嗝。”
楚寻卿打了个酒嗝 ,整个人蒸熟了一般,从脖子红到头顶。
回,回家?
楚寻卿脑子忽然断片了。
“你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吗?”
楚寻卿呆呆的歪头看向他,眼睛红彤彤的,泛着水光,神色清明,似乎再说“明天我们吃什么什么吧”一样。
苏煅洵意识到他是醉了。
没想到那酒那么刺鼻,劲也挺大。
人醉了还,分外的可爱。
楚寻卿双眼像蒙了一层水帘,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眨眨眼睛,看见了带着重影的苏煅洵,嘴里不由自主的说着话,脑子缺不清醒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就是我回去………就出不来了
我家可是京城里有点地位的士族家庭,我是家中老二。哥哥已经当官了,忙得很 ,他回家时少,平常也基本看不见他。
还有一小妹妹。”楚寻卿停顿了一下,眨巴着眼睛,好像要绽出什么,脑子更晕晕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眼前此人注视着自己的神色,珍贵的很。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停得往下说:
“我娘拼了命才把她生出来的。如今已是金钗之年,一定长得特别好看!
因为我娘就很好看………
我也是!”
他摸摸昏沉的头,眼里是醉人的惋惜:“可我还没见过呢,我好几年没回家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苏煅洵看他的神情可怜得不得了,又倔又委屈。
心里既好笑又心疼。
就怕他到时候“哇”得一声抱着自己哭,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披到楚寻卿肩膀上。
“走了,带你回家。”
楚寻卿像是没听见,隆紧外袍,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
“当今皇帝宅心仁厚得很,让我爹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官当续弦……我回去,那就是外人一个。我妹还好,从小养在她身边,我可不一样,已经开始记事了,知道这个不是自己娘。” 然后是似乎自嘲的一笑:
“她一定也觉得我是个养不熟的。”
“一块冷石头,也别想被人揣心窝里捂着。
就算当时被捂热了,过会儿就又该凉了……”
苏煅洵看着他。
半晌,把迷迷糊糊的楚寻卿按到了自己胸膛。
他的脸贴上去的那一刻,苏煅洵听到了心门被敲打的声音。
苏煅洵暗想:这么可爱的小石头,谁不想揣在怀里?
你后妈真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