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宜青桃第一眼看上去并未见到李闲庭。并无于千万人中只得他一人的感觉。原来早已错在起始。相逢并不曾前定三生。
只一次李闲庭在后面解题解得烦了大肆诅咒那题,青桃觉得李闲庭这样是大大对不起他那风轻云淡的好名字,于是转身大骂李闲庭。骂的什么不记得了,只是骂完就立马转身了,周围一片静默,青桃忍住面皮抽动,心里偷笑半天。只这一次,勉强算是交流。青桃哪知闲庭同学此前就“芳心暗许”了呢?
那样若有若无地过了风云的高三。二人平行而过。
然后就各尽人事。然后就听天由命。然后各自上了大学,失了联系。一系列的然后然后度日。
若知后来恁多纷纭,青桃便不去联系了。青桃不喜劳心劳力。但世事不可能“大侠请重新来过 。”所以有了闲庭的苏州一游。
当时一起东游西逛,吃了饭都晚八点了,忽说要去山塘,就去了。
回去时已经没有公交了,闲庭从同学那找来自行车要送青桃。呵,单车少年,青桃暗笑。
一路的香樟,一树一树的,光影交错,人心荡漾。闲庭问怎样呀,青桃没太听清闲庭问的是什么,只说很好呀,两旁都是香樟。闲庭就那么地重复了一句青桃的很好呀。二人都无言。青桃只能笑宴晏地看着闲庭的背。拐弯时闲庭说坐好,骑得飞快,那瞬间青桃有点恍惚,一些事忽忽地在脑子过。零零落落的淡月露华碎碎地洒在眉间心上。恍惚年少。
晚上睡得不好。梦到很多。
早上一开机便收到短信,闲庭说“做我女友吧,青桃。”
忽然觉得故事要收尾了,好俗滥的局。
青桃坚决地说不。等了半天,闲庭短信发来,嗯,好吧,没关系。白纸黑字,好是分明。
好吧好吧。
青桃只沉浸在昨日山塘跨过的一个一个的门槛,暖暖的灯笼,那幅吹箫女子图,那柄轩辕剑的记忆中。忽然不想做小女子了。没意思,不好玩。
闲庭嘛,此后就只等价于山塘路上一树一树的香樟。再次失了联系。
兜兜转转,以为要天长地久,却还是回到原点。
与呆雁说到闲庭,恨恨地跳脚,“为什么就非是要么女友要么路人?!”
呆雁一脸清明,“你想得通就不是女子了。”
也是。
书上有云,南海紫竹林,可为箫也。
其实是喜欢他的。像是梦里心心念念的紫竹。他就是那片紫竹,云气缭乱、缠绵不休。到底君非闲云我非鹤。
为什么不说喜欢呢?青桃于是也不说,一报还一报。好矫情,原来是自己放过情仇不提。
此后都是听说。听说他好伤心。听说他始奋发。听说他有女友。
听说听说。心里忽然就不平,百转千回。
好不好要他回来?好不好放下身段?好不好说出口?但是真的真的时隔恁久了。
既然那么久,反正别人也不知真假,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不负责任地说句,其实我本就不喜欢他?好不好?
原来那么触目惊心的事一经流光涤荡,竟然变得那么那么淡了。书上说,触目愁肠断。
他是不是也对那后来女友说“做我女友吧”?然而人家毕竟名正言顺。后来者居上。
好在青桃也终于不稀罕了。
好在现在连听说都没有了。
就一直听刘若英的《听说》。
后来漫漫长假。乐颠颠乐颠颠地去学戏。
学的是《断桥》,白蛇纤纤玉指,银牙一咬,“不见郎君想念深,一见郎君气难平……我实指望与你白头同到老,协力同心家道兴。可怜我燕子衔泥空费力,春蚕作茧枉多情。可怜我多情却被无情误,险在金山把命倾。你是个忘恩负义无情汉,今日里莫怪小青要怒气生,你有何面目来见奴身。”是呀,有何面目呢。
许仙急急煎煎,“我末一时中计也太糊涂。我想过去的事情你休追究,我求求求求娘子开恩宽恕我。”是个面皮白白的许仙,咧嘴开眼一笑,小生贾仲春。
青桃开始作豪侠状,整天只要除下白蛇行头,就指天踏地,只当自己粗犷侠士。
小生贾仲春不屑,“小小女子装什么男子汉!”
小旦宜青桃也不屑回过去,“坦荡男儿作什么女儿态!”不忘眉眼一横。
嬉笑怒骂,终于将某人淡忘。只余朱砂一点,心头上痣。
仲春小白脸却又大男子主义,青桃就此指摘不已,大好机会,岂能放过。
仲春罔顾,教青桃兰花指扣、眉眼神色,尽心尽力尽责。其实哪来的责呢。
久了,一时情迷,青桃也会想起闲庭的这般这般、怎样怎样。说与仲春听,仲春但笑不语。
偶尔听仲春说起女友女友、如何如何。青桃心里“啊”了一声,原来也是有主的人呀。小女子难免使性子,仲春只觉要到末路,青桃咬牙切齿,为他出谋划策留住那个小性子“她”。
仲春说我们是兄弟。原来成“我们”了呀。
青桃说你和我是姐妹。原来还只是“你和我”。
失踪很久的闲庭忽然发短信,质问为何不与他联系。青桃忽然失笑。
失踪很久的闲庭又发了邮件,是个测试,问的是意中人是谁。青桃无机心,大大方方地做了,因为那时心无旁骛,想了半天只一个自己,就很郑重地答,“宜青桃”。没想到测试结果自发地发至闲庭邮箱,喔,原来是骗测试结果的呀。闲庭似乎忽然就此生生地短了一截,再无白衫磊落的感觉。不再南海紫竹了。
就安心学戏。
一日大雨,仲春送师傅回家,青桃落单。独行很久,也打不到车,一阵凉薄。
白雨连天,黑黑的人影冒雨回来,是仲春呀,原来小白脸的大男子也可以很自发地有伟丈夫的样子来,好天神的样子。唔,青桃暗叹,青衫隐隐,眉色动人呀。忽然就很服帖。
长假一过,终于要用上“各奔东西”一词了。《白蛇》也终学完。书上说,曲终人散。
一个戏班子学员集体去K歌。
不知谁点了《游湖》。
还是小生仲春,“想不到无双美质今单遇,分明是第一佳人第一仙。”青桃听着呢,他把“双”改作“单”。意有所动。只是大家一阵哄闹,不曾见底下暗涌。
青桃怔怔。原来他是对着她唱的。目光灼灼。分明意有所指。
一旁有人扮青青,道,“娘子呵!公子问你话,为何对面相逢无一言?”
船夫是方外之人,“湖边买得一壶酒,风雨湖心醉一回。”
白蛇那句是“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音色袅袅,缠上人心。
仲春后来终于唱到《心云》。
青桃与之相觑无言。心里放下一人,填满另一人。迎来送往。
原来终于到了可以将闲庭略过不提了的那一天。或者,时过境迁,反正也无人知,于是乎就好自欺欺人?因为起首就没有于千万人中只得他一个的感觉么?一声长叹。终于往者已矣。
终于还是要送仲春走。晦光黯黯,心事也大约算是依依。二人落在后头,话语都不觉细细低低,极似是喁喁细语。
青桃笑,“小哥儿叫姐姐呀!”
小生仲春坚决抵制,“不叫!”
青桃极具耐心地问了半天为什么,仲春只说不叫。后来说了一句,话音消无在夜风中,再问死活不说了,好话果然无二遍。但其实因为有心,青桃还是听见了,“不叫姐姐还有可能,叫了就定局了,再没可能了。”什么可能?怎么可能?好不好说清楚?之前不是还说是兄弟的么?原来都是世间小儿女惯常的小把戏。二人心下都是百转。
傍道的灯微微泛着黄晕,销心蚀骨。
很久很久,一日夜深,忽然就想到仲春,情不可抑。心里蓦起《心云》的旋律,浮上仲春的面容。然而仲春是要青桃去推他一把的。
然而,然而要不要推那一把?好不好把他抢来?好不好?好不好?人生疾光似流电,朝生暮死,好不好放纵一回?
忽然很排斥《游湖》,心里却又一直萦回,“想不到无双美质今单遇”,今单遇呀。
相思寥落。
那就去听《白蛇》,疗白蛇的伤。
青桃很保守主义地给小生贾仲春写信,只一句,“七月七上海《白蛇》,我去听。”
不久他把票寄来,是一对。他让她提前看到那一对票。买定离手。
青桃偷笑,拨开云雾见月明。终于要天长地久,皆大欢喜。
七月七,青桃乖乖地在场外等仲春。仲春了结一切来赴这个约,下午三点的车。
青桃想起那个初学的兰花指扣,巧笑兮兮地在胸前结个妙意的兰花指。
里面白蛇唱“谁家郎君多稳重,几番回首似有情。”青桃又是偷笑。
还不见仲春的影。
白蛇许仙缔婚了,不见仲春来。不急不急,即便赶不及这一场,日后还有很多场可看。
然而等到雷锋塔倒,白蛇出,仲春也还是没来。
来了就在一起,不来便就此别过,约定俗成。为什么不来?青桃没去问,好奇心渐渐失在那晚夜风中。
呆雁说,“要怨去怨命运,你既然选仲春作‘他’了,就别去怨仲春。”
仲春?青桃怎会怨仲春?仲春还是好的。青桃念一辈子。
傍道的香樟也就那样无言地站一辈子。《白蛇》终究还是封尘,《心云》也只余一人听。
终于话不能说在前头。果然言知之易行之难。终于还是老天看不惯自己的喜极而泣小女儿态。终于还是要怨上那可恨老天。终于有人抽身而去。终于还是孤家寡人,还要孤家寡人。
报上说,有班车遇事故,乘客不保。小小的铅字,缩在报上的小小一角。青桃若知定会说,“呀呀呀,好俗滥。”但当事人是自己,还能从容淡定?天公不过一声轻笑。
不过青桃不看新闻不读报。
终究是福命太薄,概不由人。
情若流水恨连环。
原来有些事真真是来得快,走更快。以为幸福在敲门,一转身,它却早去了。
到底情缘蹉跎而过。甩不掉,逃不脱。
一场繁华过眼,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