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道】3.参商一诺月和霜 知道全部真 ...

  •   3.参商一诺月和霜

      101年12月3日,晚上八点四十分,风都。
      “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了。”

      女孩如木偶一样缓缓地扣上连衣裙的扣子,她说话的声音很细微,低着头,眼如死灰。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赤膊躺在床上,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的肌肤掩藏进衣服里,他的嘴角挂上一抹冷笑。

      “你还真爱上那小子了?”

      女孩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苦楚,她把头撇向一边,坐在床角,默默地穿上高跟鞋。床上窸窣一声,中年男子从身后反抱住了女孩,他的呼吸又开始渐渐变得急促。

      “再让老公爱你一次好不好……”
      女孩挣扎着站起身,背对着那人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后,再次变回一尊毫无表情的木偶。

      “管教授,是我以前自己蠢错信你是好人。只希望你不要食言。”
      “哎呀宝宝,你不是都看着我删了嘛?况且你想嚯,我怎么会舍得真的去伤害你,安心了啦!”

      “再见。”
      “再让我亲一下嘛,宝宝,宝宝!”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中年男子僵着最后那个抱她的姿势一直望着那合上的木门,直到腥臭的汗水渐渐干掉,直到空调的风吹得他感到彻骨的寒,他狡黠的眼中终于涌起一股难抑的哀伤。

      百余公里外的九份老街灯火如画,新雨未干的青石街道,游人稀寥。
      “老包说什么了呀,怎么那么哀怨哦?”柳夏刚挂掉电话,庄鹭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今天穿着一件胸前印着HelloKitty的白色短袖和一条藏青色百褶裙,外头披了一件小风衣,她仍保持着刚才挺胸背手仰首望月的姿势,斜眼微笑地望着柳夏。柳夏乍然回首,突然发现这个小屁孩儿也似乎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觉察到自己的想法,柳夏摇头笑了笑,抬脚转过弯去,他瞳孔中出现了光亮,终于走回有人烟的地方。

      “小孟今天突然学校有点事儿,结果他们吃完晚饭就直接回风都咯。”
      “啊嘞?不来找我们啦……”庄鹭撅了撅嘴,颇有些失望。“还有你们刚才说什么单车来着?”

      “哦那个啊!我和老包俩月前不是托Zak哥用员工折扣买单车嘛,本来上周我俩去花堰帮他带队领骑的时候,Zak哥说这两天一定能提车的,结果我们要的那两辆刚好是爆款都没库存,只好再等调货咯。可怜老包现在都想退车了,在夷州也没剩俩月啦,本来我俩说好一起骑北横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这样啊……”

      庄鹭神色莫名一阵黯然,她垂目抚过身边阁楼的木柱,火红的灯笼映在她青春的脸庞。
      他们离主街还有遥遥数百米的距离,这里还只有他们二人并肩而行,哒哒的脚步在空旷的青石板间、在如醉的心田上回响。半晌,庄鹭浅浅一笑。

      “夏哥,你还没怎么跟我讲过你骑行的事耶,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呀?”
      “感觉就是蛮神奇的咯。”柳夏不经意地咧了咧嘴,过了片刻,发觉庄鹭闪着好奇的目光在等待,只好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怎么说呢……以前我们旅行穿越非城市地带时总是有汽车、火车这些机械,也有固定安排好的路线和终点,身边还有好多人,还蛮惬意的其实。可当你真正独自身处荒郊野外,烈日就晒在你脸上,冰雨就打在你身上,你清晰而陌生地感受到你和吹过田野的风、你和空气中飞散的海水融在一界,一人、一单车,你向前望去是无尽的道路远山,你回首望去还是无尽的道路远山,你的灵魂和□□都完全没有束缚,你想哭就哭想唱就唱想往哪儿就往哪儿,你就是天地一沙鸥,哇喔,前所未有的自由。可同时你又会恐惧地发现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什么游戏,你多困、多累、多痛、多后悔,无论你遇到什么意外情况都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下去,坚持走到下一处人类的群落,真在生死面前那是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哈,真的到那种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做古代人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

      柳夏挑眉指了指路旁的一块石阶,庄鹭会意地坐了下去,口中依旧说着。“啊,多危险呀!城镇一般隔得很远吗,那……那万一荒郊野外吃什么呀?”

      庄鹭一眨不眨地望着柳夏。眼中既含憧憬,也有着丝丝的忧虑。柳夏拍完照片满意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扶起庄鹭,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看在哪里咯,近的很近,远的一般有几十公里吧……不过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当你身心沉浸地走了一些路以后,你看着远方的山或海,你开始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感觉到那里可能有一户人家,那边也许藏着一个村子,那头转过去可能就是某个港口某座城,渐渐你会开始不喜欢用地图了,你发现你对生命、对人类、对族群、甚至对自己好像都有了新的体会,你享受带着这种体会、用自己的双眼去一点一点揭开这个世界留给你的惊喜,似乎那才是旅行的意义。”

      柳夏对着夜空出神地咧了咧嘴,庄鹭对着柳夏出神地咧了咧嘴。她美目流光,在等他说下去。柳夏便继续自顾语着。

      “吃倒还好啦,一般巧克力随时补满的,也不一定一日三餐,心情好路过乡镇就找特产去了,也是千奇百怪蛮有意思的。不过说来……确实有一次我真是巧克力吃光光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饿得要死要死了诶看到一果园,我骑到边上当时就震惊了,尼玛满地满地的火龙果……”

      柳夏本来飞色舞地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庄鹭。庄鹭美目一闪立即会意,似笑非笑地对他挑了挑眉,催促他继续说。

      “嘿嘿,我纠结了半天还是,嗯,你懂得……不过那第一次确实非常心虚,虽然扫了好几圈周围没人,尼玛老子还是捂着衣服飞一样抓起车空着肚子狂撩了十几公里冲进一片树林里蹲下就是一阵狂啃,你是不知道啊当时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还真是要了我半条老命。”

      “哎哟,看不出来嘛!”庄鹭捂嘴笑得花枝乱颤,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快说快说!”

      “那好玩的事儿可多了去了……比如那天我在池上的油菜花海,望来望去路边只有一个跟你一般大的男孩,他一身破破烂烂的鼻上一颗大痦子,超憨超可爱的,我请他帮我拍照,结果没用过相机我教了老半天,拍完他挠着头傻笑了半天,才羞涩无比地说他也想拍照,然后一本正经地摆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姿势,拍完我问他要电子邮箱,他晃了半天脑袋说什么是电子邮箱,我问他上过网吗,他居然说不知道什么是网路,我说那我没办法给他照片呀,他想了半天都要哭了,最后我只好给他写了个我的脸书账号,说以后他有网路了,去脸书上加我我一定把照片发给他。”

      柳夏嘴角无声地动了动,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是回来以后我才发现他的那张照片其实拍糊掉了,就算很多年后他真的加了我脸书,我也没法传给他了……诶不过说到照片还有件好玩的事儿,就那第二天我在花东纵谷尽头一家偏僻的小店里买水的时候,遇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因为他店里有挂一张日军军官的合影我就好奇问了几句,结果发现身为夷州本地人的他居然是当年日本神风特战队的老兵,曾经年少一心死‘国’,结果当年整个排就他没死成。后来天皇投降两蒋治台,他的祖国从日本变‘回’了中华,你可以想象活到今天他的人生经受多少波澜起伏,他的人生观又遭遇多少次摧毁和重建,可这样一个历史书一样的百岁老人现在只是在路边开一杂货小店,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待大限来临,也蛮令人唏嘘的。”

      庄鹭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止是与柳夏相视淡淡一笑。

      “当然也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啦,在夷东遇到几个结伴逃课去环岛结果迷路当天就骑了回去的高中女孩,我们一起骑了三十多公里,我去,那真叫一个鬼灵精怪青春洋溢,弄得我都羡慕了,哦,还有一个被拐卖到夷东做新娘结果逃了三次都被抓回来最后安了家生了子还活得很疏狂自在的越南大妈,你没见过她那粽子一样的模样,妈的能歌善舞真是一绝,哦对了还有一次,夜宿警察局半夜聊high了,一个警察叔叔居然直接去冰箱掏出半截海豚肉炒了下酒,那味道,啧啧啧……”

      “啊!你怎么能吃海豚!”庄鹭吃了一惊,对柳夏怒目而视。“海豚那么可爱!”
      “哎呀,别生气,入乡随俗嘛,入乡随俗嘛。我就吃了一丁点。”柳夏心中咯噔一声,手舞足蹈连连赔笑。“而且你看……他们都吃了都犯法了,要是就我一个人不同流合污,不得当场被摁住灭口呀?”

      见庄鹭依旧生气无言,柳夏嘿嘿一笑,继续说道:“不过你知道最最最神奇的是什么吗,倒数第二天我从中横下台中,在山脚找到一个人问路。你猜怎么着?”
      庄鹭美目圆睁咬着牙不接话,只有鼻孔在大声喘气,柳夏突然驻足,对她眯眼一笑,指指点点自顾语着。

      “只见那人两只满是眼屎的眼睛瞪着我,鼻梁一颗大痦子,鼻孔喘着粗气,竟然就是几天前在油菜花海帮我拍照的那个他!”
      “你……”庄鹭被柳夏指桑骂槐逗得一乐,难为情地又瞪了他一眼。“真的假的,哪有这么巧?”

      灯笼交错的主街上行人不少,柳夏左顾右盼,似已被这古朴的夜景所吸引。可惜饿得发慌的肚子突然咕咕一叫,坏了一份假装文艺的心情。
      “哈哈,这倒是真的啦,还蛮有缘分的,他也认出我了。我当时愣了一下,也不舍得跟他再提说照片的事儿,就问他这到处跑干嘛呢,结果他还是呆头呆脑的,大概就说他一直在找他青梅竹马的老婆,不记得找了多少年了。”

      “啊?你不说他跟我差不多大吗……”
      “那倒没什么稀奇的啦,我们乡下结婚都早,但他那胡里胡话憨憨的样子,真是个情种,也挺可怜的……”

      柳夏说着在路边用手比划着买了两个草仔粿,接过找零后突然咦了一声,引着庄鹭走进左近一座阁楼。木阶吱呀作响,他们在二层临街的一角寻了个清净处坐下。
      “老板!两份烧仙草,两份芋圆!”却是庄鹭兴奋地先冲伙计喊了一句。

      “好嘞!”
      在柳夏询问的目光下,庄鹭嘿嘿一笑。“都是我的!”

      “老板!加倍!四份烧仙草,四份芋圆!”柳夏毫不迟疑地对着伙计快消失在台阶下的背影喊道,于是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好嘞!”

      面对庄鹭疑惑的回眸,柳夏温柔地笑了笑。“都是你的!”
      然后他先扒开一个草仔粿塞给庄鹭,自己也扒了另一个端在嘴边。

      身后有清风徐来,柳夏蓦然回首,在举目无边的夜色里,眼下这一小片的灯火辉煌反而显得有些落寞。
      烛影阑珊的道路尽头,是这座寂静山城的原貌。三两渔火幽暗,连着夜幕繁星。

      “小鹭。”柳夏叹了口气,微笑望着美滋滋啃草仔粿的庄鹭,平淡地说道。“我要回去一趟。”

      庄鹭愣了愣,抬眼对他一笑。“回去?吃完芋圆再走啊,大不了打车嘛。”
      “我要回大陆一趟。”

      “什么?回大陆干嘛?!”若平地一声惊雷,庄鹭猛然瞪大了眼睛。
      “嗯,我今晚回去最后准备一下,明天就走。”

      “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庄鹭的女神气质荡然无存,她皱脸摇着柳夏的胳膊,眼看一滴泪水直接就要滑落。
      “小鹭,别哭,你……听我说。”柳夏避开庄鹭那灼热目光,回首又望向那黑暗更暗处。那一字一句轻轻的话语,却如一刀一刃扎在庄鹭心头。“我大奶奶糖尿病引发心肾衰竭,昨天已经接到榕城住ICU了,如果这次再不回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不要,我不要你走!你才刚刚回来,怎么又要丢下我……”庄鹭彷徨地抓住柳夏的衣角,刹那间已经泣不成声。短暂的重聚,瞬间却又要失去,她无法承受。
      柳夏望着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也是不忍。

      “小鹭,你知不知道11月10日藏哥和恰恰姐结婚那天,我一个人背了一箱啤酒坐去台中港,我明明答应过他们我会回去给他们当伴郎,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如血如肉,我回忆着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么多事情,二十年,是他们俩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亲情也是他们俩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情,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这样眼睁睁地错过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一天。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对着大海我望着大陆的方向,我看着时间想象着他们走进礼堂的画面,我从婚礼开始哭到婚礼结束哭到他们都喝醉哭到天亮,我哭得心都碎了。”

      旧恨新愁都上心头,柳夏仰起面长叹一声,原本微弱的语气变得更有些颤抖。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恨自己,因为内务省一句话我就放弃了,因为我自己害怕担后果就放弃了。我不想再重复一次我也不敢再重复一次!大奶奶她一个人寡居了几十年,她从小就那么疼我,这最后一程我想我一定要陪她走完。”

      “我不要你走,夏哥,我不要你走,你就这样中途走了,学校那边你要怎么交代,内务省那边你要怎么交代?正常走流程你肯定是来不及回来参加期末考的,没有成绩你怎么毕业,你以后,以后……”庄鹭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伙计恰好把吃食端过来,发现二人此状,识趣地轻轻放下后便退下楼去,将空空的二楼又留给了他们。
      默了半晌,柳夏缓缓睁开眼,他望向星空的眼神如此冰冷。“我……不打算跟他们交代的。”

      “你……”庄鹭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讶然张口。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保密,我夷州手机先留给你,学校系统账号密码、邮箱都给你,导师应该不会找我啦,学期作业我前几天已经做完了,在我邮箱草稿里,你帮我月底前发出去就好,淑敏姐他们要是问起就说我去骑行了,我一回到大陆就给你打电话,或许……有事还需要你们在这边照应呢。”柳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头望向庄鹭,眼中杂着情绪万千。“好吗?”

      “不行,不行,太乱来了!我不能让你去!”
      “这次我不能不去……上次藏哥结婚时我已经详细想过办法和后果了,我有分寸的,你相信我。”

      柳夏郑重地握起庄鹭的手,庄鹭的手心传来一种踏实的力量。她怔怔地望着柳夏,秋波流漾,泪满衣襟。过了很久庄鹭才痛苦地点了点头。“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

      “傻瓜,你先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那我也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在九份那昏黄的灯火中,柳夏如是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