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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峙慕远 我不信鬼神 ...

  •   净念坐在洞口边缘,热流与冷气的碰撞使地面铺就的石板潮漉漉的,看向四面,则是令人惊诧的景象——
      这是一间充盈着光芒的密室。密室天棚与地面呈六边形。天棚六角的位置均有极小的天井,射入外界的光。地面六角立着六枚铜镜,反射着外界的阳光,将密室照亮。
      每一壁面上,均有一幅漆画。
      第一张画了一座城,背景是一片沙漠;第二张画着一座深山中的宫庙;第三张画了一群被仙云环绕的妖魔,将一人团团包围。
      明宗一头雾水:“这……什么意思啊?”
      净念逐一看完画,沉默半晌,目光投向地面的洞口。
      先前进入山洞时,他便有所猜测,此刻心中更是豁然明朗。
      “是啊,慕仙师,这是什么意思?”
      他居高临下望向地底深处。凝滞的黑暗模糊了慕远的神情,但他依然能感到对方在注视他,如同注视一个被毛线球耍得团团转的猫。
      “……仙师,我不相信你费了这一番功夫,为的就是请我们看画。”
      一番话似乎跳脱,然每一字句皆令旁听的明宗呼吸急促。
      话中点明,他们经历的一切皆非偶然,而是慕远设下的局。
      “……”黑暗的另一头,慕远答以沉默。
      明宗心里咯噔一下——此刻沉默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震惊过后,愤怒即至,“你们慕氏不是自称什么正道、清流吗?清流竟也行这等卑鄙龌龊的手段?!”他气急大骂,用的却是斯文人毫无杀伤力的口气,“寡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净念不由看他一眼,眼神里略带嘲讽:没了权位加持,此人也只称得上是一介酸腐儒生,放在虎狼环伺的鬼蜮里,根本难以生存。遂揉了揉太阳穴,向对方使了些眼色。一边又叹气道:“慕远,我能理解你的决定。你我命途相克,互为宿敌。结盟一事,于你确是天方夜谭。”
      “你虽不曾帮我一分,我却已为你分担魍魉之灾,又替你尽除魔物、救你一命。将心比心,你给我们解个惑,不算过分吧?如此,我们即便被困死,也不至于落个糊涂。”
      “道不同不相为谋,差使何必与这厮分说?不如咱们合力打杀了他!”明宗狠狠叫道,但这一回是在净念的授意下。
      “明公且慢。”后者与他黑脸白脸地唱和,“其实仙师本无意对付我们,不过想以此达到他的目的罢了。也好,我便主动求和,大家各退一步——仙师,你还有什么条件,或者想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须臾,慕远的声音隔着石板传来,极度沉闷而失真。“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回答你?”净念失笑,感到不可思议,“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没记错的话,降神节那日咱们才第一回碰面……”
      慕远打断他:“……你是何人?”
      “呃?”净念微微一愣。
      “我问你——你是何人?”
      “……冥府胥吏。”净念这样回答。
      “生前姓名。”
      “……”净念忽然意识到某些问题,缓缓笑了,“炽璟都告诉你了?”
      随即勾起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好吧,我不是木铎。但我知道他。”
      慕远紧接着问:“……你在找他?”
      “是啊……他可是我至今难忘的人。”
      他故意将“难忘”二字说得意味暧昧,似乎有莫大的仇,又像有更复杂的情感。“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足与外人道。”
      黑暗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此言真假。
      “唉,”净念叹了口气,“我说了你也不信。”说着,转身欲走。随即只觉一股厉风从背后旋来。锁魂链应声而动,随着“铛”的一声巨响,黑暗中闪过一串火花。
      锁魂链虽挡住了利器,却没挡住对方的后手——持器的力道忽然消失,转而侧方突袭,一只手掐住净念的脖颈,拇指威压性地按住喉结。却因后者乘势掰住他的小指,让其一时无法正常使力。
      此刻,人与鬼僵持、锁魂链与伞纠缠作一处。然慕远的手继续用力,甚至毫不在意小指骨发出即将崩断的响声,一字一字在他耳侧沉声道,“谁派你来的?”
      净念艰难地喘息,一点点将目光转向身旁的修士——对方这话背后藏着诸多玄机,令他心中兴奋战胜了杀意,想多套些信息:“我……不明白……你……说的……”
      “回话。”
      慕远浑身寒意凛然,目光如刀,在他脸上硬生生地刮过。四目相对时,净念看到两汪冰原之下,暗火已呈现燎原之势。他喘息着道,“你……为何……”
      “你若不说实话,便只有一死。”慕远冷冷道。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顿时刺痛净念内心深处。许多被刻意忽略的话语纷纷蹦出脑海,每一句都在判他的死刑——
      无常说,“你的命只有我能给”;
      五殿掌事说,“你没时间了”;
      黑衣鬼说,“像咱们这种人,能过一天是一天”……
      而眼前这个一心算计自己的人也说,“不坦白只有死”……
      死?
      凭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该去死?
      净念开始冷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暗藏的心思顿作泡影。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猛一发力,慕远指骨立断。
      后者手却极稳,力道依旧不减,另一手酝力拍向他胸口。净念暗惊,双臂用死力去挡,排山倒海似的力浪却穿透骨骼,结实拍在他受伤的胸口。
      后者纸片似的飞出,撞在墙壁上。五脏六腑带动四肢百骸一齐震荡,血肉仿佛在一点点被搅碎,令人痛不欲生。净念顿时两眼一黑,缓缓滑落,像一摊死肉黏在地上。
      艰难咽下血气,他闭眼冷笑:“今日,你……弄不死我,来日……我必……奉还此言!”
      “……”慕远拇指转了方向,按上他一处要穴,准备逼供。净念费力转过眼,看着对方冷淡的脸,忽然古怪地笑了。
      几乎同时,又是“砰”的一声,对方的脸缓缓垂下去,整个身体倒在他面前。
      “咚——”明宗手里的半截青石板掉落在地。
      净念猛烈咳嗽几声,吐出不知是哪块内脏的碎沫,彻底瘫软在地。锁魂链终于从打斗中挣脱,紧紧锁住昏倒的慕远。
      明宗检查对方的鼻息,颤声问:“他……会死吗?”
      “放心,皮糙肉厚着呢……”净念坐直身体,对不省人事的慕远嘲讽道,“对不住咯,我比较习惯这么和仙门的人对话。”说罢,又打量着石板,意味深长地道:“我还担心你提不动家伙了。”
      明宗瞥他一眼,“你们都忘了,当年朕也是战场上杀伐过的。朕的枪,可比这石头沉。”又叹道:“此人原本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也无心将咱们困死在此。如此一来,恐怕会和咱们死磕到底了。”
      “可若不制住他,他仍不会轻易放过你我。谁叫咱们都惹上木铎了呢?——”净念说道,心中开始考虑明宗的去留问题——下一步他将前往沽城,对方或许是一股不错的助力。“何况,他根本不想找炽璟。”
      明宗立即意识到不妙——如果慕远不寻找炽璟,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他已经知道炽璟下落,二是他有意放弃。第一种原因坐实了他的处心积虑,甚至将孩子当作棋子;第二种原因则证实了此人的冷酷无情——这于他们而言,着实不是好消息。“你如何肯定?”
      “一半推论,一半直觉。”净念面无表情地道,“昨晚,邪祟对你并无兴趣。你可知道原因?”
      “或许,它们有专一的目标?……慕远?!”明宗骇然。
      净念点点头,“邪祟围困,慕远却说不知情。我当时便有怀疑:试想一下,一个有能力构建秘境的仙修,怎会感受不到邪祟存在?”
      “……”明宗沉吟不语。
      “我恐怕他与邪祟有特殊关联,将来为祸冥府,便提出与他交易。途中数次试探,以验证所想。果不其然,在符纸与焰色变化上,他均漏出马脚。”
      “‘邪祟经由,火焰变色’的道理,仅针对一般邪祟。它们体表带有矿物,阳火燃之变色。而冥河底的畜生不同,它们长年承受阴火灼烧,阳火奈何不得它们。所以,咱们在观庙中看到的邪祟,只是普通邪祟——是他施术引来的邪祟。”
      “难道不是你的符箓?……”
      “我给他的根本不是吸引邪祟的符纸,而是无浮给的追踪符。在沾染一种邪祟气息后,如再遇同种气息,便会极其易燃。我身上有那群畜生的血腥气,而他身上也有。”
      “慕远,竟与鬼蜮有所勾结!此事一旦曝光,修界将再无他容身之处!”明宗道。
      净念沉默片刻:“所以炽璟必须消失。我想,他大概是给那老头做肉盾了。”
      “慕远见我发现孩儿失踪,怕事情败露,便想一并除掉我。他明知道壳体是什么,且一眼辨别出壳中有魔物,却没有真正阻止我将它放出来——”
      “又或者,他早已发现魔物,有意除之,奈何力不从心,便想借你的力杀它!”明公叫道。
      净念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没那么简单。”
      “……”明宗的目光五味杂陈,长长发一声叹息。“差使,我还有多少时间?”
      “往长了说,四五年。往短了说,七八月。”
      “足够了。”
      明宗盘腿坐下。“如果咱们出不去,我想面谒神像,好好做一次忏悔。”他感慨道。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明宗将目光落在慕远身上,“我看到他,才恍然意识到,我也有遗憾与不甘,很多很多。多得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他的语气认真且痛苦,“吾母早逝,皇父不知何故暴毙而亡。吾妻沾惹妖魔,儿郎逐一病入膏肓。我活过几十年,最后身边除了一个嗣君,再无亲人。
      “我仍记得冷兕得病的样子,人如枯叶败落。临终前……犹剩枯骨。如同山洞里那数十具行尸。”
      净念:“所以你对这村落抱有敌意——你怀疑他的死因为中蛊。”
      “是啊……可是,或许……和蛊术无关。而是邪神对我的惩罚。”明宗叹了口气,“我不信鬼神,不尊仙道神法,曾下旨毁去妖神观庙……神明对我应是恨之入骨罢。”
      净念揶揄道:“看来邪神是世间最受欢迎的名号,凡人碰到倒霉事、做了亏心事,尽往他身上推。倘若某天邪神卷土重来,发现自己平白多了这么多事迹,不知是何表情……多有趣!”
      “因果造世事,恩怨见人心。我何尝不明白呢?只不过……唉,众口铄金啊,我不得不信。”明宗叹了口气。
      净念笑了笑,看明宗似乎比从前顺眼多了。“明公,你这样胡思乱想,倒不如帮我看看那面墙——上面有什么?”他指向一面墙,墙角的镜子反射的光被他的影子挡住。
      明宗会意,找到光线下漏处——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银链甩出,化作银锤。
      此刻,山顶木屋檐下,更漏的水滴掉落,发出细微声响。新的水滴正在酝酿时,屋中传来一声砖石断裂的巨响。随即,房间地面突现一个大窟窿。
      净念拄着锁魂链变作的拐杖出现在房间里,拂去眼前迷尘,定睛一看四周,瞬间瞪大双眼——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慕远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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